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芳坐在屋裡,只是對著一枝已燒了半截的羊油蠟燭發呆,覺得剛才自己行事太鹵莽一些。可是要叫自己這樣永遠當著甚麼「王傑」、「王兄弟」、「王大爺」去向兩個小嘍-跟前俯首,自己可真不能幹,寧可拼出了這條性命!
他的劍尚未放下,店夥又端著菜飯進來,現在可不像剛才那樣不拿鐵芳當正經的客人看待了,恭敬之中還有點驚懼,先將菜盤子放在炕上,然後笑著請鐵芳替他托起來那張桌子。這時院中卻又有許多人亂雜著說話,鐵芳趕緊站起身出屋,就聽院中原是客人跟店夥們正在談,說:「走啦!是馬套著的車,野馬薛瑤大概是裝在車裡邊,海螃蟹袁慶叫開的城門,他自己趕著車跑啦!大概是連夜趕到涼州府再去想辦法。……」
又有個人笑著說:「他們是真怕了,本來,他們大概有生以來,也沒碰過這麼大的釘子。只怕走不到涼州,這麼長的道,連類動,帶疼,野馬薛瑤在半路上就許嗚乎哀哉啦!」
鐵芳一聽,那兩個賊已經走了,他就急忙拉住了一個夥計,說:「你快給我備馬!」
那夥計一愣,旁的人都過來勸說:「王爺!你就也算了吧!何必還追他們!」
鐵芳又想不到人家都管他叫「王爺」,店掌櫃也過來勸,鐵芳卻說:「我並不是去這他們,我是想他們若是不走,我倒也走不了啦,因為我得提防他們找來再搗亂,現在他們一走,可知已沒有事了,我在此倒不必多待了!」
店掌櫃說:「天這麼晚,路上黑忽忽的,化的雪又都凍上冰了,你怎麼能走?有其麼事明天再說好不?難道這一夜你都等不了嗎?」
鐵芳仍然搖頭,這時粉菊花手裡捏著幾綹頭髮從屋裡跑出來,院子裡有冰,她一下就滑倒了,「哎喲」她又叫了一聲,幸仗沙漠鼠過去把她攙扶起。她急急地說:「王兄弟你怎麼走呀?我不許你走!你要是走,可就真不對啦!」
鐵芳說:「那野馬薛瑤二人雖已逃走,可是事情不能算完,他們一定會勾人再來報復。」
粉菊花拍著胸說:「咱們不怕!」
鐵芳說:「怕雖不怕,可是有我跟你們在一起,難免連累你們,若是分途而行,那他們無論多少人找我來拼命,也不會傷著你們。」
沙漠鼠倒是點頭說:「這也對!本來刀槍無眼,你們若是一打架,旁邊的我們就許受誤傷,若是分開走,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那快馬跟我們的慢車,不合算。我們呢,反正也沒有急事,慢慢地走到涼州府,彼此都方便。」
鐵芳就說:「我也是要往涼州府去,咱們到那裡或許能見得著。」轉頭又同個店夥說:「勞你駕,你快給我備馬去吧!」旁邊的人也都不攔阻他了。
有人悄悄跟那店掌櫃說:「叫這人走了也好,就許那兩個走不遠,就勾了人來,要沒他在這兒還好一點,有他,再動刀亂打一陣,你這個店房就是不搗平,也得稀爛!」
於是,店掌櫃也向夥計說:「快!給王大爺備馬去!」
粉菊花卻拉著鐵芳又進了屋,發誓似的說:「咱們可一定在涼州見面,你先到你等我,我先到我就等著你。我到了涼州府準住在雙碑巷,金大娘在那兒有宅子,你要去到那兒,吳元猛手下的那些人準保連巷口兒也不敢進去。」
鐵芳心中更是納悶,還未容問,粉菊花卻又說:「好吧!咱們就後會有期吧!還有幾句話我告訴你,也好叫你放心,因為我見你對我總是躲躲閃閃地,彷彿不屑跟我近一點似的,我可也不是個不知分寸的人,我年紀小,混到這地步,是沒有法子!我也明白我是怎麼個人,攀不上你偌大的英雄好漢,可是我喜歡你,我沒想到沙老大那樣的貨竟認識你這麼一個好樣兒的人,將來到涼州府見了面,我跟你一定是朋友相交,你有難我幫忙,我若有了難,你可也要救我!」這小媳婦說的話很爽快,而且她神態昂然,真像個女豪傑,彷彿連春雪瓶也沒說過這樣慷慨的話。
鐵芳就也點頭說:「好!」拱拱手又說:「咱們在涼州府準能見面就是了!」轉身出屋,又到剛才打架的那間屋內,將劍入匣,並叫沙漠鼠進來,又拿了一塊銀子給他。
沙漠鼠手裡顛著銀子卻不由得嘆氣,悄聲說:「韓大哥!你可別以為我膽小,膽小我當年不會跟半天雲老爺闖沙漠,走北京。現在實在是人貧志短,馬瘦毛長,又因為多年的夥伴兒花臉歡在蘭州一死,真把我的銳氣都弄沒有了!」
鐵芳聽了也這話,驀地又想起一件事情來,就說:「花臉歡在新疆還有個外甥,名叫安大勇,那個人你曉不曉得?」
沙漠鼠搖頭說:「我不曉得!因為花臉歡那人嘴裡向來不說正經話,也許他還有甚麼外甥,表侄,堂兄弟,怎麼,莫非韓大爺見過那人?」
鐵芳說:「我在新疆見過那人,他也未必曉得我姓甚麼,不過此人也是往甘省來了,你如若見著他,一提我,他就能夠知這,你就叫他到涼州去,助我一臂之力!」
沙漠鼠連連點頭說:「好,好,明天大概我們還不能走,因為粉菊花的臉還腫著。過兩天我們一定再往東去,路上詳細打聽,如若遇見那安大勇,我就一定叫他往涼州……」
說到這裡,院中的夥計就說:「馬備好啦!王大爺!」
沙漠鼠提著鐵芳的行李出屋,放在馬上,鐵芳提鞭攜劍隨之出來,店掌櫃並派了個夥計送鐵芳出城。此時那粉菊花還在屋裡,背著燈光手挽著頭髮,以目依依相送。
前面一個店夥打著個紙燈籠,鐵芳在後面牽著馬,出了店門,順著大街走到南端,就看見城門。
其實這裡的所謂大街,不過僅能夠容一輛車行走,而城也不過是一座土堡,城門就是個木頭的以柵欄,但這裡有打更的人看守著。那店夥拿著燈籠過去說了幾句話,打更的人雙手拉開柵欄,鐵芳就掛好了劍,上馬揮鞭,一直朝東馳去。
此時雖然夜色沉沉,星光燦攔,但是右側胭脂山的雪光照得路徑極為清楚,北風呼呼約吹著,但也身上的大皮襖足可以禦寒,滿地雖全是冰雪,而黑馬走起來還是飛快,「踏踏踏」鐵蹄敲著冰雪。
右側的白色峻嶺高峰,都漸漸後退,他連連走了一夜,並沒遇見一個人,也沒追上海螃蟹袁慶趕著的那輛車。
天明瞭,找了地方用了早飯,依然向東前進,直到天色黃昏之時,方才投店歇息,次日又走,一連走了三天,就趕到了涼州府武威縣,這個地方他覺得有些熟,因為夏天的時候,他曾跟隨玉嬌龍由此路過。他還記得,他在南關的一家飯鋪用飯,玉嬌龍曾獨自到城裡去了一趟,回來時就說是到衙中去找一個故人,那人已經調任,不明下落了,她還慨嘆著說:「人世變得真快!」
如今,鐵芳回想起來往事,心中才明白,想母親那時必是進城打聽方知府的下落去了。如果方知府還在這裡作著官,她一定能夠叫雪瓶前來認父,可知她老人家雖然與強梁爭鬥之時,手下頗為毒狠,但心地也是寬和而且慈祥的,她並不是一方面走遍天涯尋找親生子,而一方面又老霸佔著人家的骨肉。……
想到這裡,鐵芳不僅悲痛,而且義憤倍增,覺得無掄如何也得替雪瓶訪明瞭那方二太太的下落,於是他就連馬也不下,一直進城去找吳元猛。但是才一進南門,迎面就來了七八匹馬,馬上的人全都穿著官衣,戴著紅纓帽,他不禁吃了一驚,急忙下馬向這旁躲避,並注意眼前經過的這幾個官人,見都是三四十歲的,沒有那個在甘州客店隔壁住過的那個「漂亮年輕的人」。他見那幾匹馬都出南門去了,他就向旁邊的一個挑著擔子賣油茶的人,悄聲問說:「那幾個,都是府衙的嗎?」
賣油茶的說:「哪兒!這都是跟隨欽差大人的,因為欽差大人現就住在府臺衙門。」
鐵芳更沒料到自己追了幾千里地,直到這裡,才追上欽差舅父。他心中更是緊張,就覺得千萬不能露出形跡來,因為如今自己要辦的事情是太多了。站了一會兒又向那賣油茶的人問說:「吳元猛吳少太爺他也住在這城內嗎?」
賣油茶的把他打量了一番,才指著東邊說:「那邊有家保發鏢店,你要問這事,得到那兒去打聽,我作小買賣的人,不敢對你說!」
鐵芳一聽心說:吳元猛好大的威風:於是車馬又往北走,眼前路東果然有一家大門,門前停著幾輛車,上面全都插著白布三角形的旗子,迎風獵獵地飄動,一見就知這是鏢車。鐵芳此時反又站住了身,腳步倒有些躊躇不前了。
鏢車上的大鏢頭已經進門裡去了,這裡只有幾個趕車的和一個頭上盤著辮髮,身披的棉襖破得全露出了棉絮的人。這人好像看著鐵芳可疑,就搖幌著膀子走過來說:「喂!你是幹甚麼的?要找誰?
快說,要是這麼兩隻眼東瞧西望的,我們就要當賊辦你啦?你大概是念記著我們車上的東西吧?」
鐵芳搖了搖頭,昂然說:「我不知這你們車上是些甚麼東西?我也是個江湖好漢,你不要不懂這理!」
這個人倒退一步,拿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現出點不敢輕視的樣子。
鐵芳又說:「我來此是打聽個人,不知你們曉不曉得?」
這個人說,「你說出名字來:只要他是有胳膊有腿的人,我土蛋刁三沒有不曉得的!」
鐵芳說:「我打聽的這個人就是黑山熊的兒子吳元猛。」
刁三一聽,當時就暴怒了起來,往前進一步,掄起來巴掌就要打鐵芳的嘴巴,卻被鐵芳一伸手就將他的腕子抓住了,說:「你曉得不曉得都沒甚麼要緊,為甚麼動手就打人?」
土蛋刁三一邊用力奪腕子,一邊嚷嚷著說:「還沒有甚麼要緊?你小子好大的膽子!不但敢叫吳老太爺的外號,你還敢叫少太爺的官諱!你這小子,你是找到涼州送命來了!」他又叫著:「趕車的,你們快進去請黃七爺、盧四節出來打這王八蛋……哎喲!我的腕子快折啦!」
鐵芳鬆了他的腕子,卻又給他一腳,士蛋刁三便來了個「仰八叉」,滾在稀泥裡。旁邊就早有人報到鏢店裡,那店裡匆匆走出了了六個彪軀大漢,全都氣勢威武,衣履整齊,像是鏢頭的模樣,其中有二人還都拿著明晃晃的鋼刀。在後面走的一個人卻趕向前來,伸胳膊先將他的朋友們都攔住,他瞪起了大眼向著鐵芳不住打量。
此時那士蛋刁三二由泥中爬起,他的石手耷拉著,好像已成了殘廢,他這身都是泥水,又像是一隻老母豬,就要過去揪這人的胳膊,說:「黃七爺!咱們得打死這小子!他敢叫出吳少太爺的官諱」
這人的青茶色綢馬褂叫他給弄了好幾塊泥,不由得大怒,說聲:「滾……」一腳又把刁三端出了很遠。把馬褂上的呢彈了彈,這才向鐵芳問說:「朋友!不必跟他一般見識!你有甚麼事,可以跟我們說!」
鐵芳就拱了拱手說:「我原是到這涼州城來找吳元猛的。」
這個黃七也現出來驚疑的樣子,就又問:「找他有甚麼事?你貴姓?」
鐵芳說:「我姓……姓王,久仰吳元猛的大名,此次是從新疆來,路過甘州遇見了舊友沙老大,他聽說我沒有去處,才叫我來投奔吳元猛。」
黃七卻又露出看不起的樣子,把頭搖了一搖,冷冷地說:「既是沙老大薦你來的,要想在吳大少爺的手底下求飯吃,我告訴你的是好話,你可就不能夠這樣稱呼他!」
鐵芳挺直胸說:「你不要這樣說!我跟沙老大雖相識,可是你卻休拿他來跟我比……」拍了拍他鞍旁的寶劍,那黃七等人把眼睛瞪得更大,更是不住地打量他,且露出吃驚之色。
鐵芳就說:「我來找吳元猛,並非為了求飯吃,我也保過鏢,走過江湖,在天山之間,新疆的沙漠上也都有不少的朋友,不是為吃飯,我只是聞吳元猛之名,想與他交一交!」
對面的這幾個人就愈為驚異,鐵芳卻又說:「在峽口營我也與野馬薛瑤、海螃蟹袁慶兩個人見了面了,他們都叫我來此地。」
黃七一聽便笑了,說:「原來都是自家人!你何不早說?來!把王大爺的馬接過去。」又向鐵芳拉手說:「進來進來,這些位朋友等到裡邊我再來給你引見!」
當下就有人過來恭恭敬敬地來接鐵芳的馬,鐵芳卻不放心馬上的包袱和寶劍,他都親手解下,親手拿著,這才略微謙遜了一下,便隨著黃七走進了鏢店的大門。身後和旁邊都有人跟著他向他打量,並悄悄地談論。
鐵芳昂然往裡走去,只見外面雖然很亂,馬棚,廚房,把式場子,沒有幾間房,裡院卻是房屋高大,院落整潔。.鐵芳心說:說不定吳元猛就住在此地,快些見面跟他決一高低,就算完了,不然等到那個斷了一隻手的野馬薛瑤來到,事情必要鬧穿,那時必得有一場惡鬥。他被讓進東屋裡,見屋裡陳設得很是特別,門後雖然放著刀棒,壁間也掛著刀劍弓矢,可是也有對聯跟字畫,上款都題的是甚麼「仲謀仁兄雅正」等等的字。「仲謀」大概就是吳元猛的臺甫,大概是取的又勇猛,又廣智謀之意,這個號倒跟三國時的孫權的大號相同。
隨後進來的一共是四個,黃七還有黃七給引見的盧四、鐵腿孟山、大刀陶謹,這都是本鏢店的大鏢頭,也可以說是黑山熊父子手下的嘍-,倒是都很客氣,尤其是黃七還不住地讓座。鐵芳脫了皮襖就坐下,他便在下首椅子上陪著,就要請教鐵芳的「臺甫」,鐵芳卻一時真想不起來,只把他師傅瘦老鴉的名字借用了,說:「我名王仲遠。」
黃七抱拳說:「更是久仰了!」叫夥計獻茶,又說:「把王大爺的行李跟寶劍都放在那邊椅子上吧!」
夥計給抱過去,鐵旁的眼睛還隨著向那邊看了看。黃七就先問野馬薛瑤在那裡的情形。
鐵芳說:「他們在那裡倒還都好,我只同他們見了一回面他們就叫我來了,我在甘州住了很多日子,此次一路往這邊來的還有沙老大,跟……」說到這裡笑了笑,又說:「跟他認識的一個婦人,名叫粉菊花。」
黃七聽到這裡,就哈哈大笑,旁邊的三個人也都笑了,黃七就說:「沙老大那小子就指著她吃飯呢!他就算是她的一個老家人,粉菊花跟我們這裡很熟,沒有人不認識她的,我們到甘州去也總要先去看看她。那娘們兒倒很能掙錢,這兩年她手裡也有些積蓄了,眼眶子也比早先高啦,除了我們兄弟這幾個,別人恐怕她還不大答理呢!」
旁邊的孟山、陶謹二人就全都問:「她是要到甚麼地方去?」
鐵芳說:「聽說她也是要來涼州,我卻嫌她坐的車太慢,並且不願與她那樣的一個婦人同行,我便先來了。」
旁邊的三個人又都悄聲帶笑地談論,他們說:「那娘們兒來了,許是在四喜堂搭夥,咱們還能夠去,要是她一來,就去見金大娘,那,咱們可就……」
黃七接著他們的話,就笑著說:「那咱們可就光看著眼饞了!可是你們放心,她來到涼州是為甚麼?一定是她在甘州混得不大好,這才轉碼頭。她要是先上了高臺階,叫咱們爬不上去,難這那金大娘還能夠永遠管她飯吃嗎?」
鐵芳此時就驚疑地問說:「金大娘又是甚麼人?」
黃七攔手說:「那,你老兄就不必問了,你在此住得日子久了,必定也知這,對外人,最好是少提她的名字。你既是慕吳少太爺之名而來,回想五年前,那時我也是如此,我原在長安保鏢,金霸王咱不敢高攀,銀霸王侯雄,鐵霸王寶定遠,李平、張保、焦袞、秦傑,跟潼關的老君牛張伯飛,仙人劍張仲翔,那全是我的老朋友,我來此也是因為少太爺他瞧著我的刀法好,他才把這座鏢店交給我經營!」
鐵芳聽了他這樣得意洋洋地吹著,自己的心裡卻不住暗笑,忍耐不住,便問說:「吳元猛兄現在哪裡?煩你快些帶我去見見他才好!」
黃七卻擺手說:「別忙!別忙!」又說:「見了他時,你還是尊敬他一些才好,叫他一聲吳少太爺不算就低了咱們的名頭,本來他就比咱們高得多!」又說:「你來得巧,他本想回鄉里去看看,因為下雪,祁連山裡不好走,所以他才沒有回去,現在他正在城中,可是並沒在這鏢店裡。」
鐵芳急問:「他住在甚麼地方?」
黃七卻不急不慌地說:「這保發鏢店雖是他開的,可是他並不在這兒住,他另有大宅子。」
鐵芳說:「我知這他是另有大宅子,可是他的宅子在哪裡?在甚麼地方?」
黃七說:「你找他去他也絕不會見你。」
鐵芳說:「我不找他,我要請他來到這裡見見面。」
黃七卻說:「老弟!你真把少太爺小看了!他那樣大的身份,誰能夠請得動他?你同他又素不相識,你想,他能夠為你立刻就來?」
鐵芳不禁忿然,黃七又擺手說:「別忙!別忙!我看你大概是在沙漠裡走慣了,性情就跟那裡的風一樣地急,你來到涼州可不能這樣,尤其是吳少太爺,他是一位辦事最沉穩,最細膩的人。譬如,這件事大概你曉得,從去年他就要找玉嬌龍去比個高低,今年夏天他聽說玉嬌龍跟一個姓韓名叫鐵芳的小子又同新疆去了,他那時就想追了去拼鬥,可是直到如今他也沒去,並不是他膽小畏縮,也不是他性情懶,是他生來的就謹慎細心,要不然他也不能成這麼大的事業,出這麼大的名了!」
鐵芳一聽,倒覺著有些意氣銷沉了。因為覺著吳元猛大概是一個沒志氣的人,自己真值不得到涼州來找他,還不如一直踏雪登祁連山去殺黑山熊呢。
又聽黃七說:「今天有陝西灞陵鎮的呂通海保著一萬多兩鏢銀來到這裡,吳少太爺把他請了去了,兩人都是當世的豪雄,現在一定正談得起勁,他也沒工夫見你。不過,待會兒我叫別人到他的宅裡,把你的事告訴他就得了。」說著就向盧四說:「老四,你去辛苦一趟怎麼樣?」
那盧四點點頭說聲:「好!」站起身就出屋去了。
黃七又同鐵芳說:「王老弟,咱們是一見如故,你就在這裡住一兩天也不要緊,我這個人最好交朋友,我一定能引著你去見他一面。他若是看著你好,就許留你在這裡幫助我,如覺得不中意,他至少也得送你點盤纏,你若覺得不夠,我們還可以給你添些,都是江湖朋友,從此就不用客氣。要是粉菊花來了呢,那咱們還得一塊到她那兒去樂一樂呢!」
那孟山、陶謹兩個人也都跟鐵芳說說笑笑起來。鐵芳覺著這些人的心裡倒還都爽快,自己便也勉強笑著與他們談話,他們問到沙漠,自己就也談沙漠,他們問草原,自己就也說草原,假說自己在新疆是個半天雲、半截山那樣的人,可是一提到玉嬌能與春雪瓶,他就說:「我只久仰她們的大名,可惜卻沒有見過。」
這三個人都笑著說,「聽說玉嬌龍死了,不知是否真的,她就是不死,也早成了老太婆了,見了也沒啥意思,倒是春雪瓶,我們倒都想……」
鐵芳一聽他們的話要辱及雪瓶,他就不由得把臉往下一沉。可是這三個也像是有甚麼顧忌似的,話只說到這裡,彼此望一望,笑一笑,就不再提了,鐵芳倒不由得納悶。
忽然外面有一個像夥計模樣的人,往屋裡一探頭,此時黃七、孟山、陶謹就全都站起來,黃七並且用眼色將那人瞪走。他就向鐵芳笑說:「你在這裡坐,我們來了一件買賣,要去商量商量。」說著,三個人都匆匆地走出。
鐵芳愈是驚疑,因為屋中還有個伺候茶水的夥計,他就也不便追出去察看,他就背著手兒在屋中來回地走,心中是又悶又急。過了很多時候,忽聽屋門「吧」的一開,原來是那個盧四回來了,他好像剛喝了酒,面發紫紅,眼瞪得很大,進屋來,就瞪住了鐵芳,並且急跑過去擋住了那把放著包袱跟寶劍的椅子。
鐵芳也徒然吃一驚,手下預備好了拳式,卻神色不變,從容帶笑問說:「盧兄!你見著吳元猛說了我的事沒有!」
盧四卻獰笑著,說:「不用說,他早就知這你了,你是為甚麼來的?」
鐵芳笑說:「這真奇怪!怪這你沒說我是為跟他交個朋友才來的嗎?」
盧四哼了一聲說:「怕你不會只為這個吧?」
鐵芳昂然說:「我倒是還想到祁連山去見見黑山熊,因為……」
盧四厲聲問說:「你真不為別的?」
鐵芳也大聲說:「我真不為別的,難這還要奪他的名聲佔他的鏢店嗎?」
盧四回手「鏘」的一聲將他那口寶劍抽出來了,近前一步:更厲聲問說:「你說實話,你不是?……你不是從迪化跟隨那個……玉欽差來的?」
鐵芳笑著說,「豈有此理,我認得玉欽差是誰?」
盧四忽然又笑了說:「你不是為玉欽差的事才要見吳少太爺?……」
他的話雖未全都說出,但鐵芳立時就明白了,於是也厲聲說:「他既不肯見我,你就把劍給我,由著我走吧!我一人甚麼事情、甚麼買賣也能去做!」
盧四咧著嘴過去,鐵芳卻劈手就搶過來寶劍,盧四卻趕緊回身就替他拿了劍匣,拿手捧著,笑說:「快把劍收起來吧!帶上,現在我就帶你去見他吧!」
鐵芳倒不禁有點疑惑,就問說:「吳元猛現在甚麼地方!」
盧四說:「現在他的宅子裡吃酒呢,因為今天來了灞陵鎮的呂通海,他設宴洗塵,還有本地第一一位的有名人物,鎮源州未逢源和財神爺馬百萬,另外還有飛虎鮑坤,那是隴山五虎中的大爺,這三個人今天作陪客。剛才我把你來的事向他們一說,他們都很詫異,吳少太爺叫我立刻就帶你去見他。」
鐵芳一聽,曉得吳元猛絕不是個呆子,他已把自己的來歷看出了十之八九了,這回叫了我去,他也許安排下了陷阱,我去了,他們就把我捉起來。……然而他是絕不畏懼,遂點頭說:「好吧!你就帶著我去吧!」他於是將劍入匣,佩在腰間,又去拿了大皮襖披在身上。
盧四還說:「你的行李就放在這裡,不要緊,絕沒有人動。」
鐵芳點了點頭,盧四就也摘了一口刀帶著,同鐵芳往外走去。出了鏢店,往東去不遠,就是一條很窄的衚衕,有十幾家小門,有的門口還站著穿紅戴綠的婦女。
盧四一來到這裡,就神氣十足,走了過去,他就笑著說:「這條衚衕你得記清楚點!花姐都住在這兒。」
鐵芳猜想本地所謂的「花姐」,必定就是妓女,而這條衚衕也就如同洛陽的琵琶巷。他沒有言語,隨著盧四又拐進了一條較寬的衚衕。這裡路東有一家高臺階的門兒,門雖不大,可是黑漆嶄新,房子蓋得整齊高大,裡邊還像是有樓,有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鬟似的女子正出來倒髒水。
盧四就趕上前去叫著:「杏兒姑娘!金大娘在家裡沒有?你替我問她老人家好!」
這個丫鬟笑了笑,就把水一潑,盧四摸著他的袍子說:「哎喲!濺了我一身!」
丫鬟更笑了,又凝目著了鐵芳一下,就跑進門裡去了。
鐵芳十分注意這個門兒,記住了這裡就是那「金大娘」的家,金大娘那婦人在本地的勢力一定不小啊!他遂就趕上了盧四,問說:「金大娘到底是個幹甚麼的?莫非是吳元猛的姘頭嗎?」
盧四擺著雙手變色地說:「千萬別胡說!千萬別胡說!」
鐵芳倒不禁發愣了。盧四又指指南首,說:「剛才咱們走過的那條衚衕,那裡邊住的花她們,就都是金大娘的幹閨女,若不給金大娘叩頭,不給金大娘送禮,就別想在這兒混。」
鐵芳這才明白那金大娘也不過是本地的一個老-子。
盧四又說:「連咱們也是,要不當金大娘的乾兒子可也不能在這兒吃飯。」鐵芳一聽這話倒又不明白了,剛要再問,就又出了這條衚衕,來到一條橫街上,路北就是一片新蓋的房屋。一座大門,那門前站著七八個身穿短衣的年輕漢子,都一齊扭頭往西邊去望,還有一個人騎著馬,兩個人在後面跑著,好像往西邊這趕甚麼去了。
盧四就面現驚異之色,趕上前去問說:「甚麼事情呀?你們在這兒看甚麼啦?」
門口的這些人,把脖子扭得像回不過來了,有的握拳頓腳,有的談論紛紛,鐵芳細聽他們的談話,並聽他們回答盧四說:「剛才這前門來了一個年輕的漂亮小夥兒,戴著一頂紅纓帽,騎著匹白馬,媽的他直在這兒來回繞,拿眼睛直瞪著咱們這大門,不是探子,就是他媽的找打的!」
盧四這時把兩眼全都嚇直了,鐵芳更為詫異,他想這就是那個曾往甘州來安店裡住過的那個「漂亮的小差官」。玉欽差若有這麼一個幹練的官員在後邊保護,可真使自己放心了。
這大門前的石樁上也栓著不少的馬匹,原來這就是吳元猛的宅子,好闊!盧四帶著他上了臺階就往門裡走,這些人也都隨著進來,卻又拿眼睛把他包圍了。
鐵芳卻神色不變,腰掛寶劍,反披著黑羊皮襖,邁動大步就往裡走。院子都是新磚鋪的,積雪都打掃得很乾淨,且有僕人、僕婦、丫鬟們出入,裡面的院落很深;但到第二重院內,盧四就悄聲叫鐵芳止住了腳步。
這時那高大的北房中早有人隔著玻璃窗向外探塑。盧四就趕過去,低頭拱身,隔著玻璃跟屋裡說了兩句話,就回手指了指鐵芳,遂又笑著,向著玻璃彎身,退了兩步,才轉過身來挺直了腰,威風凜凜的向鐵芳說:「你就在這兒等吧!少太爺正在陪客吃酒呢!待會兒才能叫你進去見面!」
鐵芳卻說:「我不能多待,見了吳元猛,若看他是個朋友便罷,他若徒負虛名,不是個可交的人,我今天就要離開涼州!」
他昂然就要往屋中闖去,忽見出屋中走出來一箇中年的短身漢子,手提著一對光芒耀眼的護手雙鉤,抬抬下巴,向鐵芳說:「站住了吧!你不是要見吳少太爺麼?」
鐵芳看這個人的像貌並不怎樣出眾,只是身體倒還結實,臉色跟地皮一樣,眉目十分的兇惡,鐵芳就一點也不客氣,問說:「你就是吳元猛麼?」
這人搖頭說:「不是!我她鮑名坤,號叫飛虎,你是從西邊來的,你不會不知這,現在迪化去了幾位豪傑,惡虎楊鑫,猛虎林永,瘦虎常明,黑虎袁用,那都是咱的弟兄。」
鐵芳點點頭,毫不驚異地說:「原來你們都是隴山五虎!我在西路上倒沒遇見他們,不過久仰你們得很!」
飛虎鮑坤一笑,說:「豈敢豈敢!」
他把鉤歸到一隻手裡提著,走過一步就說:「朋友你是要見吳少太爺嗎?他跟我是老朋友,他現在就在屋裡,可是他要見一個人,得先看看這個人的武藝,武藝要是不差,他可以留下,賞他碗飯吃,武藝要是稀鬆平常,那他就不見。我看你的像貌還威武,口氣又大,一定是會幾下子,那麼就請你先練一練,我兄弟奉陪!」
鐵芳說:「我來到這兒原是為看看他那個人,交個朋友,並非想來此顯武藝。」
飛虎鮑坤把鉤又擎在雙手之內,同時掄起,惡意地笑著說:「你要是不露武藝,那你可見不了少太爺,你就算白來了這一趟!並且你也休想走!」
鐵芳沉下臉來說:「豈有此理!」忽然這個人的雙鉤就要鉤他的脖子,鐵芳急急忙往後退了兩步,甩去了皮襖,「鏘」地一聲掣出了寶劍,寒光抖動,忍聲說:「你想比武,可就得提防受傷,快閃開!叫我去見吳元猛!」
飛虎鮑坤持著雙鉤將那屋門攔住,冷笑著說:「你要想進屋,就得先由我的雙釣底下鑽過去!」
鐵芳扭頭著見那玻璃裡有幾個人都正在向外望著,他就狂笑著說:「吳元猛,你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真叫我看不起你!……」
鮑坤又聳身掄鉤而來,鐵芳展劍相迎,鮑坤的鉤如雕翅,忽而斜擊而來,忽而又掠越著騰起,鐵芳劍似銀蛇,直奔敵心。鮑坤身向旁門,一鉤高舉,他想要鉤開了鐵芳的劍,而再一鉤將鐵芳的脖子鉤住,但他作不到,鐵芳一劍緊一劍地刺來,鮑坤的雙鉤竟有點亂掄了,身子且不住地後退。
這時忽由屋中走出來幾個人,就有人大喊一聲:「住手!」
鮑坤縮鉤跑到了遠處,那屋門畔站著許多人,都望著鐵芳的劍法吃驚,鐵芳將劍換了一條花兒,這才住手。他抬頭去望,見屋內出來為首的人,是一個身約七尺的漢子,年紀不過二十五人,穿著古銅色緞子面的狐皮襖,腳下是青緞快靴,頭髮很厚,辮子打得很整齊,一張大長臉,籠罩著一層蒼白色,眼睛卻非常有神,眉毛好像兩把掃帚。這個人說:「你們不用打了!你的武藝我也看出來了,是受過真傳,可稱得起是朋友,我就是吳元猛。朋友……」把他雙目向鐵芳狠狠地一瞪,說,「你可也得這出你的真姓名來!」
鐵芳仔細著了看他,就微微地一笑,說:「我姓王,名叫王仲這,這還能夠改嗎?」
吳元猛點了點頭說:「好!就算你叫王仲遠,可是,你是玉嬌龍春雪瓶他們派來的,是不是?」
他的聲音極為洪亮,雙目瞪得更大更狠。
鐵芳卻從容地說:「你若這樣說,可見你在甘涼這上是徒負虛名,玉嬌龍、春雪瓶那是如何的人物?她們若是想來找你作對,還用派人來?哈哈!你太把她們看得小氣了!在沙漠草原二十年來,無論何人都不敢提起她們的名字,她們是來無蹤去無影,神鬼莫測,我們在這裡說話,她們就許在你背後了!」
吳元猛神色一變,不由得就回首看了看,他又向他身後的那個人一笑,又轉過臉來,陰沉地問說:「我可看著眼熟,好像我認得你。今年三月間,我正在西安府,就看見你跟玉嬌龍同行,你的名字叫韓鐵芳,你殺過金刀太歲餘旺,傷過載閻王,你,還敢來欺騙我?」
這末一句話說出來,真是聲如霹雷,鐵芳卻臉色也不稍變,就問說:「你是畏懼韓鐵芳嗎?如果你真怕他,那我可以當他,不過,我卻不姓韓!」
吳元猛一笑,大長的臉上立刻顯著溫和了。他說:「好朋友!到此投我的人只要見我一瞪眼,就嚇得戰戰兢兢地,真叫人看了又可憐、又可恨,獨有你,好朋友!……」伸出他的大拇指,點頭而稱讚,又說:「請進屋來吧!」
他先轉身,隨著那兩個人進屋,飛虎鮑坤過來,露著牙笑說:「王老弟!連我都有點佩服你!來吧來吧,請屋裡喝酒來!」
那盧四也趕緊由地下抱起那件黑羊皮襖,給送進屋去,又急忙退出來。鐵芳提劍進屋,就見吳元猛等人還都未落座。
吳元猛就笑著說:「王兄弟把劍放下吧!在這裡用不著了,哈哈!」鐵芳也笑了笑,就將劍放在一張大理石的桌子上,他見旁邊並放著一對甜瓜大小的鐵錘,錘上邊有凸起的字,是「元猛」,把子有二尺多長,是很堅硬的木頭所作成的,並且還辮裡著藍色跟黃色的帶子。鐵芳早就聽人說過吳元猛力大無匹,如今見了他這封兵器,卻又不由得心中越發地謹慎。他環顧這屋中,就見滿壁的字畫跟鏡屏、桌椅、繡墩,全都十分講究,裡間是一大桌豐富的筵席,並有兩個全都身著綢緞,十七八歲的丫鬟侍酒。
吳元猛就帶著笑,給身後的人向鐵芳引見。原來一個身穿灰鼠皮襖,有很長的黑鬚,身材細高的人就是鎮涼州朱逢源;另一個年約三十許,紫臉膛,中等身材,非常強悍,這就是新從陝西來的,灞陵大俠呂慕巖之子,鐵爪鵬呂通海;還有一人,剛才根本就沒出屋子,現在還躺在一張木榻上,拿著銀煙籤子翡翠槍,正抽鴉片,這人穿的火狐袍子,黃臉小眼睛。
吳元猛給引見說:「這就是甘涼道上開有十家錢莊的馬百萬。」
馬百萬躺在那兒,他倒是確實懶得起身,只點了點頭,呂通海雖然拱了拱手,可是也立時就坐下了,倒是朱逢源,十分和藹。吳元猛叫丫鬟搬了凳兒就請鐵芳在對面落座,另一個丫鬟,戴著金鐲翠戒的手來給他斟酒,鐵芳卻不動酒杯。
吳元猛就笑著說:「朋友!咱們是一見如故,我也不用細盤問你的來歷,反正你既肯到這裡來,就算是看得起我吳元猛,你絕不會安著歹心,我這裡也正缺少幾個真正有本事的朋友幫忙。這位朱大哥雖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鎮涼州,但因為身體有病,不能太分神管我的這些事,我,你大概也早曉得,我家與玉嬌龍那娘們兒結下了二十年的仇恨!」
「吧」的猛撞了一下桌子,韓鐵芳不由又面現怒容,吳元猛越發暴躁,臉又漲成紫色,說:「王兄弟!諒你聽了也得生氣,我父親黑山熊並未得罪過她,並未搶奪她的甚麼至親骨肉,但二十年來,她一點也不肯放過,我們雖沒看見她,可是聽說她在祁連山、陰山不斷尋找,聲言只要找著我的父親,她就要將他碎屍萬段,因此我才學武、才交了許多朋友。上次聽說她往東去了,我就追到長安,後來聽說她跟個少年人又同往新疆去,我也要去,我是想憑我的鐵錘與她的寶劍決一高下,雖說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霸王,但我卻不怕她!只是……」
說到這裡,聲音才稍稍緩和,又說:「前幾天有由西邊來的人,說她已經死了,是由那個名叫韓鐵芳的人給她送了終,不知埋在哪裡?這真叫我掃興!要叫我走幾千里地去跟春雪瓶作對,我可又覺得不值得了,因此我才沒往西去,並因為這裡又來了一件事情,須待我親自辦理,不然你來到這裡也就看不見我了!」
鐵芳就問說:「現在這裡來了甚麼事情?」
吳元猛把眼一瞪,狠狠地盯著鐵旁的臉問說:「你真是不知這這件事嗎?」
鐵芳搖搖頭,吳元猛冷笑問說:「老弟,你不是為這件事才來找我嗎?」
鐵芳故意改變了神色,並向呂通海、朱逢源二人看了一下,吳元猛就又大笑著說:「你不用看了!這兩位也都不是外人,我早就知這你是為此事才來找我的。」
他努努嘴,鐵芳斜著眼一看,那馬百萬已經闔著眼睡熟了,吳元猛就悄悄說,「待會兒再談!先喝酒吧!」
於是鐵芳也飲了半口酒,那吳元猛卻飲下了一大杯,他那蒼白的臉漸漸地紅了,卻顯出十分高興的樣子。又說:「兄弟!如果這件事情辦成了,我願與你結為八拜之交,我這裡有的是好看的女子,隨你挑一兩個作你的媳婦,只要我的買賣好,時運旺,這涼州城裡足夠你享福平世!」
鐵芳也笑了笑,說:「我倒不想永這在此居住,事情辦好,我只要幾個盤纏我就走,可是我臨走之前,還要到祁連山去拜會令尊。」趕緊又加以解釋說:「因為我是久仰你們父子的大名,如今見著你了,實是三生有幸,但我還要見見他老人家。」說出了這話,自己覺得心中委屈極了。
吳元猛卻接手說:「不要見他,他……唉!自從去年我的叔父去世之後,他更是傷心,有一年沒下山了,我也不願人去看他,他……」說到這裡卻又站起來怨聲說:「玉嬌龍把他害得真苦!這個仇恨我一定要報!」他呼喊丫鬟換酒,丫鬟腕上的金鐲「叮噹」地亂響,往來忙著斟酒,朱逢源倒也是且飲且談,那呂通海卻驕傲地不向鐵芳說一句話。
此時,忽然有個人從窗外一探頭,吳元猛立時就放下了酒杯,問說:「甚麼事!」又大聲嚷著說:「進來說!」
外邊的是一個穿短衣的僕人,雖也是身強體壯,可是這時竟如一隻見了貓的老鼠似的,縮著脖子,連頭也不敢抬起,到了桌前就低聲說:「回稟少太爺,門前那個人走了,我們追他,就不見他的影兜了,因為他的馬太快。」
吳元猛「哼」了一聲,說聲:「去吧!」這個人應了一聲:「是!」退著身出去了,吳元猛就又哈哈大笑,說:「門前這個戴紅纓帽的人,就把他們嚇成了這樣,真給我洩氣!真叫呂兄弟笑話!」
呂通海就說:「這也不怪他們,是他們不得不如此小心。」
吳元猛搖頭說:「其實不小心也不要緊!那個人現就住在知府衙門,此次由西邊帶來的官人不計其數,那些人也不是不知我吳元猛是誰,但他們又能奈何得我?哼!即使玉嬌龍在世,春雪瓶也來,甚麼韓鐵芳小輩也來,再加上那些官人,諒他們也未必敢正眼看一看我的鐵錘!」
朱逢源說:「這也許是個過路的官人,他無意中向這門口看了眼?」
吳元猛說:「誰管他?我倒願意此時有個人來與我作對,好叫他嘗一嘗我的鐵錘!」說著話他一扭臉,看見那兩個丫鬟正在靠著窗說閒話,聲音雖十分低,但吳元猛頗不樂意,就又大喝說:「說甚麼?叫你們來是為作甚麼!躲在一邊,卻不好好來給客人斟酒。」
兩個丫鬟就趕緊跑了過來,都拿起來酒壺又要斟,吳元猛卻驀地把桌子一拍,說聲:「沒規矩!」
靠近鐵芳的這個丫鬟一驚慌,就將整個的酒壺掉在鐵芳的身上,吳元猛沉下臉來,向那個還沒有扔掉酒壺的丫鬟說:「去叫胡豹來!」
這個丫鬟哆哆嗦嗦地出屋去了,鐵芳不知是怎麼回事惰,只見朱逢源似乎帶著笑飲酒,好似也看慣了吳元猛發脾氣,他一點也不覺得稀奇,呂通海只是當著熱鬧似的,那麼轉著頭著。鐵芳這時才看出那作了錯事的丫鬟很瘦,此時身軀緊抖,已面無人色。
鐵芳就霍然站起,拍著灑了一大身酒的衣裡說:「我這身衣棠不值幾個錢!吳兄你千萬不要責罪她。你我初交,我久間你是一位慷慨的男子,不可跟個女子一般見識,再說她非故意,這樣卻使我們彼此不歡!」
旁邊的朱逢源卻按著他坐下,意思是不叫他多說話。這時胡豹進來了,原來就是剛才低著頭進來的那個小子,此時卻兇如虎狼,伸過大手就把她抓走,這個丫鬟卻如兔兒到了鷹的手裡,連掙扎也不敢,哼哼一聲也不敢,樣子是可憐極了。
吳元猛仍舊微笑說:「喝酒!喝酒!我家裡的人太沒有規矩!」
鐵芳卻忿然說:「你管教傭人們倒可以,只是為了弄髒了我的衣裳就要罰她,卻使我的心裡不安!」
腦中忽又映出在峽口營為保護粉菊花,斬斷了野馬薛瑤的一隻手的事,便跳過去想要把那丫鬟救回來。可是飛虎鮑坤正在外屋,他卻伸手將鐵芳攔住,並悄聲說:「別多事!別多事!別多事!」
這時候那個胡豹已將那丫鬟揪出屋去了,隨著是「啊!」的一聲尖叫,鐵芳又急向門外去看,鮑坤卻又抓住了他的後腰,說:「咳,你別管!」
鐵芳大怒,用腳使力向後就端,踢得鮑坤「咕咚」地一聲倒在地下,他就過去由桌上抄起了一隻鐵錘,向吳元猛說:「吳元猛,我以為你是個堂堂的漢子,才來會你,想不到你徒使這種的鐵錘,竟連個女子也容忍不過。我現在才知道你們西路上的英雄,只會欺凌弱柔無助的女子,今天你把那丫鬟放了便罷,如若不然……」
此間連那呂通海都驚得變了顏色了,吳元猛卻站起身來說:「啊呀!你竟能舉動我的鐵錘?你把那隻也舉一舉讓我看一看!」說著他邁動大步走過來,他微微笑著說:「你再舉那一隻給我看看?」
鐵芳卻冷笑著說:「誰到這裡給你舉錘來?只是我說你徒然身負勇力,卻量小心狠,專欺婦女,大概跟你的父親黑山熊,你的表弟野馬薛瑤一個樣!」
此時吳元猛已將那隻鐵錘抄起來,鐵芳曉得他的來意不善,果然吳元猛搶起錘來向他的這隻錘用力一磕,只聽「吧」的一聲巨響,震得旁邊的人幾乎耳聾。
吳元猛沉思了一會,將手中的錘一丟,鐵芳反過去抽寶劍要與他拼鬥,吳元猛卻擺手笑著說:「放下寶劍,我敬你是一條好漢,那個丫鬟名叫玉芹,你要是喜歡她,我就把她送給你!」
鐵芳放下了劍,搖頭說:「我不要,我只勸你不要再虐待她就是了。」
吳元猛笑了笑,挽著鐵芳進了裡間。此時呂通海也對鐵芳漸漸地親近起來了,他問鐵芳師父是誰?鐵芳只是隨便編了一個名字。
這時有僕人進來撤去了殘筵,另出來兩個丫鬟伺候喝茶,並向吳元猛說:「七奶奶請少太爺有話說。」
吳元猛就向鐵芳等人拱手說:「列位請坐!我少時就出來,少陪少陪!」他出屋去了,待了一會兒那個馬百萬也睡醒了,從榻上起來,由懷裡掏出來一隻金錶,一看,就說:「啊呀!都這時候啦!
我還得趕緊走,金大娘的錢要等著跟我商量怎麼放出去。」
朱逢源就笑著說:「金大娘,那位太太的錢總還是嫌不夠,她要那麼許多錢,將來留給誰呀?」
馬百萬笑著說:「婦人們總是比我們還貪財。」
旁邊那呂通海似乎是有甚麼事要背著人跟馬百萬商量,他們就一同走了。
朱逢源抽了幾袋水煙,跟鐵芳談了些閒話,他就站起來說:「怎麼?元猛還不出來,在裡院抽菸了,睡著了吧:客人有的走了,還有的蹲在這兒,他要是睡到了天黑還行?」遂向鐵芳帶笑點頭說:「王兄弟請坐!我到裡院去看看他。」於是他就叫這裡兩個丫鬟帶著他出屋去了。
鐵芳還追了出去託付說:「煩你到了裡院,請元猛趕快出來,我還要跟他談幾句話,還有剛才那個丫鬟,是因為把酒倒在我的衣裡,元猛才生氣……」
朱逢源笑著說:「好啦好啦!那件事已經完了。元猛那個人的脾氣你是不曉得,他剛才確實是很生氣,因為他那人最愛排場;但現在一到裡院,聽了他那位七太太的幾句燕語鶯聲,他也就早忘了,我去叫他,待會兒就出來。」
鐵芳又回到屋裡,這裡除他之外,只剩了那飛虎鮑坤,鐵芳對他那四個弟兄在天山冰雪間死傷之事,及自己救了「瘦虎常明」,都一個字也沒提。他如今已看了出來,吳元猛不過是個有勢派的強盜,一個酒色之徒,臂力卻實在不小,自己剛才努力持錘,盡力抵擋。雖然沒顯出軟弱來,可是現在右腕還發酸,連茶杯都不敢拿,因為怕被鮑坤看出自己的手顫。
鮑坤對他很具恭維,並說了這裡的許多事情。原來吳元猛現在手下養著鏢頭,小夥計,僕人,不下二百人,山上還有五六十名嘍-,這裡也有七房姬妾,二十多個丫鬟,他結交官府,收納江湖流浪的人,每個月的開銷很大,光指著鏢店的買賣是不夠的,所以他不得不趁著風雪,或是雨天,昏夜,在甘涼邁上作些無本錢的生意。但若是熟朋友保的鏢,為了江湖規矩,他又不能染指,因此外強而中幹,只馬百萬一處他就欠了四百多萬兩銀子的債。
因此,他才要打劫欽差玉大人,這不僅是為報仇,主要的還是為獲得玉欽差的財物。
鐵芳就說:「玉欽差是一位清官,這次出來又害了很多日子的痛,他哪裡有甚麼錢?」
鮑坤趕緊攔住他,悄聲囑咐說:「你若這麼一說,吳太少爺他可就不交你這個朋友了!他本來以為你是為這件事才來的,他猜想你也是想作玉欽差這號兒肥買賣,但你一人不能下手,你才由迪化跟到此地,來與他搭夥。他因為佩服你的武藝,知道你能幫助他,所以才跟你論弟兄,賞給你這麼大的臉,你若是先洩了勁,他可是要惱了,你想離開涼州都不能!」
鐵芳愣了一會,就發出一聲冷笑來,自己把心一狠。
鮑坤更秘密地說:「你自己估量著,你能夠敵得過呂通海不能!」
鐵芳就問說:「你問我這話又具甚麼意思?」
鮑坤用極小的聲音說:「剛才你能敵住了吳少太爺那一錘,就可見你的武藝在呂通海之上,別看今天這桌酒筵是為了請他方擺的,可是吳少太爺心裡也念著你呢!他這次保著百萬兩的鏢銀來到此地,一半交在這裡,一半還要解往西去的,因為路徑不熟,打算把鏢託付吳少太爺給送了去,可是少太爺沒答應,大概還得他親自保著鏢往西走。這也是一件肥買賣,但礙著面子,少太爺又不能劫他,他的雙鉤又比我還厲害,別人也不能幹,大約這件事,將來少太爺也要派你去辦。你如若辦了這兩件事,你就可以稱是他的頭一個膀臂,甘涼這上,他是老大,你就是老二,連我都得沾你的光!」
鐵芳聽了這話,自己認為真是汙辱,但卻做出微笑來,不說甚麼。心中又計算了半天,才又問說:「元猛的父親黑山熊,到底是住在哪裡?」
鮑坤說:「他本是住在鬼眼崖,那裡有很大的莊院,住著二十多家,都是搶來的老婆,所以也就成了個小村落。可是這些年,他被玉嬌龍逼得不敢在那裡住,東藏藏西躲躲,比兔子還可憐,聽說玉嬌龍死了,他才又回到鬼眼崖。」
鐵芳就說:「鬼眼崖定是一座很高的山峰?」
鮑坤搖頭說:「倒不是,鬼眼崖離這裡不過八十多里,出城往北,那裡就有一座山口,名叫惡蟒坡;進了惡蟒坡轉過兩道山環,是狼牙峰,爬過了狼牙峰就是鬼眼崖,下面有一片低谷,夏天山上的雪化了,在那裡成了一道河,那裡就是咱們這位少太爺的生長之地。」
鐵芳說:「好地方!將來我得去看看!」
鮑坤說:「現在那裡遍山遍野都是冰雪,很不好走。」
鐵芳又說:「我聽說黑山熊還有一個美貌的太太,是早先這裡涼州知府之妾。」
鮑坤急忙擺手說:「快別提!快別提!」
鐵芳問說:「為甚麼別提?」
鮑坤說:「少太爺他們最忌諱人談論這件事,假若有人背裡談說,被他聽見,他都能夠立時翻臉,不認得朋友!」
鐵芳愁悶了片時,就突然又問:「那個甚麼金大娘!……」
鮑坤說:「得啦!你既然知道,那就不用提了!」他急擺了擺手,立刻就站起身走到門旁,驚慌著向外去張望。
這時鐵芳簡直木然在椅子上了,他想不到飛虎鮑坤竟然又說:「粉菊花有個乾姊姊,名叫柳素蘭,早先是妓女,後來嫁了山舟縣一位大紳士為妾,有一次吳少太爺看見她貌美,就硬派了人把她搶到鬼眼崖,為這個女子,少太爺與他爸爸竟幾乎反目,黑山熊那老東西真不是個好貨!後來這個女子也就被送到了城裡來了,住在金大娘那兒,你沒聽見那黑房子吧?那是今年春天才落成的,少太爺出的錢,一半是為金大娘蓋的,一半是為她,她是甘涼這上頭一個美人兒!嘿!粉菊花若是來了,我還可以看看她呢,我只見過她一次,只那一次,我就一輩子也忘不了!」
鐵芳又問:「吳元猛為甚麼也去金大娘那種地方呢?……」
鮑坤還沒有回答,忽聽窗外有腳步之聲,吳元猛與朱逢源又一同進屋來了。
吳元猛此時精神百倍向鐵芳抱拳說:「對不起!叫你在此等候了半天,大概又快吃晚飯了?」
鐵芳搖頭說:「我不在此叨擾了,天已不早了,我還要去找店房。」
吳元猛笑著說:「你來到涼州見了我,還愁沒有地方住?你喜歡住在這裡,我就叫人給你收拾出屋子來,你若是願在鏢店裡住,也可以,那裡熱鬧。」
鐵芳說:「我這個人倒是不喜歡熱鬧,我也不慣打攪人,我覺得還是住在店房裡隨便一些。」
吳元猛說:「好!」向鮑坤說:「你叫人去告訴廣隆店,叫他們給留下一間好房子,說是我的話!」
鮑坤答應了一聲,就出屋去了,吳元猛又向朱逢源看了一眼,朱逢源便也走出屋去。這裡吳元猛就與鐵芳傾心密談,果然就是剛才鮑坤所說的那話,是要叫鐵芳幫助他,等玉欽差離開涼州之時,下手打劫,鐵芳完全答應,吳元猛十分喜歡。當下又談了多時,鐵芳才告辭離開了這裡,吳元猛約他明日再到這裡來飲酒,並派了個僕人送他去住店房。
此時天色已經黃昏了,北風吹來似乎是很猛烈。出了這條街,就望見了府衙,那裡有許多官人往來送巡,門前並栓著十多匹健馬,形勢是十分的森嚴。有這些人保護著玉欽差,倒使鐵芳稍稍放了心,可是自己的心裡另有些事,覺得是非得暫忍屈辱,徐徐辦理才行,他沿路很留心這城中的街道,走不多時,便來到了廣隆店房。
還沒進門,就見有一個人迎過來,同他請安,說:「王大爺!我把你老人家的馬已經送在這兒來啦!你老人家的行李也送在這兒來啦,今天,我初見你老人家的時候,是不識得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也踢了我,端了我,得啦,你老人家就大人不見小人過了!」
鐵芳看這人就是那個土蛋刁三,便一笑沒說其麼,遂走進了店房。
吳元猛派來的那個僕人,進店來就喊:「謝掌櫃!少太爺叫你預備的那間房子,你沒給預備下嗎?」
當時就由櫃房裡跑出來青布面羊皮小帽子的謝掌櫃,連連說:「預備好啦!早就預備好了!」於是他先向鐵芳彎腰點頭,便帶他到了一間敞亮而整齊的北屋裡,早已升上了火,點上了一枝羊油蠟,溫暖如春,亮如白晝,隨後還跟進來兩個店夥殷勤伺候,行李也送進屋來了,鐵芳就交待預備飯。
少時菜飯端送進來,有很肥的羊肉,有碗大的鰻頭。鐵芳自從春季離家,顛沛飄泊,連傷帶病,母死父亡,種種的苦難,今天才算享了福;但他的身子卻如處虎口,時時不安,心中猶牽掛著很多的事。時時泛想,而更有一種愧恨,覺得今天的事雖然是自己別有用意,不得不與那些盜賊應酬、裝假,但自己生平也沒作過這樣的事,真覺得十分羞辱!當下他把那僕人遣了回去,謝掌櫃叫夥計給他送來一壺茶,就也走了。
他就躺在炕上思索辦法,卻又對於府衙內住著的那位欽差有一些不放心。他就想:府衙裡面防衛得雖很嚴緊,吳元猛又說過絕不在涼州城裡下手,以免旁人說是他乾的。但如今我說的既全是假話,他們豈能又盡是實言,他手下不能沒有幾個飛擔走壁的人,難免今夜不到府衙去作甚麼打算,再說,那個金大娘,我也得去看看她。
於是他把衣棠扎束好了,等待時間,聽見街上的梆鑼敲過了三更之後,他就披上了大皮襖,暗藏著寶劍,熄燈就走出了屋。各屋中的人都已睡了,天色陰沉,北風剪剪,像是又在醞釀大雪。院中一個人也沒有,他悄悄地走到店門旁,用手摸了摸,鎖得很結實,他就抓起大皮襖,飛身上牆,跳到了街上。
街上是冷冷清清,黑——,一個人,一盞燈也看不見。他輕輕地邁步走到了府衙,看見了那兩扇大門也關上了,裡邊卻更聲隱隱,他在門首,在附近,徘徊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看見。他就又走往吳元猛所住的那條街,見這裡的大門也關上了,他站在門前往裡邊稍聽了聽,就聽裡邊隱隱有許多人嚷嚷,說話,笑,並有骰子聲。他曉得這一定是那些僕人,跟甚麼胡豹等人,正在歡樂地賭錢了,今夜大概不至於有甚麼事。
他又想到金大娘,於是就順街往東,尋著了路南的那條衚衕。他先脫去了皮襖,放在牆根地下,又覺得寶劍用不著,就也藏在皮襖的底下,挽了挽袖子,剛要躥上牆去,忽見出北邊來了一條黑影,走得很慢,並且還直搖晃。他趕緊隱身在大門洞裡,就見那條黑影畏畏縮縮地半天才來到近前,大半是看見牆根放著的那件老羊皮襖了,又黑,叉毛茸茸的,這個人不知是甚麼東西,嚇得回身就跑,並且「哎喲!……」發出一聲尖細的叫聲。
鐵芳才看出來,這原來是個女子,遂一個箭步追上去,說:「別跑!」這女子嚇得高舉著手又尖叫,就坐在地下了。
鐵芳趕過去說:「你別怕!你是幹甚麼的?深更半夜你出來找誰?」
這女子哭泣著說:「我……我是要找金大娘!」
鐵芳不由得有點詫異,彎下點身,忽然看出來了,這女子正是白天灑了他一身酒的那個丫鬟。他遂就更小聲說:「你別怕!是我,白天你不是灑了我一身酒嗎?莫非因此吳元猛他又打了你?」
這女子仰面看鐵芳,她渾身亂顫,艱難地,半天才站起了身。她向鐵芳細看,她才隱隱看出鐵芳的模樣,她可又跪下了,哭著說:「王大爺!您救我……」
鐵芳說:「快起來,快起來!我一定能教他,我跟吳元猛翻臉、拼命,也一定救你!」
這丫鬟哭著說:「少太爺倒沒有再打我,可是您看,胡豹把我的胳膊都快給檸斷了!剛才七奶奶又拿煙籤子扎我的手……都扎爛了!」
鐵芳又忿恨那堤元猛家中的寵妾,又可憐這個柔弱的女子,暗歎了一口氣,就又問說:「你找金大娘來,金大娘就能夠救你嗎?」
這丫鬟說:「能!金大娘可也厲害,也常拿煙籤子扎丫鬟的手,可是她有時也憐恤人,她最跟那七奶奶合不來,因為七奶奶常常攔著少太爺,不叫他到她這兒來。」
鐵芳就又問說:「金大娘是吳元猛的甚麼人?」
丫鬟說:「是他的媽。」
鐵芳一聽,倒不禁有點迷糊了,又聽這丫鬟哭泣著說:「我是伺候七奶奶的人,我要投到這兒來,金大娘必定把我留下,救我的命,明天七奶奶就是知道我跑到這兒來了,她也不敢來找我。再說,柳素蘭姑娘也是個好心的人,我早就跑出來了,剛才我來了一趟啦,叫了半天門沒叫開,我就……我在別處又繞了半天,想尋死,我又怕,所以我就又來了!……」
這丫鬟在寒風夜色僻巷之中,如此哭哭啼啼,使得鐵芳益發心軟。他就說:「快起來!不要怕!
我給你去叫門,我也要去見見金大娘。」
他於是就上前「吧吧吧,吧吧吧……」用手敲門,又「咚咚咚,咚咚咚」發急地用拳頭捶門;但是半天之後,裡邊也沒有人把門開開。
他一怒,就「嗖」的一聲上了牆,下面的丫鬟嚇得又一聲尖叫。鐵芳跳到院裡,只見院落很深,各屋中可都漆黑,他就去拉門插關,扳頂門石,可是門依然開不開,因為是鎖著一個大鐵鎖,檸也檸不掉。
他心中說:那金大娘大概是有錢,不然她如何要這樣鎖門怕賊偷呢?又不放心那丫鬟一人在外邊,他就又跳出牆去,那丫鬟的纖弱的影子,在寒風裡抖顫著,其像是一個魂靈。
鐵芳就說:「門鎖著了,開不了,我只好俠著你進去吧?」
丫鬟微弱的聲音說:「謝謝您了!」鐵芳倒有些遲疑,暗歎了一聲,遂就先抄起了劍,左手持劍,右臂展開,就將這丫鬟的纖軀挾了起來,又跳上了牆,下去就將丫鬟放在地下,自覺得右臂越發地痠痛。丫鬟到了這院裡,就止住了哭聲,可是又顯出很畏懼的樣子。
鐵芳就帶著她往裡院去走,四面昏黑,只有他的手中的劍發出一道隱隱的寒光,但一進到裡院,卻看見西屋裡有燈,聽屋裡似乎有個關中口音的女子聲音說:「紀媽!快去開門,大娘不叫半夜裡開門,大概又是劉夥計來了,我可不見他……」
丫鬟企著腳兒,趴著鐵芳的耳朵說:「這就是柳姑娘,柳素蘭……金大娘大概是還在裡院……」
鐵芳扭頭向第三重的院中一看,見裡面有黑兀兀的幾間樓,可是沒有燈光。鐵芳就悄悄告訴這丫鬟說:「你就叫這柳姑娘吧!我在此你不要怕!」
丫鬟遂就要叫,但是頭一聲她沒有叫出來,第二聲才叫出:「柳柳……姑娘!……」
屋裡極為驚訝地問說:「你是誰呀?」
這丫鬟哭聲悽顫地說:「我是北院裡的……玉芹!因為七奶奶扎我打我,我才……求柳姑娘,求……金大娘救救……命!」
屋裡的柳素蘭更為驚訝地說:「哎呀!剛才在外面打了半天門的,原來是你呀?誰給你開的門叫你進來的呀?……秦媽拿燈!快開開屋門,我看看她!」於是屋裡的燈光動了,屋門又響。
丫鬟玉芹越發恐懼,就緊緊揪住了鐵芳的手,鐵芳的手被錘震待至今還痛。屋門開了,燈光投到院中來,屋裡現出來那柳素蘭和一個僕婦,他們一看見了手持寶劍,昂然站著一個男子,就嚇得急忙又住回跑,那僕婦「哎喲哎喲」地直叫,把燈幾乎扔在地下。
鐵芳卻說:「你們不要怕!」
他帶玉芹就硬往屋裡走。那雲鬢未整,穿著一身小衣服的柳索蘭,趕緊由床邊拿起來一件紅緞子面的銀鼠皮的大斗篷披上。
柳素蘭立刻變了臉,瞪起來兩隻圓溜溜的眼睛,聲音尖銳,罵著說:「你是幹甚麼的?你敢往我的屋裡亂撞?你的眼睛裡有沒有吳少太爺?難這你不怕死?」
鐵芳說:「我就是他今天新結交的朋友!」
旁邊的玉芹也央求說:「柳姑娘您也別著急!這位就是王大爺!少太爺為我一不小心把酒灑在它的身上,才……」
柳素蘭雙手掩著斗篷倒退了一步,兩隻眼睛藉著那搖搖晃晃的燈光,把鐵芳從頭上到腳底下,來回打量了兩遍,她就說:「……嘔!……原來你就是今兒少太爺新交的那個聽說是能夠敵得過他鐵錘的那位好朋友呀!你可真算是有本事!難得你頭一天跟他交朋友就立刻想到我啦!這時候已過了三更啦,你背著他來,還找了一個丫鬟作領這兒的……」
鐵芳說:「你不要胡疑,我自知鹵莽,但是我為她……」指指玉芹、柳素蘭冷笑著說:「你還客氣甚麼呀?甚麼為她?為一個丫頭你也未必就到涼州府來?痛痛快快地說一句吧,你也不是為跟吳少太爺交朋友來的,你就是為著我才來的。你一定是在外邊聽了甚麼風言風語,說我背著吳少太爺跟甚麼人,甚麼人,怎麼樣,怎麼樣的,你這小子就生了心,其實……」沉下臉來,拍著胸脯,扭動著身子又說:「你是錯打了算盤啦!太太不錯,是蘭州,肅州幾千里地內,有名的美人兒,可是太太行得正,走得端。至於我柳素蘭,這三個字叫起來,也比吳少太爺的鐵錘還能叮叮噹噹地響!」
鐵芳怒斥一聲說:「你胡說甚麼?我也是堂堂的好漢,不為送這丫鬟,我也不到你這兒來!因為她是為了我才受的害,所以我才必須救他,今天先把她留在這裡,明天我就去與吳元猛說話。」
柳素蘭說:「哎呀!你竟敢叫他的名字?」
鐵芳說:「我當著面也這樣叫他。」
此時那玉芹趕緊跑過去跟柳素蘭悄悄地一說,大概是說了今天吳元猛特別優待鐵芳的情形。柳素蘭立時臉色就改變了,潑辣的神氣盡皆消減,換的是一副驚懼的容顏。
又聽鐵芳說:「我也都知道你的事情,她也是一個可憐的人,無論如何你應當留她在此住宿一晚。」
柳素蘭就走過來帶笑說:「王大爺您別惱,我剛才是錯認了人,您是少太爺的好朋友,我不該得罪您!」
鐵芳擺手說:「這不要緊,本來我深夜前來就很不對。」
柳索蘭施下福去,說:「那我向您賠罪啦!……可是……」她直起了腰,回身指了指丫鬟玉芹,就又顯出皺眉為難的樣子說:「本來金大娘就疑惑我這屋裡常……」立刻把話噎住了,臉色變了一變,抬起眼來又瞪了鐵芳一下,就接著說:「您是不知這金大娘的脾氣,她,雖然也常作好事,可是……真的!若不跟她老人家先說好了,我可不敢留下這個丫鬟!」
鐵芳一聽卻正中自己的心意,遂就點頭說:「這也好。那麼,柳姑娘你就領著我去見一見那位金大娘吧!」
柳素蘭驚慌著擺手說:「這可不行!她的脾氣和我不同,連少爺她都敢罵,她要是知道有一個年輕的爺們在這裡,她就能翻了臉不認人!王大爺,您還是坐在這兒等一等吧!我先帶著她去見金大娘,您就不必去啦!」又悄聲,稍稍皺著眉說:「那個老太婆真不好惹,您還是不要去見她吧!她若是得罪了您,連我都覺得對不住您!」
說著,叫秦媽點上燈籠在前,她很親熱的拉著玉芹往外就走,臨走時還回首向鐵芳說:「您可不要動!在這兒等著我,桌上有茶,您自己倒著喝吧!」遂即故意掀開她那鼠皮裡子鬥蓬,伸著戴著翡翠鐲子的皓腕,將屋門倒拉上。
鐵芳不由得忿怒,心說:這個女人,即使當年不被吳元猛搶了去,她也一定不是個好東西。自己來到這裡,要見的就是那所謂金大娘,如今既已來到了這裡,對於這些盜賊盜婦,還講甚麼客氣呢?
他的寶劍雖不打算傷人,但也始終末離開手。看得窗外的搖搖燈影,漸漸消失了,人已走往裡院去了。他便地出了屋,倒背著手,拿著寶劍,就腳步輕輕地往裡院走去。他走到裡院,只聽「咚,咚,咚」樓梯上的腳步兒響,聲音雖不大,可是那三個女人已經走上樓去了。
這座樓,上下是一共四間,下面的肩裡黑忽忽地,窗上的紙且都破了,被風吹得「撲撲」地響,好像沒有人住。鐵芳就扎著窗戶往裡看了看,只聞得一股檀香味,屋裡有排列得很整齊的幾點微光,像是螢火蟲的屁股,這原是香爐裡插著的香。兩邊還有佛燭的餘燼,這大概是佛堂,可見金大娘的為人不僅愛財,還好善呢。
此時那樓上的女人們就談起話來了,鐵芳就壓著腳步走上了半截樓梯去聽,只聽那柳素蘭還沒進到尾裡,她正在欄杆裡站著,笑著,婉轉著正在敘說玉芹逃出來的事。鐵芳聽她可沒有說到自己.
沒說甚麼「王大爺」,心裡更是詫異,不知這這個盜婦是懷著甚麼心意。又聽上面的屋裡發出婦女的聲音,話很難聽懂,因是南方的口音,且彷彿脫落了門牙似的,字音有些咬不清楚。
鐵芳細細地辨識,才聽出了兩句,是:「留下她吧!衝著七娘們兒那天殺的,我也得把這孩子留下……叫她進屋來吧!」
聽得門響,又聽柳素蘭笑著說:「玉芹你看:你有多大的稿氣!大娘已答應收下你啦,你快進來給大娘叩頭吧,到底大娘是位善心人!」又厲聲說:「秦媽!你發甚麼呆呀?你倒是打著燈籠先進屋去呀!」
秦媽連聲答應著,屋裡的那金大娘卻又發出更厲的語聲,似梟鳥一樣地嚇人,說:「素蘭!你又丟了心了?怎麼又忘了!怎麼還叫她秦媽?你不知道我一聽了就能犯病嗎!混賬沒記性的東西!快把她的姓給我改過來!……」
立時嚇得素蘭一點也不敢作聲,只聽得腳步聲在樓板上輕輕挪動,本來那隔著欄杆映在牆上的燈光,此時都被屋子侵進去了,鐵芳就知這那三個女人都已進到了屋裡。他遂又走了半截的樓梯,輕輕上了樓。
這時屋裡也很亮,窗上的人影幢幢,那柳素蘭像觸了很大的忌諱,犯了很大的罪似的,正在哀聲地求金大娘饒她,說:「我真忘了!以後我再也不叫她秦媽了!……」
金大娘更嚴厲地說:「你還說!還敢說?成心氣我嗎?」
窗上印著的披斗篷的顫抖的影子立時就低了下去了。鐵芳藉著吹來的一陣猛烈呼呼的寒風,就上前以指甲將窗紙戳了一個小窟薩,便俯身用一雙眼睛向裡面偷看,就見屋裡倒是沒有多少講究的木器,卻有一張帶著綠綢幔帳的床,那床上就坐著一個婦人,想必就是「金大娘」。
她的年紀不過四十餘歲,可是鬢髮已自得跟霜一樣了。她的臉兒極狠極瘦,觀骨全都高聳起來,簡直似一副骷髏,而兩眼雖凹得很深,但瞪得卻很大,也很明澈,可見這個婦人在年輕時必是相當美麗的。
她此時擁著閃緞的棉被,坐在床頭正在發威,嘴裡「嘰裡咕嚕」一連串地在說著很難懂的話;那身披著鬥蓬的柳素蘭就跪在床前求饒,說:「似後不敢再管秦媽叫秦媽了!」
為這件事情,金大娘簡直像要咬死她那麼憤恨,半天才說:「你起來吧!」柳素蘭低著頭站起身來之時,金大娘卻又倒下頭去,「哎喲咬喲」地直嚷心疼。
柳素蘭,秦媽,跟在這屋裡服侍的那個丫鬟就是白天在門前潑水的那個「杏花」,及玉芹,都一齊驚慌著上前去救。幾個人一齊給他撫摸著胸口、捶腰,並一聲聲地叫著:「大娘!大娘!大娘!你老人家別再生氣了!……」
一種悽慘可怕的氣氛充滿了屋子,像老貓的「嚎!嚎!」又像鬼一般地號叫,桌上的素燈一跳一跳的,那隻燈籠也是慘暗無光。金大娘的呻吟聲是越來越微弱,好像快要死了,鐵芳在外邊也不忍再著,且覺得一陣鼻酸,眼睛都發了潮潤,用袖子擦了一擦,轉過了身,心中就想:不如我硬走進去,索性與這婦人細說一說,也許能把她的心疼病兒治好了,但也許叫她心疼一下就死了。
正在猶豫未決之間,卻忽然又聽屋裡的金大娘暴嚷起來了,細一辨識,就聽她說:「滾吧!滾吧!以後別再提甚麼秦媽害我的心疼就得啦!還得把這丫頭的名字也給我改了,甚麼玉哩!芹哩!都不許叫!我恨那些個名字,聽見了沒有?」
四個女人一齊應著:「聽見啦!」
那杏花並帶著笑說:「以後就叫她桃花兒好了!您叫著也順嘴。我們一個杏兒,一個桃兒,永遠服侍著您,一直服侍您,一直服侍您活到八百歲,再送您到西天去。」
金大娘聽了這話,卻又呻吟了一陣,然而地又嚴厲地說:「只要以後我聽見誰再說那幾個字,成心來氣我,我就叫元猛來,當著我的面,把她的頭打爛了!」
這句話一說了出來,便沒有一個人再敢說話,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出氣兒。鐵芳趴著窗窟窿又向裡瞧了瞧,就見柳素蘭倒還不怎麼樣,兩個丫鬟卻都臉色如白紙一般,尤其是秦媽害怕得最厲害,她渾身打顫,牙關並「咯答咯答」地直響。
此時鐵芳就站在樓攔旁,仰望著昏暗的長天,面受著凜測的北風,發呆地,聽著背後屋中那老妖魔似的婦人仍在呻吟,覺著又可憐又可恨。半天之後,燈光又向外移來,那柳素蘭就要出屋子,鐵芳卻一聳身就越過了欄杆跳到樓下,手提寶劍又往前院走去。身後燈光撲來了,鐵芳就趕緊又跳到房上,蹲了一會,只見那秦媽發顫的手提著燈籠,由裡院走出,披著鬥蓬的柳素蘭,嘴裡「嘟嚷」著,低聲罵著,身子急急地扭動,由後面趕到前面,就匆匆地回到屋裡。
她卻立時就驚訝起來了,說:「哎呀!那個人怎麼不見了?」疾忙又跑出屋來說:「那個人怎麼不見啦?唉!真是的!他怎麼會等不及我回來就走了呢!都怨那老東西,罰我跪了半天!」
她要來燈籠滿處去找,燈光晃晃地直找到大門旁邊,摸了摸鎖頭,還在門上面,鎖得很結實,她就叫著:「秦媽!快拿鑰匙來把門開開,我出去看著,也許他又跑到外邊去了!」嘆口氣又說:「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兒?沒等我把話說完,他就溜走了!真是個沒良心的東西!」
秦媽也更為驚懼地說:「他別是跑了,去告訴少太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