快到龍脊路時,安雪兒放慢了腳步。這條路是南北兩翼人們走動的必經之路,人多,車多,遊走的牲畜也多。不用說別的,鎮子裡的路燈都是單排的,而龍脊路卻是雙排的。不過這雙排路燈,平素只亮一排,只有重大節日和上級領導來視察,它們才同時亮起。若不是節慶,人們見龍脊路兩翼通明,便罵,「他媽的上頭又來人了!」
安雪兒一踏上龍脊路,就感覺氣氛不對。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的,都在議論著什麼。一輛警車從鎮政府方向疾馳而來,朝西坡駛去。警車屁股後面跟著三條狂奔的狗,汪汪大叫。狗的身後,遠遠跟著一群老人。安雪兒詫異,碰見挑著擔子賣豆腐的老魏,連忙叫聲「魏叔——」打聽鎮子出什麼事了。
老魏跟單四嫂一樣,開始也沒認出她,他說:「你是外鄉來串親戚的吧?沒聽說以後再死人,不能用棺材下葬了,得煉成灰,裝進骨灰盒?預備下壽材的老人不幹了,去鎮政府鬧,一生氣砸了玻璃,我們鎮長這個小媽養的,這不讓派出所的警察,來抓帶頭鬧事的老人了嗎?」安雪兒這才明白,那三條跟著警車的狗,是因為它們的主人在車上。其中兩條狗她認得,白蹄花母狗是王鐵匠家的,黃公狗是李木匠家的,他們都是高壽之人。
「你咋知道我姓魏?」老魏忽然反應過來,「嗵」地放下擔子,定睛看著安雪兒,看出真面目後,咧著大嘴「嗨喲——」叫了一聲,上了什麼大當似的,拍了一下大腿,晃著腦袋說:「是小仙呀!你能出門了?怎麼幾個禮拜不見,模樣和聲音都變了,個頭兒也躥了?」
安雪兒盯著老魏的豆腐擔子,木板上那些瑩瑩欲動的豆腐,把她饞壞了,雖說早飯她吃了一碗粥,兩個饅頭。她放下松鼠籠,掏出錢對老魏說:「我想吃兩塊豆腐。」
老魏從兜裡扯出一隻塑膠袋,吹開袋口,用木鏟撮了兩塊裝進去,遞給安雪兒說:「小仙好久沒吃我的豆腐了,白給你吃!」
安雪兒也不客氣,把錢揣回去,接過豆腐,站在路上吃起來。她吃出一股拉風匣的聲音,呼呼直響。眨眼之間,兩塊豆腐落了肚,塑膠袋裡只殘留著豆腐溢位的一汪乳黃的汁液。
老魏是對眼兒,他的黑眼仁兒平素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半個身子躲在眼角里,可是他瞪眼時,黑眼仁兒就像一對蜜蜂飛出來了,這時的老魏看上去很有神采。他見安雪兒飛快吃掉兩塊豆腐,瞪著眼問她,還想吃嗎?安雪兒盯著他的黑眼仁兒點點頭。老魏豪邁地說,想吃的話接著吃,我一分不收!
安雪兒真的沒吃夠,她吃得太快,顧不上品咂。而人的喉嚨像山谷一樣幽深,好食物得細嚼慢嚥,美味才會傳揚。既然老魏捨得她吃,她便有機會讓這樣的山谷豆香氣四溢。她自取豆腐,又吃了三塊。這回她吃得慢,吃得美,軟糯細膩的豆腐在她口中,是柔情似水的白娘子,由著她的舌頭恣意品咂,直到軟得化成泥,徹底被征服,她才送它們入腹。吃完豆腐,安雪兒只覺齒頰留香,餘音嫋嫋。看來香氣跟鐘聲一樣,滌盪心扉,經久不散。
老魏目不錯珠地看著她吃完豆腐,像是被噎住了,「呃」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說:「安小仙,你這麼吃下去,我敢說,你得把自己吃成一頭奶牛!」
龍脊路上的行人,本來議論著老人們圍攻鎮政府的事,人們瞧見老魏跟個陌生姑娘說話,以為他從外面領來了相好的,都湊過來。當他們發現那是長高了的安雪兒時,無不驚詫。他們告訴她,明年八月一號以後,亡者必須送到青山縣火葬場,棺材一律銷燬。他們憂心忡忡地問她,人死後挨燒時疼嗎?人化成灰後,進了骨灰盒,是不是就不能轉世了?
「人死如燈滅,轉世個屁!」老魏說,「及時行樂吧!」
老魏是鎮子的一個異數。他以前是青山縣機修廠的車工,結婚不久,和他的女徒弟搞上了,被人在車間撞上。那時生活作風出了問題,是天大的事情,他被開除公職,老婆也跟他離了婚。老魏丟了工作,名譽掃地,在青山縣待不下去,就到龍盞鎮生產隊,跟喂牲口的住在一起,趕馬車掙工分。一到年終分紅,他得了錢,就跟鵝似的,亢奮地伸著長脖子走了。十天八天後,他又像遭了瘟疫的雞似的,耷拉著腦袋回來了。人們都說,他那是進城尋歡去了。生產隊黃攤兒時拍賣牲畜,老魏買了頭驢,又在北口買了個帶院子的房子,做起豆腐。他做豆腐的手藝,還是在生產隊跟郝百香學的。
郝百香的男人王慶山是伐木工,常年的爬冰臥雪,讓他四十多歲時得了類風溼,從此後累活重活一樣幹不了,只得病退在家,種個園子,養個雞鴨,靠妻子在生產隊做豆腐撐持家。郝百香清早從家來生產隊牽驢拉磨時,住在牲口棚的老魏就被擾醒了。
郝百香相貌平平,但卻是龍盞鎮最豐腴的女人。豐腴的女人,自古至今都是成年男人的致命殺手。郝百香有著渾圓的屁股,高高隆起的乳房,銀盆似的臉龐。她自己就像一條豆腐,膚色白潤,汁液飽滿。男人們逢著她總要多看幾眼,誇她前後都風光。前面的風光是指乳房,後面指的是屁股。老魏迷上了郝百香的風光,可她不待見他。為了討好她,郝百香一來牽驢子,老魏便翻身爬起,幫她套驢。驢拉磨時,他瞅郝百香忙不過來,便幫她往磨眼裡添泡漲的黃豆。郝百香明白,老魏幫她幹活,是想吃她的豆腐,可她不想跟他胡來。所以老魏一幫她幹活,她就趕他走。趕不走的話,她也不搭理他,就當僱了一個啞巴。
豆腐房哈氣重,雲霧繚繞似的,即使太陽出來,也伸不進腳來,所以豆腐房裡彷彿沒有黎明,這樣的氛圍讓老魏更加想入非非。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在驢子轉圈的「噠噠」聲中,一把抱住郝百香,說你可憐可憐我,讓我吃一次你的豆腐吧,我願當你的驢子,一輩子給你拉磨!郝百香力氣大,一把將他推開,說你再糾纏,我就把你剁碎了,塞進磨眼兒,磨成糊糊,壓兩板人肉豆腐,餵給全鎮子的狗吃!老魏嚇得差點沒尿褲子,再不敢造次。郝百香再來牲口棚牽驢時,他動也不動。
郝百香最終在豆腐房突發心臟病死了,老魏傷心欲絕!有個夜晚他喝了一斤老白乾,在牲口棚抱著郝百香役使的驢子,痛哭失聲。老魏沒把郝百香搞到手,但把她做豆腐的手藝學來了,他沒法報答她,便報答郝百香的男人。老魏做豆腐,喜歡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地賣。他第一站去的,總是郝百香家,撂下擔子,給王慶山送上一塊熱乎乎的豆腐。王慶山吃豆腐時,不止一次流淚說:「怎麼跟百香做的一個味兒呀。」老魏白送他豆腐吃,直到煙婆出現。
王慶山本不想再婚的,可郝百香死後第四年,他們唯一的孩子,在青山縣二中讀高一的兒子,一個週末的傍晚,和同學下河洗澡,意外淹死了。失妻喪子,王慶山絕望了,他拿根繩子,拴在窗簾杆上,想去西天與妻兒團聚。結果他剛吊起來,窗簾杆「咔嚓」一聲斷了,只磕掉他兩顆門牙。王慶山認定郝百香另一世找伴兒了,不要他了。人沒死成,王慶山鑲好牙後,求媒婆給他找老婆,說一個人待在家裡,總覺暗無天日的。可媒婆介紹來的女人,一見王慶山像個稻草人,家裡又窮,沒一個樂意的。正當王慶山灰心喪氣的時候,媒婆又從煤礦給他領來一個女子。確切地說,是領來三個人,那女子帶著七十多歲的娘,和一個未成年的女兒。
這女子是礦工的遺孀,個子矮矮的,臉黑黑的,言語不多,跟辛七雜一樣,喜歡叼杆菸袋,牙齒焦黃,整個人就像一截黑煙囪,媒婆叫她「煙婆」。煙婆的男人死於瓦斯爆炸,她說打死也不會嫁下煤窯的了。聽說王慶山沒家庭負擔,幹不了重活,一天到晚蜷伏在家,煙婆一口答應了,說這樣的男人安全,不會出事。還有,煙婆厭倦了礦區瀰漫著煤塵的空氣,媒婆口中山清水秀的龍盞鎮,對她來說是一扇充滿了誘惑力的視窗,她渴望著下半生能坐在這樣的窗下過日子。煙婆做事幹脆利落,不留後路,也不管人家能否相中她,賣房子賣地,把值錢的家當帶上,一路向北,來到龍盞鎮。
王慶山一見煙婆,心裡直哆嗦。如果說郝百香是塊美玉的話,煙婆就像茅坑的石頭!他無法想象跟這樣的女人睡一張床,何況她還帶著一老一小!王慶山一口回絕婚事,煙婆卻毫不退卻。她在王慶山家門口搭起帳篷,安營紮寨,在雜貨鋪買上炊具,眾目睽睽下,壘鍋埋灶,打起持久戰。每天做了飯,無論好孬,總給王慶山遞上一份。這三代女人住的帳篷,也就成了龍盞鎮一景,人們飯後溜達時,總愛去那兒瞧瞧。煙婆話少,但她有替她說話的,那就是半尺高的銅質長嘴茶壺。茶壺沒斷過茶,只要來了人,她就倒上一碗奉上,等於與客人說了萬語千言。喝了熱茶的龍盞鎮人,都跟王慶山說煙婆是個好女人,沒有不勸他娶她的。
煙婆一家從夏末住到深秋,風越來越涼,眼瞅著雪要來了,王慶山看著瑟瑟縮縮蜷在帳篷裡的一家老小,終於咬咬牙,把她們讓進屋,認了命。其實煙婆優點也不少,身體好,廚藝好,家務活好,還知道疼丈夫。不過她有一件事情心眼兒小,王慶山一和別的女人說話,她就生悶氣。更過分的是,她還跟死人計較,當她得知老魏是因為對郝百香難以忘懷,才送他們豆腐吃,從此不碰老魏做的豆腐,好像那豆腐是郝百香的肉做成的。人們都說煙婆這是喪夫之後,得到王慶山不易,唯恐再失去,心理變態才這樣的。
煙婆和老魏,是最讓鎮長唐漢成頭疼的人。煙婆從她第一個男人的礦難賠償中,積累了豐富的訴訟經驗,維權意識強。她一成為王家女主人,便進城為王慶山獨子溺亡事件討說法。當年學校沒給王慶山一分賠償,煙婆認為不該。孩子是在校期間死的,他們有責任。因為過了訴訟時效,煙婆沒法起訴,她就打扮成叫花子,到了上下學的高峰期,人流最旺的時候,披頭散髮地坐在青山縣二中門口,撫掌大哭,說是她兒子上學期間在河裡淹死了,至今無人給個說法,學校不是教書育人的地方,而是小鬼橫行的閻王殿了!校長差保安把她趕走,可她力氣大,磐石一般,兩個保安都拖不動。接送孩子的家長們知道事情原委後,都以為她是淹死的孩子的親孃,沒有不同情她的,有解囊相助的,有幫助呼籲的,校長最終受不了煙婆的鬧騰,專門召開校委會,校方拿出一萬,又在教師間募捐了三千多塊,一併給了煙婆。煙婆拿到錢,直奔商場。那是暑天,她先給家人各買了一雙涼鞋,之後隆重獎賞自己。她買了紫地白花的雪紡綢襯衫,黑色蠶絲百褶裙,棕色羊皮鞋,然後找間廁所,換上新裝,又去理髮店做了頭髮,到飯館吃了兩海碗炸醬麵,去茶館喝了壺好茶,身心舒泰了,這才班師回朝。龍盞鎮人自此對她刮目相看,王慶山也慶幸娶了她。
煙婆不僅為死去的人討說法,也為活著的討說法。王慶山是病退的林業工人,每個月僅能領到一千八百塊工資,公費醫療取消後,他的大半工資都填進藥簍子了,煙婆不平,說是她男人當年伐木,為國家建設出力了,不能病了自己掏錢吃藥。一有藥費票據,她就去鎮政府。唐漢成知道她難惹,偷著幫她解決一些。後來她去得頻了,唐漢成就不待見她了。不過煙婆有辦法讓他待見,只要看見鎮子張燈結綵,大掃除了,鎮政府辦主任抓雞牽羊,她就知道有重要領導要來視察。她拿著藥費票據,隱藏在出口路的樹叢中,看見一溜汽車駛來,便跳到路中央,攔住車隊伸冤。幾次下來,唐漢成只得低頭,說服陳美珍,讓煙婆去南市場當衛生監督員。這崗位是專為她而設的,不然也沒個正當理由給她開錢。煙婆不過是戴著紅袖標,每天在南市場走一遭,象徵性地檢查一番,每月便可領到七百塊錢。因為這,南市場的業主背地都撇嘴,說瞧煙婆那模樣,自身的衛生都沒搞好,一天到晚蓬頭垢面的,無論去哪兒,都跟狗捨不得扔掉沒肉的骨頭似的叼著菸袋,牙齒焦黃,哪有資格檢查他們鋪面的衛生?煙婆在南市場,還慣於做順手牽羊的事情,檢查衛生時,不是從這家攤床拿塊姜,摸頭蒜,就是在那家攤床拎棵蔥,揣個雞蛋,讓業主們分外厭煩,但唐漢成和陳美珍,都不敢辭退她。
煙婆的鬧,是為自家爭利益;老魏的鬧,除了為自己,也為他人。他喜歡新鮮事物,但凡城裡有的,他認為龍盞鎮也該有的,就會向唐漢成提議。比如有線電視、固定電話,龍盞鎮人都比別的鎮子擁有得早,與老魏三番五次的呼籲,不無關係。在老魏眼裡,這是社會進步中,人應該享受到的福利,做鎮長的,就該為鎮子謀取。現在老魏又在纏磨唐鎮長,說是青山縣早就通網路了,街上隨處可見網咖,龍盞鎮也該有上網的地方。唐漢成說你一個賣豆腐的,上網幹啥?老魏瞪著眼說,網上花花事多,看著有意思;網上新聞來得快,哪裡有個災有個難的,第一時間就能知道;網上還能找物件,用不著媒婆;最要緊的是,要是氣不順了,在網上穿個馬甲罵罵人,也沒人知道你是誰。唐漢成沒好氣地說:「你去北口找老於吧,他那兒有網!」老於是個打魚人,家中各種型號的網都有。
因為網路,唐漢成最近見著老魏,總是繞著走。
安雪兒吃過豆腐,朝南市場走去,老魏挑著擔子尾隨著。他見著人不吆喝豆腐,而是吆喝人,讓大家看看安雪兒,「瞧瞧,你們還認得出安小仙嗎?」
南市場的早點攤還沒散,安雪兒到了後,又在眾人的圍觀中,吃了兩根油條,一碗綠豆粥,三個糖酥餅。人們驚詫地看著安雪兒,都不做聲,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惋惜。只有煙婆,叼著菸袋愉快地說:「嗬,辛欣來這小子也算有功勞,小仙讓他這一日弄,嚯,這不成了大姑娘了嗎!」
老魏一向護著安雪兒,煙婆這麼說她,他生了氣,操起挑豆腐的扁擔,「啪嗒」一聲,打落了她的菸袋!這杆烏木瑪瑙嘴的菸袋,是煙婆那礦難死去的男人送她的,是心愛之物,老魏打掉菸袋,等於掘了她前夫的墳。煙婆憤怒了,她撿起菸袋,紅著眼衝向老魏,用煙鍋「啪啪」敲他的腦殼,罵:「你找死不是!」
老魏跳著腳說:「你才找死呢!明年第一個進焚屍爐的,一準兒是你這個母夜叉!」
煙婆哈哈一笑,仰著脖子說:「中!要是我第一個進焚屍爐,也算搶個頭彩,這輩子值了!」
他們吵得正歡,繡娘來了。繡娘一到,他們立刻閉了嘴。在龍盞鎮,沒人敢在繡娘面前撒潑。老魏挑起擔子,悻悻地接著賣豆腐去了,煙婆則用襖袖擦掉菸袋上的灰,點了一鍋煙,「吧嗒吧嗒」猛抽幾口,籲出一口長氣,檢查衛生去了。
繡娘看著安雪兒,就像望見了雪山,打了個寒戰。安雪兒叫了一聲「奶奶」,繡娘沒應,她便又叫了一聲「奶奶」。繡娘終於忍不住,顫著聲說:「你不是叫我繡孃的麼——」繡娘落淚了,安雪兒卻一點難過的表情都沒有,她的興趣點還在吃上。當她看見對面賣水果的攤床掛出了一串香蕉,口水又不爭氣地流出來了,她撇下松鼠籠,奔那月牙兒似的香蕉去了。
繡娘擦乾眼淚,吃力地蹲下身子,開啟籠門,將親手捉來的松鼠放掉。那隻松鼠餓壞了吧,出籠的一瞬,它先是大膽地吃掉安雪兒遺落在地上的糖酥餅渣,然後才拖著蓬鬆的大尾巴逃跑。
繡娘提著空籠子站起的一瞬,只覺天旋地轉,好像太陽掉下來,一頭鑽進了籠子,刺得她睜不開眼了。繡娘一陣噁心,撲倒在地。松鼠籠滾了幾下,在繡娘腳畔停下。它看上去就像一隻鏤空花瓶,插滿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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