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萬里天山雙劍騰起 無邊大漠小龍飛來

鐵騎銀瓶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幼霞愣了一愣就頓腳說:「都是蕭姨夫不好!」兩人在院中站立了一會,就見天上的雲氣越來越發黯,樹木搖動聲,雨水流洩聲,越來越大,兩人就又都走進屋中,也沒有燈可點,一個村民的媳婦抱著個孩子,進來跟他們閒談了幾句話,她們倒能聽得懂對方的話,可是那婦人卻不懂她們這北京話,所以毫無興趣,那村婦就又抱著孩子出去了。這裡雪瓶就抽出了雙劍,拿她的一塊絹帕擦拭,旁邊幼霞就問她說:「瓶姊,你擦寶劍有甚麼用呀?莫不是你想到今天夜裡一定有強盜要來?」

雪瓶說:「他們也未必敢來,不過我們不妨防備點。」

幼霞一聽,當時也拿出她的那口寶劍來,也用手巾擦抹著,兩人在屋裡就像作工似的,都這麼加緊地擦劍。

外面的天色更黑了,山風山水的聲音也更大,雪瓶就不禁心中悽惻地想著:在沙漠裡若刮起來大風,一定要比這聲音還猛烈吧!可惜我不能斷定我爹爹是不是現在仍在沙漠中受著大風的吹打,她若是準在那裡,就憑大風能將人吹死,我也要去救她!正在想看,忽聽外面一陣犬吠之聲,汪汪地亂叫起來,山谷的迴音也汪汪地響著,就彷彿有無數條大狗,都看見了甚麼詫異的東西。

雪瓶立刻就站起身,持創出屋,幼霞也持劍隨地出去。雪瓶說:「咱們兩人得分開辦事,如果真是狼或是強盜來了,那就叫我獨自去抵擋,你只保護住了蕭姨娘跟咱們的馬,尤其是那匹黑馬!」幼霞點頭答應。

雪瓶在前,一縱身上了石牆,由牆上又跳到鄰舍的屋子上去。她就如同一隻敏捷的狸貓似的,一隻手握著雙劍,將劍藏在背後。她瞪著眼向下瞧去,就見夜色混上了煙雲,連上了樹木,灰茫茫地一片,甚麼也看不清,只聽見狗叫聲越來越急。雪瓶就由石屋再跳到了石牆上,一連走過了好幾戶人家,只聽見狗叫,倒沒有別的聲音,她正想要下去看看,就聽「譁楞譁楞」的鋼叉響。

那牛脖子使著氣罵說:「這幾條癩狗!你們瞎咬甚麼呀?」

雪瓶這才放了心,知道並沒有發生甚麼事,又聽牛脖子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狼倒沒有來,狗先亂叫喚,他孃的就都別睡覺了!」

雪瓶回過身來,悄悄又順著牆行走,見五步之外有閃閃的一條白光,是幼霞也站在牆頭,一手提著寶劍,一手向她招呼。

她輕輕快快地走了過去,幼霞就悄聲問她說:「有事嗎?」

雪瓶擺擺手說:「沒有事。」

幼霞在前,雪瓶在後,兩人又踏石牆、走石屋,迅速地過了兩重院子,見下面皆無半點燈光。

忽然聽得有一間屋裡,是她們蕭姨娘的聲音,說:「你去看看好不好?兩位姑娘都在那邊,怎能叫人放心得下?再說,若不去看看,也顯得咱們太缺禮啦!無論如何人家拿長輩看待咱們,這回人家姑娘總是跟著咱們出來的!」接著就是蕭姨夫的聲音說:「唉!你怎麼說是她們跟著咱們出來的呀?說實話!這回若沒有她倆,我還不敢來呢!咱們不過是比跟班、聽差的稍微強一些,人家有寶劍,房一躥就能上去,半夜裡騎著馬敢走草原,咱們敢嗎?你叫我出去,你是想叫我去喂狼嗎?你真是好心眼兒!我可不上你這個當!」

幼霞掩住口要笑出來,雪瓶卻聽蕭千總說著說著,忽然把語聲壓下去了,就不由得十分疑惑,趕緊跳下牆去,腳下一點聲音也沒有,她走到屋門的前邊,蹲伏下身去,側耳句屋中靜聽,就聽蕭千總悄悄地向他的太太說:「你放心!到了迪化還不定見得著見不著呢!賽八仙的卦雖說算得靈,可是未必回回靈,咱們那位姑奶奶,這時真不定怎麼樣了呢?她一輩子作的事也太過份了!結果一定好不了!這次咱們到迪化去……」

繡香哭泣著說:「那咱們何必去呢?那還不如在尉犁城等著把韓鐵芳找來,倒還許問出個真情,這回倘若到迪化見不著她爹爹,咱們這不是把人家孩子給騙了嗎?」

繡香是很悲哀她哭了。雪瓶在此也腸如刀絞,淚不住地籟歉向下流。又聽蕭千總說:「唉!你又哭,我要死了,大概你也不能這麼哭我!可是,咱們全都是受過玉宅的栽培,玉嬌龍對咱們確實有恩,可是這些年咱們對她也不錯。這回我主張上迪化去,這就叫作撞木鐘,萬一要是撞響了呢?叫賽八仙那傢伙把卦算對了呢,那就好,甚麼麻煩也沒有啦。咱們見一見欽差大老爺,託一託他再栽培栽培我,咱們就由那裡回烏爾土雅臺。倘若見不著那位姑奶奶,或是證實她已經死了,那咱們也得去見見欽差,雪瓶雖不是他的親外甥女,也跟外甥女一樣,那就得請他收養,或帶回北京,或就在新疆給她找婆家。因為她飯雖有得吃,人世不會欺負她,可是她又不是哈薩克,哈薩克既不娶她,纏回也不要,像我作這小差事的更不敢討她那樣子的老婆。她不是小啦,也二十啦!將來可怎麼辦?難道真叫她襲玉嬌龍的缺?在沙漠草地上男不男女不女地飄流一輩子嗎?……」

此時戶外的雪瓶反倒驚訝得忘了悲痛。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爹爹的真名字,原來叫作玉嬌龍,爹爹的生平到底是怎樣?自己的本來父母是誰?因何才被她扶養?此時屋中的蕭千總已不再言語了,繡香卻仍在哭泣。雪瓶站起身來,就要進屋去問問詳情,忽聽犬吠之聲又厲害了,這回比上回叫得還要急,幼霞又在牆上嘴中「哧哧」的叫她,她趕緊回身跑了三二步就越過牆去,雙劍分兩手持握,向外就跑,只見群犬都向山路上追了去。雪瓶先去找馬,一看紅馬黃馬和螺子尚在樹上栓著,黑馬白馬連看馬的牛脖子全都不見了,那山路上卻有馬蹄哨哨之聲,十分地清脆。

雪瓶大怒,就向山路上追去,一群狗又檔著她咬,她以手中的雙劍將狗驅散,仍往上追去,三輛車又遮著路,同時四面是雲,山石又極滑,她不敢快走,此時見山路轉彎之處,隱隱有一條白影,就是她的那匹白馬,她只恨未預備著弩箭,一時情急,將雙劍歸於一手拿著,她把另一隻手向旁邊摸起了一塊碎石,就向看那條白影猛力的投去,只聽嘩啦的一聲響,那邊像有甚麼銅鐵的傢伙扔在地下了,而蹄聲哨哨越走越遠,雪瓶怒喊說:「回來!你絕跑不出山,我尋著你必要殺死你!」也不知那邊的人聽見了沒有,但是絕不答話地向前逃。雪瓶順著山路緊追,攀樹登石,追出了很遠,已上到了很高的地方,向下一看,只見一片一片的白雲都像那匹白馬似的,蹄聲卻聽不見了。風聲愈大,山水愈響,樹木亂抖得更厲害,狗仍在下面亂叫,她四下張望,若然覺得眼前一亮,相隔約有一箭之遠,那邊分明有一晃一晃、忽明忽滅的火光,還不像是燈,分明是許多火把,而且似是往近走來了。

雪瓶心中明白,這山裡原來真有強盜,牛脖子在尉犁城時就已跟賊人勾通,他早已惦記上了我那兩匹馬,但我那匹白馬可以捨棄,黑馬卻是死也不能使它到了別人的手中。於是她又向前忿忿地緊追,迎著那慚來漸多漸亮的火光趕去,腳下是極為難行,帶尖的山石,有刺的樹木,很滑的青苔,殘留的雨水,旁邊又是煙雲遮罩的萬丈懸崖跟深澗,她時刻要小心,卻又時刻不敢緩,越過了一道高嶺,向下走去,卻覺得山路漸漸的寬平,那些火光來得也愈近了,顯然看出來確實是火把,一共有二十多隻,有的走著走著就被風吹滅,有的卻風一吹它更亮,熊熊閃閃的火光之中,照著可不只是二十幾個人,至少有四十個人,漸漸也能聽見他們的說話了,可是聽不清楚,又漸漸聽到了他們的腳步之聲。

這時雪瓶只恨未帶著弩箭,不然站在這裡連枝箭射去,他們就都得倒下。雪瓶又向前走了幾步,就見右邊有幾座高石,上面大約生著有兩三棵樹木,雪瓶就將身子向上一縱,輕輕跳了上去。她在上面雙手持劍站立,向下看著,就見火光逼近了她的眼睛,連這些人的模樣她都看出來了,只見有的頭戴著破草帽,有的手中蒙著頭,有的就把一條辮子像蛇一般的盤繞在頭上,其中多半穿著汗掛、夾襖,還有幾個光脊樑的,都用手舉著燃著了的乾草把跟枯樹枝。他們說著:「可要小心!」

「別管旁人,只敵住那兩個丫頭就行。」

「哈薩克的那丫頭還不要緊,只有飛駱駝……」相距只有四五十步遠,這些人萬也沒想到山石上會有人,春雪瓶不是飛駱駝,簡直是飛鵬、飛豹子,她手擎雙劍從上向下驀然一跳,喝一聲:「都站住!」把那些人都嚇了一跳,有的就失聲喊出來。雪瓶雙劍齊揮,立時就砍倒了兩個人,其餘的全都亂紛紛地向後退,齊聲大吼道:「你是誰?……」

雪瓶連半句話也不答,只是舞劍逼近,眾賊也一齊用刀相迎,當時刀劍齊鳴,人聲亂嚷,但雪瓶的雙劍無論砍、刺、掠、削,幾乎每一劍都不虛發,每劍必有慘呼之聲髓之而起,必有火把扔在地下,與創光相映著,一霎時倒在地下七八個,墮下崖去有十幾名,其餘的人全都抹頭逃跑了,雪瓶多日的胸頭抑鬱之氣,到如今才發洩了一半,她的雙腕都已有點酸了,腳下踏的不是人的手,就是像雨水一般的血,地下燃燒著的火把照得石頭髮紅,照得雲霧也發亮。

她用雙劍架住了一個剛要跑而沒跑成的賊人脖頸,這個賊就向她跪下了,央求著說:「小王爺!……」雪瓶怒問說:「你們都是從哪兒來的,牛脖子那個賊偷了我的馬往哪邊逃的?快實說!」

賊人說:「我沒看見牛脖子,他倒是說春大王爺有匹好馬,他想給盜走,帶到別處賣給人,一定能發財,這是他在尉犁城的時候悄悄跟我們說的,我可不知他已盜走了沒有?」

雪瓶此時急於去追回馬來,實不暇細問,就說:「你快說!你們是從哪兒來的?難道是從尉犁城隨著我們來的嗎?你們好大膽!快說!你們的首領是誰?」

她的雙劍在賊人的肩上壓得很重,賊人戰戰兢兢,話更是說不出來,半天才說出:「我們的大首領是半截山,二首領是野豬老九,三首領是戈壁虎,我們都是太歲山的,因為在兩月前,野豬老九在銷魂嶺上被春大王爺用箭給射死了!」

雪瓶吃了一驚,心說,哎呀!原來我爹爹在兩個月之前,她就回到新疆來啦!

賊人又說:「半截山為替他的二弟報仇,就派了老二戈壁虎,帶著我們共分三路去追春大王爺。我跟牛脖子是一路,我們繞庫魯山的北邊到了尉犁城,另有幾個人是走南路,我們沒追上春大王爺,可追上了他老人家的那個夥伴姓韓的啦……」

雪瓶聽到這裡,越發注意,賊人又說:「他們在黃羊南子那地方先下手了,也是打算先偷去那匹黑馬,再下手殺那姓韓的……」

雪瓶又急逼問說:「姓韓的為甚麼會得到那匹黑馬?」

賊人搖頭說:「不知道,他本來有兩匹黑馬,在黃羊崗子裡賣了一匹,卻留下這一匹。」

雪瓶再問:「姓韓的是個做其麼的?」

賊人又搖頭說:「我也不知道!聽說在銷魂嶺的店裡,他是跟春大王爺住在一塊兒,我們在春大王爺走後,到那店裡去問,聽他們都說那姓韓的是跟春大王爺一塊兒由東邊來的,他稱大王爺為前輩……。」接著又說:「戈壁虎帶著我們到尉犁城聚齊,我們一共才六個,因為有兩個在黃羊崗子叫姓韓的殺傷了,賽馬時鬧的事情我們也都知道,後來聽說你們要到迪化去,我們才商量好了計策,牛脖子先去充好人,幫你的忙,跟你們一路走,因為他跟那千總官兒賭錢賭成了朋友啦,我們就先去騎著快馬趕到這山裡來,這西邊黃熊嶺的首領,本來跟我們全是好朋友,他答應幫我們的忙。今天下雨的時候,你們一進山來,我們就看見啦。現在就是戈壁虎帶著我們要去殺你,可是……小王爺!我把實話都已說啦,你饒了我吧!我可沒殺你,是……」

雪瓶此時手有點軟,但又想今天若非自己早有準備,否則早就死在他們的手裡。因此又把心腸一狠,兩腕同時用力,只聽賊人一聲慘號,她卻不敢看,轉過身去,見地下尚有未燃燒完的火把,並扔著沒燒著的草捆,草捆長約三尺,雪瓶就又將雙劍歸於一手,她就抬起一個草捆,就著地下的餘火引著了,照著山路,想回到谷中取了馬再去追那牛脖子。

她躥崖跳澗,火光劍影隨著她的身軀飛舞,不多時就又來到那條坦平的山路上,她往前看去,見幾丈外有一條白影在那裡動著,她持著火把向前追去,那條白影就發出得得的蹄聲向前跑,她曉得是她的那匹白馬,多半是牛脖子不能同時拐走兩匹馬,他才單把黑馬騎走了,就將這匹馬拋下。雪瓶隨就拿番語叫那匹馬的名字,那匹馬才輕輕敲了幾下蹄子站住了。

雪瓶持著火把慢慢向前走,走幾步忽覺腳下踏著了一個東西,只聽得「嘩啦」的一聲,原來是那柄鋼叉,也被牛脖子拋下了,她倒不由得疑惑起來。心說:莫非牛脖子那賊是連人帶馬全都墮在深澗之下跌死了嗎?唉!總怪自己太疏忽!她心中難捨那匹黑馬,就走近崖邊,持著火把向下去晃照,希望那匹黑馬能夠忽然飛躍了上來,可是下面的山澗不知有幾十丈深,雲煙漫漫,這火把的一點光芒哪能照得到澗底?此時白馬就緩緩地走了過來,依傍著它的主人。雪瓶一看,這馬的鞍子全都沒有卸下,可見連那匹黑馬的馬鞍也叫牛脖子拐走了,她就更氣,遂將劍插在鞍旁。她上了馬,一手提纏,一手舉著火把,就向谷中走去,山路下陡,她不能將馬催得太快,走了一會,就來到那停車的地方,只見前面有人高聲呼叫說:「來的是瓶姊嗎?」雪瓶聽出具幼霞之聲,便收住了馬,急急地說:「牛脖子那個賊將黑馬盜走了,這山上確有不少強盜,都是與半截山勾通的,已被我殺了不少。現在我得趕快去追牛脖子,好把馬奪回來。你去把弩弓給我拿回來!我不要我那短頭子的箭,我要那回姓韓的送回來的尖銳的箭,快走!……還有,我若今夜追不上他,我踏遍整座山也得將黑馬奪回,明天午前我要是不回來,就求你趕緊保護著他們出上山口,切不可在此多待,提防賊人前來複仇!也千萬要謹慎,出了北山口不要耽擱時日,趕快到迪化,咱們再在那裡見面!」

下面的幼霞連聲答應著,就跑回村裡去了,雪瓶在這裡勒著馬,等候了多時,幼霞才又回來,她也不知是哪裡找來一根乾柴,也點著火把拿著,與雪瓶手執的火光交相輝映,二人都能彼此看得清容顏,幼霞把一隻包袱交給了她,說:「都在裡邊啦!」又交給她劍銷跟皮鞭,雪瓶先下了馬,匆匆將一切東西都掛好,她就又騎上馬,說:「我可走了!也許能把馬截回來,我也就能快回來。」

幼霞說:「不要緊!你就放心去找三爹爹的那匹馬吧!明天你若不回來,我就保護著他們走,我已想好了,明天走的時候,我叫他們村裡出十幾個人送我們,大概也就不至有舛錯了!」

雪瓶說:「好!」撥過馬去又往上走,幼霞在下面又銳聲喊說:「瓶姊你可也要小心!小心山路……明天你要不回來,咱們在迪化見,我們會先在三爹爹那兒等著你!」

雪瓶在馬上一晃一晃地搖著手中的火把,表示自己已經聽到,然而心中卻不勝酸楚。

火光被風吹著呼呼地響,馬蹄踏著石縫中的雨水,四處飛濺,她照著路,揪著馬韁,遇見那又狹又陡的山路,她就勒馬慢行,但一照出寬平的道徑,她就又放馬飛奔,她手中的火把照遍了山路,口喊著:「牛脖子,快放回馬來!不然我要將你殺死……」聲徹空出,連喊多時,未見有人答覆一聲,她已走出很遠了,不過看出來並不是白天進山時所走的路,同時也已辨不出東南西北,手中的火把也越燒越短,光亦漸微,她不禁就勒著馬踟躕,暗暗嘆了口氣,再緩緩地往前走去,忽然聽見有「嗷嗷」的一種嗥聲,發自於嶺上,雪瓶聽了,不禁頓吃一驚,一面用力抖火把,使火焰又熊熊地騰起來,一手就向鞍後的包袱裡,摸出來個弩弓及幾枝鋒利的箭矢,她先裝好了一枝,其餘的幾枝全都插在腰間繫的帶子上,再往前慢慢行走。

走了不遠就看見迎面黑暗之處,發現了兩點火光,跟兩盞小圓燈籠似的,待了一會,又出來了兩盞,接著又是一對,一共是六隻閃閃發亮的東西,雪瓶忙勒住了馬,將火把抖了起來,對面的六隻發亮的東西看見了火光,就一齊向後退去,可是並不跑,雪瓶不由得微笑,將小弩箭上好了,比準了,瞪目瞧著,只見對面的小燈籠有兩支漸漸往近撲了過來,光亮倒滅了,可是在馬前微光所照到的地方隱隱發現了一隻有驢子般大的蒼狼,瞪著可怕的圓眼,露出一嘴的尖牙,嚇得馬就不住向後退,春雪瓶卻將弩箭放去,只聽「嗷」的一聲,這真是狼嗥,驚得三隻狼都轉身就跑,春雪瓶一面急急催馬追趕,一面安妥弩箭,一面搖動火把照著前面,蹄聲哨哨,火光騰騰,弩箭向著眼前「叮叮叮」連珠般地射去,只聽嗥聲震動了山谷,她這才將馬收住,再向前慢慢地行走,看見眼前山路上躺著兩隻狼,一塊大石頭上也伏著一隻,另外三隻狼也全都嚇跑,她就抽出一口劍來,下了馬,索性將三隻狼的身上各砍一劍,證明全都實在是死了,她才用火把照著細細地從狼身上尋找出射中的弩箭,費了很大的勁才拔了出來,依然帶起。她心中想:我爹爹的這種箭真厲害,怪不得她不許我使用,以後我還是非至不得已時決不拿出,我別忘了爹爹的話。

她再策馬向前走去,這匹馬看見了那三隻死狼,它還不住的害怕,幾乎將雪瓶跌了下來,雪瓶恨自己的這白馬,愈是捨不得那匹黑馬。她就以劍柄向馬跨上狠狠地極了一下,馬就向前狂奔起來,又踏過了一道山嶺,火把已經燒完,雪瓶就把手中的一截連著餘燼的乾草扔在地下,馬也喘,人也累,因顧茫茫。千澗萬墾都隱在雲裡,她簡直不敢走了,就下了馬,坐在一塊山石上,本來是恐怕再有狼來,她不敢睡覺,可是坐了一會,打了半天盹兒,竟自沉沉地睡了,馬也在旁邊睡去,山風悽緊,也吹不醒她的沉夢,睡了半天,才被鳥聲喚醒,一睜開眼睛,覺得滿身都是露水,天光已亮,倒不由得吃了一驚,再看看,馬在旁邊吃草,一切東西倒沒有短少,向四下去望,白雲飄飄,峰巒半現,天氣是已睛了,由東方嶺後的一片淡紫的雲霞,她就將方向辨別出來了,掠了掠鬢髮,站起身來,覺得非常有精神,心裡可想:我往哪裹去呢?趕回紅葉谷,同他們一起去迪化?慢說到那裡未見得找著爹爹,假定能夠見看了,那麼爹爹的朋友姓韓的——韓鐵芳,爹爹託人家好意去送馬迭東西,人家不辭辛苦到了尉犁城,我卻不容人家說出青紅皂白,就把人家連射兩箭,還給打走,截下了馬如今又丟了,我有甚麼臉去見她老人家呢?

於是一咬牙,上了馬又走,轉過了兩個山環,見朝陽已出,忽然見下面有兩個獵人,一個拿著叉,一個拿著箭,每個人都拖著一隻死狼,雪瓶倒不由得笑,勒住馬向崖下高聲問說:「喂!你們可看見有個人騎著黑馬走過了嗎?」

崖下面的兩個人齊都站住了,仰面尋了半天,才看見了春雪瓶,他們大概也沒看出是男是女來,就齊聲問說:「甚麼?你問狼?這是我們剛才打死的,那邊還扔著一隻呢,我們待會兒再去取,勞你駕,你去給看一看別叫人給拉了去,我們打死了這三隻狼可不容易!」

春雪瓶才知道自己繞了一夜,離開紅葉谷原來沒有多遠,她撥馬尋著了下坡的路,就放馬而下,底下的兩個獵戶看出春雪瓶騎v馬,並且還是個女人,他們這才大驚,都向後退著,把狼腿扔下了。

春雪瓶又說:「我不管這三隻狼是誰打的,只問你們可曾見有個人騎著匹黑馬跑出山去了沒有?」她問得急,話說得又快,更加山裹住的這些人對官話本來聽不大懂,當下獵戶之中,一個是驚驚慌慌,另一個是先點點頭,說:「不錯,剛才是有一群馬都跑出山去了!」

雪瓶聽了倒不由驚愕了一下,因順著話去問說:「那群騎馬的人都是誰?是強盜嗎?」

獵戶擺擺手,說:「我們可不敢說!反正裡邊有黃熊嶺的大王,還有……」

雪瓶把字音咬清楚了,一個一個字地說:「還有一個,穿著醬紫色的馬褂,騎著一匹黑馬的人,有沒有?」

獵戶這才聽明白了,連說:「有有,那群馬裡就有他,他領頭,都出了南山口去啦!你要找他們就得快追!」

春雪瓶說:「好!謝謝你們!」她揮鞭向南飛馳,這兩個獵戶還在後面指著,大聲嚷著說:「往那裡去!對啦!由這邊一直走就出山口了!」

春雪瓶急急揮動著鞭子,馬蹄擊著山路,哨哨的緊促地響著,一霎時就走出了山口,比那日賽馬的時候還要快,她的身子幾乎要平伏在馬背上,一口氣跑出了三十多里,這才收住,喘了喘氣,看見對面來了一群客商,有車有馬,都像是要過天山的樣子,她又慢慢地策馬迎了過去,下了馬,就問說:「勞你們的駕!可看見有一群馬走過去了沒有?其中有一個身穿醬紫馬掛的人,他騎的是一匹黑馬。」

這一幫客人都是漢人,看見春雪瓶騎著白馬,帶著雙劍,他們一猜就知道是春小王爺,遂就一齊驚驚慌慌地,拱手作揖,有個人走上來,恭敬地答覆,說:「那群馬我們倒沒看見,可是我們剛才走過野牛屯的時候,聽個人說有一群強盜都騎著馬,拿著刀,從偏路往東去了,我們還特意停了一停,索性讓他們去遠了,我們再走,怕是碰在一塊兒被他們劫了。春小王爺您要是追,就趕緊往東,那裡有兩股路,一股大路能到北邊哈密,一股窄路,得越過塔格山,得過白龍堆,銷魂嶺,進玉門關。……」

雪瓶聽到這裡,就不往下再聽了,點點頭,表示謝意,她就仍往東走,走到東邊,看見有兩股路,如人字形,一是往東偏北的,較寬,一是往東偏南的較窄,雪瓶就走上了那股窄路,道路兩旁也都是草,有纏頭人在這裡牧著無數的牛羊,昨天這地方下的兩彷彿更大,地下至今還有很深的溼泥,馬蹄都沒到泥裡,所以無法走得快,但她是決不稍停,她總是向前追趕,她知道戈壁虎牛脖子那些人都很畏懼她,不敢在天山中多待,早拐著馬逃跑了,他們必是逃往白龍堆附近去了。我爹爹的生死的訊息,也總可以在那裡找得著吧?

因此,她也不顧座下的白馬已渾身是汗,她仍是揮鞭快走,走到近年的時候,覺得飢餓了,看見遠處有一片樹林,那裡冒著火煙,她曉得那裡是有人正在做飯,趕緊催馬走過去,見是十幾個纏頭的人正在那兒燒柴草,做飯吃,看見了她來,也都很驚異,她也略通幾句纏頭人的話,她就說:「你們看見有一群強盜過去了沒有?」十幾個人都搖頭,她又問:「你們把飯做好了,我想吃點,吃完了我給你們……」她真想不起來拿甚麼東西換人家的飯吃,除了摘下耳上戴的金墜子就是馬身下的銀鏡銀勒了,她忽然看見馬上的包袱鼓襄襄的,不知幼霞都給她包了一些甚麼東西,她過去開啟了一看,見裡邊不獨有組頭箭,細頭箭,一共幾十枝,還有碎銀金錠,跟三身自己的單搭衣褂,雪瓶不由得心裡喜歡,尤其欽佩幼霞昨夜在那山谷之間,匆忙之下,又沒有燈光,她竟能為我想得這麼周到,把包袱打得這麼好,她竟是比我心細,自己慚愧,更要奪回馬來,更要走遍天涯,問出來爹爹的生死,還得要找著那姓韓的人向他道道歉。

她走了過去,把銀子給這十幾個人,這些人哪裡肯收,雖然沒稱呼她甚麼,可是她也明白人家是知道她的威名,她倒不由得客氣了。放開了馬,由著馬去吃青草,去在地下打滾,她就盤膝坐在草上,等了一會,人家就把飯做好,給她送到面前。這飯是用木盤盛著,上面放著一些羊肉,沒有筷子,只能拿手抓著吃,她一邊吃,一邊抬眼望著青天、白雲、遠山、近草,那草裡藏著的綿羊就如山上的石頭一般多,少時她將飯吃完,就站起來,過去拿那包袱擦了擦手上的油,天很熱,她先備好了馬,牽著,另一隻手提著包袱,就向這十幾個纏頭人道了謝,遂就進了樹林。林中很深,她在無人能看見之處,換好了衣裘,然後將包袱繁在馬上,出了樹林,就又上了馬向東南馳去。

沿路上她就是這樣,午飯到處就用,夜晚或投宿於蒙古人的牛皮帳中。好在差不多的人,雖未見得盡皆認識她,知道她是「秀樹奇峰」春雪瓶,但見了她一個少女,有馬有劍,總疑惑她是與「春大王爺」有點關係,所以莫不對她恭謹接待,也沒有一個敢詢問她的姓名跟來歷的。但是她一說出那牛脾子的年貌,及那匹黑馬的樣子,被問的人可也都搖頭,都說:「確實是沒看見,不曉得。」

她心裡真著急,一連行了四天兩夜,已踏遍了庫魯山陰的廣大草原,並且穿過了魏魏的塔格山,這裡便是夾著山有南北兩片大沙漠,南沙漠是白龍堆,北沙漠就叫——「黑戈壁」,「黑戈壁」是一句番話,即沙漠之意,這一地帶是狹長形,東西五百里,南北約二百里,遍地皆是粗大的黑砂,寸草不長,滴水難尋,而這裡又是由甘省赴焉耆府的一條最近便的路,所以行旅其眾,強盜也常在這裡出沒,又因這裡不像白龍堆有庫魯山作遮蔽,四面全是大平原,北風時時颳起,比比都是隆起的沙崗,高的地方如同一座小山,低的地方又如山澗,雪瓶膀下的這匹白馬,向來是走慣了草原的,它一望見了沙漠,便不住的發怯,揚首長嘶,直向後面退,雪瓶忿然揮鞭,向馬背上連抽了幾下,馬才直向前跑,鐵蹄踏著沙子亂響,雪瓶倒急將馬勒住,因為她記得爹爹曾說過,沙漠中粗砂很容易磨壞了馬蹄,馬蹄一旦破了,不但不能再走,反倒成了累贅,所以在沙漠最好是騎駱駝,因為駱駝掌是軟的,不怕硬砂子磨。尤其如今雪瓶還要留著人馬的餘力,要向這大漠中共尋找黑馬,去對付賊眾,所以她更不敢將馬蹄磨傷了。勒住了馬慢慢的走,抬頭向前望去,卻有一片奇景呈現於她的眼前。

就見天空像有一片雲影,上面印著附近的山石草木的倒影,虛浮鏢渺,馬往前進,影子也向後移動,十分的新奇,但向沙漠中一走深了,這種幻影也就全都消散,只聽見「丁郎當郎」的鈴擋之聲,有一群駱駝自對面走來,比馬緩慢,拉駱駝的幾個人都是蒙古人,雪瓶就也以所會的幾句蒙古話去問,說:「前面有強盜沒有?」

對方的人卻說:「說不定!」

雪瓶又問說:「這天氣會起風嗎?」

對方的人答她說:「倒還不至於!你快走吧!前面有店。」

雪瓶一聽說沙漠之中竟有店房,她倒覺得很是奇異,也因此放了些心,從駱駝旁邊走了過去,走不遠,又遇著兩隊駱駝,這時天色已慚晚,那顏色跟砂子一樣的沙雞,成群的撲嚕嚕飛起,還有成群的黃羊,都跟鹿長得一樣,全身的紅黃色的細毛,跑起來像飛一般,一霎時就跑了十幾群,約數百頭,雪瓶倒覺得目不暇給。又走多時,嘴十分渴,對面也不再有人來,而天際紅霞紛落,地下的沙崗愈見烏黑,她策馬再向前行,又是數里,忽見遠處又起了一股滾滾的黑煙,並有一閃一閃的火光,她趕緊再往前走,到了臨近一看,原來這裡有幾閒低矮的草屋,屋前生著一大群人,停著許多輛車,三四十匹馬,還有幾十個駱駝,黑壓壓地一大片,當中是燃著木柴跟駱駝糞,火光熊熊,魚肉的香味直撲到鼻裡,原來這裡就是所謂的店房,是在沙漠中挖成了一片低地,蓋了這幾間風來了就吹倒、風過去又能搭起來的簡陋的房屋。因為來的客人多,屋子容不下,而且沙子上的餘熱未散,屋裡實在不能呆,所以大家都住在外邊,坐在地下,趴在沙上,柴跟駱駝糞隨燃燒著隨又往裡添續,火光是越來越猛,不用點燈,每個人的臉都可以看得很清楚,大家亂紛紛地說著各種言語,還有人哈哈地大笑,有哦哦的高歌,一種肉味雖然好聞,但這些人身上的汗臭,直逼得人不能近前,驟子叫喚,駱駝悲鳴,馬在噴氣打都嚕,這店家還養著兩條狗;見沙坡上有人騎馬來了,就都跑過去汪汪的亂吠。

雪瓶下了馬,她看見這大群人這麼亂,本不願在此住宿,但又四下看看,天已昏黑,地愈茫茫,若是走下去,不知走到何處才能再找首個店房。並想,這些人裡也許就有強盜,就有牛脖子混雜在其中,我是為做甚麼來的?我為甚麼不在這裡住一夜?當下她牽著馬便不了沙坡,也就算是已經走入店裡了,她在閃閃火光之中先去看那些匹馬,看見有不少匹全身黑色的,但卻沒有爹爹的那匹鐵騎。這時,忽然間一切的談話聲音全都停止了,無數人的驚疑的臉,直瞪著的眼睛,全來對著她,真是十分嚴肅,只有火燃著乾柴「劈剝劈剝」發著聲音,狗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也不叫了。

雪瓶喊著說:「店家!來喂喂馬!」隨著她的話,立刻就來了一個光著脊背,骨瘦如柴的老頭兒,口中連聲答應著,就將她的馬接過去,她卻自己解下包袱,手提著寶劍,走進這些蹲著坐著的人群裡,她見這些人都是神頭鬼臉,有長鬍子的,有光下巴的,滿地都是行李、被卷、貨物、牛皮口袋、駱駝鞍子,每個人都正在吃喝,有的吃著肉,有的喝著自己帶來的乳酪,有的啃著發了黴的大鰻頭,有的咬著自煮的羊腿,大鍋裡還正在燒著。這百十多個人的模樣,雪瓶也很難將他們一一看清,不過可知大概沒有那牛脖子,因為都仰著臉看著她,沒有甚麼人躲藏。

雪瓶只過去向那燒火的人間說:「你們這鍋裡煮的是甚麼?」燒火的人仰著一張烏黑的臉兒說:「是黃羊肉,早就熟了,你要吃嗎?」

雪瓶就點了點頭,又問:「你們這裡有水喝嗎?」

燒火的人說:「管飯不管水,水都得自己帶看。」

雪瓶還沒有答話,旁邊早就有個人過來,「吧」的一聲就打了那燒火的一個大嘴巴,打得那人「喲」了一聲,拿手捂著黑臉,打人的那人卻是個差官的樣子,肩上掛著公文袋,一手拿著紅櫻帽,一手緊緊握拳發威,罵著說:「王八蛋,你也不睜眼看看問你話的人是誰?你敢說沒有水?沒有水你也得給變水去!」又同雪瓶彎腰賠笑說:「這店裡也實在沒有水,連煮肉的水還是大家公攤的,在沙漠裡無論是走路住店,都非得自己帶著水不行,你就來喝我們的吧!」他原來就坐在離火不遠的地方,還有他的兩個同伴,也都是當官差的,立時就把一大壺茶跟一個茶碗送過來。

雪瓶倒覺得不好意思,就不由得笑了笑,她這一笑,閃閃火光映著她的嬌顏,一些人不僅驚訝,且多有些發迷似的了,雪瓶剛要放下包袱跟寶劍,去接茶來飲,忽然聽得人叢中有人粗聲地喊道:「好漂亮呀!」

雪瓶吃了一驚,又見許多人都扭轉了臉,還有的發氣地在責問那人,那人彷彿還在冷笑著,說:「難道她還是……」往下邊的話雪瓶沒有聽明白,但她發怒了,瞪起眼睛,要想抽劍,但又想何必呢,別人這樣地怕我,原是因我爹爹的名氣太大,我又何必倚勢凌人呢!遂就顏色緩和了一點,又微微一笑,客氣地從差官的手中接過一碗茶來。

差官也驚愕了半天,這時又彎腰遞笑來勸著雪瓶,說:「您別動氣,常常有這樣才從外省來的渾人,他們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早先……」把腰彎得更深一些,就說:「有一回,那是七八年前了,大王爺也遇見了一個莽撞的人,說了一句話冒犯了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可也沒有生氣。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雪瓶聽人提到了她的爹爹,她心頭就不由襲了上來一陣悲痛,嚥下了兩口苦茶,就背著人高聲向所有的人說:「諸位!可知道這沙漠附近有一夥強盜,為首的叫半截山,其次的叫戈壁虎?」

忽然聽人叢中又有那粗聲發出來,說:「甚麼半截山?戈壁虎?他也叫半,他也叫虎,是冒老爺我的招牌!」

雪瓶就藉著火光所照之處,看見那說話的人是一個四五十歲、兩腮長著灰白鬍子的人,形象極為古怪,旁邊的人都瞪他,推他,還有的拿拳頭打他。

雪瓶卻依然不動氣,接著又說:「還有一個賊,名叫牛脖子,他是騎著一匹黑馬,大概逃到這裡來了,如果有哪位看見了,請快告訴我,我必有重謝!」說過了漢話之後,又拿哈薩克的話說了一遍,當時就有人爭著來回答,說:「半截山跟戈壁虎倒是有,常在這裡跟白龍堆那一帶打劫行人,他們的老窩就在南邊太歲山離這裡有八十里地。牛脖子我們可不知道,我們也沒看見有個騎著黑馬的人。」

雪瓶又問說:「我的爹爹春大王爺……」說到追裡她卻不往下說了,因為她原想是向這些人打聽打聽自己的爹爹的下落,但忽然又一想,爹爹縱橫新疆十餘年,幾時曾有過準確的下落,自己不能去找,反要向這些人問,他們也必定不知道,而且足以減低了爹爹的威名,遂就把話又咽了回去。

那差官又給她倒了一碗茶,她又喝了,那黑臉的店夥,撕了一大碗黃羊肉,也給她送來,放在她的眼前地下,而那老頭兒——店掌櫃的又跑到屋裡,給她抱來一張蘆蓆,鋪在地下,這真是太優待了,雪瓶卻說:「離著人遠一點,我怕烤。」她話一說出來,旁邊的人都往後擠,「咕隆咕隆」地一陣亂動,給讓出一大片地方來,她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連說:「不必,不必,只要容給我一點地方就行了。」

那掌櫃的把席又拉得離火遠了一點,黃羊肉跟那差官的茶碗茶壺,全都放在席上,她把包袱跟寶劍也都扔下,剛要坐在席上,忽見人叢中站出來那怪樣子、一臉鬍子的人,原來這人身穿黑綢子的褲褂,他分開了眾人往近走來,眾人齊都驚慌,有的喝他,有的攔他,他卻連竄帶跳離開了人群,到了春雪瓶的近前,他的態度倒不怎麼兇橫,只把一雙大而發圓的眼睛向雪瓶的臉上瞪了又瞪,雪瓶覺得那幅怪模樣,真討厭,真難看。右手的拳頭便緊緊握著,沉著她的俊俏的臉兒,瞪著兩隻銀星一般的眼睛也望著那個怪人。

那人就忽然笑了笑,說:「姑娘別生氣,我許認識你,我跟你打聽打聽?你的娘是不是俠女玉嬌龍?你的爹又是誰?」他說到這個爹字,如同敲了一下鑼似的,聲音非常之宏亮,在他以為「爹爹」

即是「爸爸」,即是春雪瓶之父,玉嬌龍之夫,他的兩眼露出嫉恨之意,又說:「你告訴我不要緊,我是你媽的老朋友,你媽當年自北京出來……」旁邊的人齊都嚇得更往後退,有的已站起身來跑了,因為十九年來全新疆無人敢說這樣的話。

春雪瓶就突然向那人的臉上打了一拳,怒喝說:「胡說!」接著又一拳也捶在這人的臉上,這人只向後退了一步,說:「你打我我也不還手,你聽,我姓羅,二十幾年前在新疆有名的半天雲那就是我!」他說到這裡,旁邊更有不少人嚇得站起來驚跑,馬也嘶,狗也叫,並有幾個人嚷嚷著說:「小王爺!快躲開著他點!他是早先沙漠裡的強盜,半截山還是他的嘍-呢!」

春雪瓶仍不言語,那姓羅的又忿然說:「當初的事不必瞞人,但我二十年前就洗了手,你媽媽玉嬌龍就是我的妻!」這種侮辱春雪瓶可真忍耐不住,她立時撲上去,同那人的胸咚的又是一拳,這人的身子向後一仰,春雪瓶趁勢一腳,正踢在這人的腹部,這人就咕咚一聲坐在地下,但一咕嚕身子又爬起,春雪瓶卻已抽出雙劍,左右一分,白光閃閃如電,高掄著向姓羅的兩肩劈下,姓羅的急忙回身?

就跑,跳過了幾隻駱駝,很敏捷地抓住了一匹馬,他就騎上,還舉起粗壯的胳臂高聲喊著:「你回去告訴你的媽,就說我羅某到了新疆來尋她,遲早我要見她一面,叫她別忘了舊情!」

春雪瓶見此人已上了馬,自己就趕緊取出來小弩箭呼呼兩箭射去,那姓羅的就「曖喲」的怪叫了一聲,旁邊亂烘烘的人有的就叫喚,有的就大笑,但姓羅的並沒有從馬上跌下,他忍著箭傷,以拳擊馬,急急走去,爬上了沙崗,越過了沙堆,便聽「踏踏踏」的馬蹄磨沙之聲,少時人馬的影子盡消失於沉沉的沙漠夜色之中。

這裡春雪瓶喘了一口怒氣,才收起來個弩箭,卻聽一陣悲壯的歌聲隨著微微的乾燥的風兒吹來,隱隱的聽出來是:「天地冥冥降閔凶……」雪瓶吃了一驚,專心去聽,但聽歌聲漸遠,漸漸消散,這裡許多的人又都坐下,胡亂談著,話聲如滾滾潮水,又如下了大雨似的,一句也聽不清楚。

雪瓶怒猶未息,驚疑倍增,就慢慢坐下,連飯都吃不下去了,過了許久,她忽然長嘆了口氣,心說:為甚麼剛才那姓羅的會說出那些話?為甚麼他又唱著爹爹所當唱,唱了就很難過的那句歌?莫非爹爹在未育養我之前,真有過甚麼事,如今或是知道這位姓羅的來找她,或是逼得她才拋下我而走了,隱藏起來,永遠使我找不到她,見不到她了?……本想著也要騎上馬,去追趕那姓羅的問個明白,但因他是早先的強盜,是半截山的一夥,自己實在鄙視這種人,不殺死他就是特別寬容了,而且想來想去,心裡不由得悲傷、灰冷。

她吃了一點黃羊肉,覺得很重的青草味,實在不好吃。可是旁邊有人給她送過來乳酪,送過來乾糧,還有人送來一大串白葡萄兩個哈密瓜,都像進寶似的,她含著笑,道著謝,一一的收下,她真吃不了,她覺得別的人對她都是如此的敬畏和善。雖然這些人之中只有她一人是女子,這時整個的沙漠,幾百里之內,恐怕也只有她一人是女的。但她在此睡覺很放心,深夜沙漠中的風不冷不熱,很使人舒服,當中的火雖已滅了,但圈外的四邊又都燃起熊熊的人來,為的防備野狼來襲。

好像是這些客人公舉出兩個值更的人,卻在說閒話,一個說:「半天雲那傢伙果然是個老手,慌忙之中,他竟會沒把馬騎錯了,他馬上的東西一樣也沒掉下。」

又一個說:「他一定是找他的徒弟半截山去了!」

那個又說:「半截山不是他的徒弟,不過有人說半截山早先在他的手下當過幾天樓-就是了!」

一個又說:「那還不得聽他的話?明天一早,咱們就快走吧!別再出了甚麼事!」

那個又說:「不會!不會!有小王爺在此,他們早不知跑往哪裡去了,聽說戈壁虎恨大王爺小王爺,他不怕,可是他早晚得碰上釘子,把腦袋弄掉了才算完。」

雪瓶聽這兩人談話,決不見提起她爹爹的名字及其麼關於早先的事和最近行蹤的話,就知道十幾年來,爹爹不許別人提,提了就許殺,這種手段太厲害了,也太過份了,弄得自己現在跟別人打聽,別人即使知道也必不敢說。她躺在席上睡不著,不覺地天色已漸漸發亮,四圍燃燒的柴火都已成灰燼,天上是滿鋪著薄薄的魚鱗雲,東方朝霞作橙黃色,大漠上起伏的沙崗,一層一層,真知海中的巨浪一般。

雪瓶坐起身來,就聽旁邊臥著的那些個人,多半還在打呼,有幾個哈薩克人是向著早霞的那方向跪著,專等著日頭出來,他們好禮拜。

那兩個差官也醒了,他們白帶著手巾,由水壺裡倒出來水,蘸溼了,先交給雪瓶,雪瓶客氣地接過來,只擦了擦手,便還給了他們,笑著問說:「你們是上哪兒去?」

差官答說:「我們是迪化撫臺衙門的,是從烏爾土雅臺辦完了公事,回迪化府去。」

雪瓶不由露出一點驚訝的樣子,說:「你們是到迪化去?」

差官點頭說:「對啦!您有甚麼事嗎?我們可以順便給您查辦!」

雪瓶搖搖頭說:「沒有甚麼事。」又怔了一怔說:「我的爹爹春大王爺……」

兩個差官都齊點頭,並顯出恭敬的樣子,那好說話的差官就說:「我們在新疆當差多年啦,平日就久仰春大王爺的大名,行俠仗義,……」

雪瓶悄聲點問:「我此次出來,就是為尋找我的爹爹,你們可曾看見她嗎?」

差官又一齊搖頭,說:「六七年前我們只見過她老人家一次,以後就沒見看她老人家的金面,在背地我們也不談說她老人家的事情。」

雪瓶點點頭,心中很失望,就站起身來打算要走。

忽見那兩條狗又汪汪地亂叫起來,飛奔向東邊的沙崗上,這裡的人也全驚醒,雪瓶更為愕然,忽聽那沙崗後有人叫了一聲:「哎喲!」只見有一個人自沙崗上滾了下來,兩條狗要撲回來要咬這個人,雪瓶已抽出雙劍,急忙奔去,將兩條狗驅散,她就問說:「怎麼啦!你受傷了?」

受傷的人年有三十來歲,穿著一件破衣服,滾滿了沙土,發蓬辮散,鞋也去了一隻,他的臉如黃紙一般,勉強睜著兩隻眼睛,卻喘吁吁地說不出來一句話,這時已有不少人跑過來了,都圍住他,用漢語和番話驚問說:「甚麼事?你遇見甚麼事啦?……」並有人拿來涼水灌給他喝,店掌櫃那個老頭兒也跑過來了,他一看見這個人,就更是驚訝地說:「哎呀!你不是拉駱駝的竇三嗎?多少日子沒見看你啦,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怎麼啦?你這小子如今怎麼成了這個模樣啦?」

竇三雖然身上沒有受傷,可是臉、手跟那隻去了鞋的腳,連兩個磕膝蓋全都跌磨得出了血,他狠命地連喝了幾口水,躺著喘息了半天,旁邊又有幾個人說:「你遇見了甚麼事?快說出來嗎!這裡有春小王爺能夠給你作主!」

雪瓶也說:「你快說,是遇見了狼還是遇著了強盜?」

竇三仰臥著,翻了翻眼睛,他這才看見了春雷瓶,他生平雖未見過雪瓶之而,可是聽別人一說,再看了看雪瓶的模樣跟打扮,他就立刻驚慌,翻身跪在地下叩頭,他指著南邊說:「半截山……我跟著人拉……拉著四十幾頭駱駝,運的都是糧食,我們……因為白天怕駱駝受熱,就夜間走,本來想趕到這兒來再睡覺,沒想到天還未黑著就遇著了半截山、戈壁虎,足有七八十個強盜,把我們的人捉去了,駱駝跟貨也都搶去了!只有我逃得快才跑到這兒來!……」

旁邊就有人說:「這必是半天雲昨晚受傷跑了,就把他的徒弟半截山勾來,劫了他們的駱駝倒未必是故意,待會他們就許上這兒來,把這地方給踏平了!」

雪瓶忿怒得臉兒比天邊的朝霞還紫,她向店家說:「快點!把馬給我備上!」

那黑臉夥計聽了,就急忙跑了去備馬,雪瓶又向眾人說:「你們誰願意跟我去?救那些商人,奪回駱駝跟貨物?」

那些人有的走開了,有的暗暗拉著看他們的同伴退後,但也有不少人都一齊奮臂答應,有的就去急急備馬,雪瓶先去預備好了弩箭,等到馬車過來,她就跨上了馬,別人早在後面將她的包裡也系在馬上,她手擎雙劍,催馬就越上了沙崗,如飛龍一般地賓士去,身後的人也有拿著刀棍的,都策馬跟隨著,可是也有的跟了不遠,就站住,或是就回去了。

春雷瓶縱馬一連過了無數的沙崗,東方太陽出來了,映得她手中的雙劍閃閃發亮,走出約十餘里地,她回頭看見,身後跟隨的只剩下五個人,而且都不走了,都一齊驚惶地指著前面說:「來啦!」

雪瓶卻冷笑著說:「怕甚麼?」她催馬上了一道很高的沙崗,一手握劍,一手覆在額前遮住那晃眼的陽光,向遠處眺望,只見那遼遠的天涯,目光所能投到之處發現了一群黑點。初時像是樹葉聚集的蟲,待了會,又像是階前「求雨」的螞蟻,又過了會兒,那邊像是一堆黑豆,可是直向這邊滾來,越滾越大,漸漸大得像是一群豬,又待會才看出確實是一群馬,毛色斑駁,都背看陽光馳來,越來越近,看清楚了馬上的人手中都持有閃爍著白光、紅櫻飄動的長槍,漸漸聽見了雨點一般的馬蹄聲,待了一會,那雜亂的蹄聲喊嚷聲,就如同大風颳來,暴雨落下,湖海翻起,轉眼數十騎已來到面前不過一箭之遠,一個個猙獰的面孔都能夠看得很清楚。

春雷瓶這裡反把雙劍收入銷中,她已拿出一大把鋒利的箭來,就連續著裝在弩匣裡,崩崩崩,嗤嗤嗤,隨發隨續,那邊就發出聲聲的驚叫慘號,人翻馬仰,咕咚咕咚,哎喲咬喲,就如一個一個的西瓜,或是裝煤的袋子,都紛紛從馬背上滾了下來,一群馬也亂躪亂奔亂叫,當時一片大亂,春雪瓶的人跟馬依然不動,依然取箭去射,這時忽見一條黃臉大漢,騎著一匹紫色的大馬,他一手持刀,一手拿著藤牌,就如古時的甚麼武將似的,迎著春雪瓶飛奔前來,一面奔一面霹靂似的大聲喊說:「不要射箭!春雪瓶!你且住手!」

春雪瓶弩箭雖已收起,可是雙劍又抽出來,她嬌軀昂然跨於馬上,她的雙眸,她的耳邊金墜,她的寶劍,和馬上的全副銀活,光芒四射,逼得那持藤牌的賊人,不禁勒馬又後退了幾步。春雪瓶就問說:「你是叫作半截山不是?」

這賊人搖搖頭說:「我不是。」回手指了指他面前的一個騎黃馬的胖子說:「這才是我們的大哥,我!」他拿手一拍胸說:「我叫戈壁虎,全新疆都怕你們春家的人,我可不怕,我知道你必到這裡來,我才在山裡不跟你交手,等你來到這寬敞的地方,咱們才較量,你不必動箭,我也不用藤牌。」他把手中的藤牌往旁扔出了很遠,他的馬可退下了沙灘,嗖的跳下來,把衣服撕開,露出來渾圓頂黑的膀子,單刀向懷中一抱,又一拍胸,點手說:「下來!我若動藤牌我是鰲,你要動暗器你是窯姐。」

雪瓶卻不知道這句話是罵人,她只是微微冷笑,戈壁虎又狂笑說:「告訴你吧!玉嬌龍早已死了,我們更不怕你這個毛丫頭,來!……」

雪瓶可真是氣急了,聽見了爹爹的死耗,她心如刀割,尤其想到必是被這些強盜所害,她的怒火燃燒看全身,從馬上跳下,雙劍左右手一分,高舉起來,跑向沙坡,就去殺戈壁虎,不料那個半截山,他自己雖然撥馬跑向了遠處,但他卻指揮手下,過來搶奪雪瓶的那匹馬,雪瓶才向戈壁虎軟了一劍,被戈壁虎以刀架住,雪瓶才要急轉劍勢,再下第二手,一見這種情形,她就棄了戈壁虎,趕緊又往上跑,橫雙劍攔住了來此搶馬的人,這些人刀槍齊進,雪瓶是身子左飛右躍,兩口劍若鳳翅,橫擱直砍,上刺下撩,一霎時被她砍倒了五六個人,其餘的全都逃走,而那戈壁虎卻從後面過來,掄刀向著雪瓶的背後就砍,雪瓶急忙轉身,右手的劍磕開了刀,身子疾轉,左手的劍又向戈壁虎刺來,戈壁虎退下兩步抽刀換式,雪瓶鳳翅撲擊向下追趕,當時兩道白虹光芒閃爍,步步逼近,戈壁虎雖然刀法也不錯,但十餘合之後,他就有些敵擋不住了,急忙大喊道:「兄弟們!都快來幫助我!」

半截山本已跑出去很遠,聽了這句話,他提起了長槍,忽然狠了狠心,就指揮手下的人一擁擠上,但他手下的人早已傷了許多,逃跑了也不少,如今只剩下二十餘騎,跑了過來,刀槍齊遞,可是雪瓶已將戈壁虎一劍劈倒在地,半截山也不下馬,以長槍向雪瓶的咽喉就刺,卻被雪瓶左手的劍撥開,右手的劍向馬上去砍,半截山向後一仰身,幾乎摔下馬來,幸仗兩旁的人槍亂扎,刀亂砍,這才把半截山救了。

雪瓶又奮力與這些人拼殺,兩口寶劍變化神速,閃閃地攪得道些賊人眼睛都昏花了,手腳更忙亂,彼此相碰相攪,被雪瓶又殺了幾個,那戈壁虎雖然受了傷,本來並不會死,起初刀還未離手,還在沙子裡掙命,還想爬起來,但如今被這些人亂踢、馬亂端,加以有被雪瓶以劍斬倒的人正好倒在他的身上,他就死了,那邊半截山舉槍高呼說:「走!走!走!快走!」他領著頭逃,群賊也不敢再戰,各人上了馬就走,立時蹄聲雜亂,沙鹿騰起,那些賊人的馬,比黃羊還跑得快,紛紛地往南去了,雪瓶縱馬緊追,一邊收劍裝弓,又自後嗖嗖地聯珠地射去,前面馬上的人又都紛紛墮下,雪瓶直追了五里多地,看見被強盜所劫的那些馱糧食的駱駝都被棄在道邊,她這才收住了馬,不再追了,前面只有七八騎賊人逃去,漸漸地又變成了幾個螞蟻那般小,消沒於連綿的沙崗、青色的天邊之外。

這時,隨從雪瓶來的那幾個客人,已催馬趕上來了,一齊向雪瓶稱謝,雪瓶只喘了喘氣,把散在額前的頭髮向後掠掠,又拿出一塊紅綢子的手帕來,擦著額上跟脖頸上的汗,她在馬上看見道旁臥著十多匹駱駝,扔著許多糧食,口袋也破了,灑了一地的麥子跟豆子。在駱駝後,沙崗前,躺著,臥著,坐著的拉駱駝的商人有的是已被強盜殺死了,有的已受了重傷,爬都不能夠爬了,他們的駱駝和貨物,原不止此數,大概已叫賊人牽走了一半。

春雪瓶就回首吩咐這幾個人去救那幾個受傷的,她卻撥馬往回走去,就見四外奔著賊人遺下的馬匹,地上扔著刀,有二三十個中箭的人,受了創傷的、呻吟的、僵臥的強盜都橫倒豎臥,擋在她的馬前,紅的血都染滿了黑的沙子,她看看反有些不忍,同時,自己發出的箭也不願拋棄,就在那邊叫來了兩個客人,叫他們由沙上,由死人和受傷賊人的身上,一枝一枝去拾回,她又抽出了一口寶劍,閃閃於升得已經很高的陽光之中,她的玫瑰花一般的臉兒向下沉著,星光似的眼睛,四不檢視,地下那些受傷的賊人就哀呼著:「求小王爺饒命!」

春雪瓶卻厲聲問說:「不殺死你們也行:但你們得據實告訴我,春大王爺倒是死了沒有?」說到這句話時,她的眼眶裡溢位來淚水,睫毛上懸著淚珠,越爍爍地發亮,她又怒喊一聲:「快告訴我!」

地下有受傷較輕的賊人,就抬起來沾滿了沙子的一張血色模樣的臉,說:「春大王爺可是死了。

因為他們看見春大王爺的馬、包袱跟寶劍都落在一個姓韓的手裡了!……」

春雪瓶以紅帕拭著急流的眼淚更發怒地問說:「是誰親眼看見春大王爺是怎麼死的?是叫那姓韓的人給害死的嗎?」

受傷的賊就一面呻吟著一面說:「這,可沒有人知道了,大約只有銷魂嶺上的君子老店,那裡的掌櫃的能夠知道,因為那夜半截山帶著我們去打劫,不料正遇著春大王爺住在那裡,殺死了我們的二頭目野豬老九……」

春雪瓶就急問說:「這些話你不必說了!我只問你往那銷魂嶺去,得向哪邊走?」

這賊人抬起一雙手來指著東南,說:「小王爺你向那邊去,馬快的得走兩天,得過烏爾土雅臺,那裡只是君子老店一家店,那裡的掌櫃的屁股上也受了春大王爺的箭傷,現在不知道好了沒有,由那裡往西就是白龍堆,我們想那姓韓的必是東邊的江湖英雄,他的武藝比春大王爺還高,他假意與春大王爺結交,一路同行,圭在沙漠中他可就把春大王爺給害死了。」

雖然這賊人所說的話與當初春雪瓶乍見韓鐵芳與那匹黑馬之時所猜測恰恰一樣,可是現在,雪瓶並不如此想,她想其中必定還有許多原由,非得自己到那地方細細詢問是不會弄明白的。她又問:「牛脖子逃往哪兒去啦?他盜走我的那匹黑馬,此刻是不是躲在你們那賊窩裡去了?」

這賊人就搖頭說:「沒有!沒有!牛脖子那個王八蛋,連戈壁虎還要捉他呢,他跟著戈壁虎到尉犁城去,原是為替野豬老九去報仇,可是不料他後來看見了那匹黑馬,他就生了異心,因為那匹黑馬是春大王爺騎了一輩子的,人出名馬也就出了名,在尉犁城賽馬的時候,那馬又把跑第一的馬都給趕過去了,那匹馬要是遇著識主,能賣一萬兩,他是想要發財,他跟戈壁虎出了天山他就溜了,他一定是賣馬發財去了。小王爺要想找他,只有到南疆,于闐和闐且末城那幾個大地方,還許能夠找得著他,北邊他可不敢去。」

春雪瓶點了點頭,這賊人卻又哀聲請求著饒他的性命,雪瓶收了劍,擺手說:「我不殺你們,只是,那半天雲姓羅的是不是你們的大頭目?」

賊人發著愣說:「我們不認得這個人呀!」

爬在沙子裡的人發了一會兒怔,就說:「倒是聽半截山說過,他早先是半天雲羅小虎的手下,佔過紅松嶺,那時半天雲手下最得力的是沙漠鼠跟花臉歡,後來半天雲洗了手,往北京去了,只把那兩人帶走,其餘的人全都散了,我們大頭目就是剛才的那個胖子,他那時不過才十來歲,是個小嘍-,他就在沙摸裡飄流著,越聚人越多,他成了寨主,他自己起的外號叫半截山,為的想叫人以為他是半天雲的一家子,可是聽說半天雲不但不怕春大王爺,還……」翻著眼睛望著春雪瓶,下面的話他可不敢再說了。

雪瓶也將眼微低,眉尖略皺,也似乎不願再往下問,這賊人又說:「半天雲不怕春大王爺,我們半截山可真怕春大王爺,前天半截山還對我們說半天雲一定早已死了,不然……」雪瓶聽到這裡,便知道那半天雲羅小虎與這些賊人無關,那不定又具怎麼一回事,她不欲再往下聽,就想揮鞭南去。

此時,拾箭的那兩個人,將一大把箭全都拾了回來,交給雪瓶,雪瓶收下,就派他們一個人先去到那店裡,多叫幾個人來,好來此幫助救那受傷的客商,並把駱駝跟糧食設法拉回去。她對這一切的事全都不管了,心急似箭,催馬急往南去,她的白馬又繞過了許多的沙漠,回頭望去,已看不見了那些人,只有四面的荒沙,天空幾片白雲,一輪紅日,馬疾行,她的頭上又漸漸出了汗,頭髮又被沙漠中的熱風給吹得紊亂了,臉上、身上、馬背上也都沾了無數的細沙,她一直的走,疾一會,緩一會,總不休息,一天她連飯也沒有用,除了成群的黃羊跟亂飛的沙雞,及眼前忽有忽無的那由遠處景物返射而來的沙漠中的幻景,路上竟達一個人也沒有遇見。

到天黑時,夜色罩住了大漠,她又疲倦,又口渴,馬也沒有氣力了,人跟馬就都躺在沙上睡了,夜間幸虧沒有狼來,也沒有起風,天色微明之時,她牽馬起來,抖了抖沙子,騎上馬又往下走,又走了一天,耐餓耐渴,強掙扎著向前邁進,她的馬雖然還有餘力,可是她的人已不成為人了,此處是沒有鏡子,看不見她的容顏,但衣服的髒汙,她生平也沒有受過這苦,馬蹄下的鐵掌已經磨盡,這馳駱草原,萬馬中的魁首,如今竟成了一匹瘸馬,幸虧走到這裡就快出了沙漠,路旁漸漸看見篙草,但都是焦黃色的,被馬一碰就折,拿手一捏就成粉末,對面來了一大隊駱駝,春雪瓶以她嘶啞的喉音,就向前問說:「前面是甚麼地方?」

對面的幾個拉駱駝的人都驚詫地看著她,回手指著東邊告訴她,說:「不遠就是烏爾土雅臺!」

雪瓶點頭,這才往前走,傍晚時才到了烏爾土雅城,找了店房住了,她跟病人一樣,她的馬也跟死馬差不多了。

這烏爾土雅臺就是她的蕭姨夫當差的地方,她的爹爹臨離新疆時,也曾至此,繡香姨娘對她說過,但現在她到了這裡可沒有一個熟人,這地方也是個繁華的城市,買賣多,居住的滿漢人都不少,她在店裡歇宿了兩夜一天,精神恢復過來了,叫店家婆給她洗了衣服,她又自己淋浴了,並用油梳光了頭,她手中有金錠,買甚麼辦甚麼都行,她就自己出去找了衣莊,買了幾身不合式,也還可穿的單搭衣裳,又買了幾雙旗人婦女穿的子底鞋,還買了白絞,拿回來託店家婆給地做襪子,叫店夥把馬牽出去釘鐵掌,把雙劍拿出磨劍鋒,並預備了牛皮水袋,乾糧及小篦子,火鐮等物,在此住了幾天,人馬已煥然一新,付清了店賬,出了屋子,她就又繼續走,她這匹馬上的物件雖多,但卻都勒系的很緊,所以並不十分累贅。

她決定要先赴銷魂嶺,再赴白龍堆,可是這時忽然有一個商人模樣的漢人,進到店房來打聽,說:「尉犁城的春大姑娘是住在這裡嗎?」

她就爽直地說:「我就姓春!你找我有其麼事?」

這個人卻先拱手,叫了聲:「小王爺!」然後就說:「我姓徐,在新疆省販茶葉,還賣藥,新疆人差不多全認識我,我現在住在南邊的一家茶葉鋪裡,因我聽說您來啦,我才冒昧地來見您。」

雪瓶就問:「誰告訴你我住在這裡?」

徐客人笑了笑說:「只要在新疆住過幾年的人,就是沒見過您,不認識您,一瞧見了騎著馬帶著劍的人,也會知道不是大王爺便是小王爺。昨天又有幾個拉駱駝的人來到西邊,他們說多虧遇著您在沙漠裡剪除了戈壁虎!打走了半截山……」

雪瓶攔住他的話,說:「你來找我有其麼事?快說!我還要走呢!」

徐客人說:「差不多兩個月前,在銷魂嶺我跟大王爺和那位韓爺住在一個店裡。」

雪瓶問說:「就是那君子老店嗎?」

徐客人說:「對啦!他們店門前寫的是君子老店,其實那並不是店名。」

雪瓶點頭說:「你進屋來說話!」

她遂就又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屋內,徐客人隨著進來,說:「因為我見過大王爺,如今又聽人說小王爺您到此就是為找大王爺,我才不敢不來告訴您,大王爺現在的下落,我也不知道,但那夜在銷魂嶺……」當下徐客人找了個凳兒坐下,就慢慢地將那夜在銷魂嶺所見之事,詳細地說了一遍,並說:「據我想第二天早晨,大王爺一定又帶著姓韓的走下去了,大王爺的性情很急,我大膽說她老人家的病可真入膏盲了!」

雪瓶坐在對面的炕頭,拿著新買來的一條白綢手帕,不住的擦揉眼角,徐客人嘆了口氣說:「那日的天氣又不好,白龍堆裡又颳起了大風,那位韓爺是河南人,人極老實忠厚,他從河南跟大王爺來到這裡,他還不知道大王爺的姓名來歷,大王爺對待他也很好……」又把那夜親眼所見的,春大王爺發了脾氣,打了姓韓的一個嘴巴,後來又拿胳臂樓住他,把臉貼在他的肩上,嗚咽著痛哭的事……繪聲繪影地說了一遍。雪瓶更覺得非常詫異,不由瞪著眼睛發了半大的呆。

末了徐客人又嘆息著說:「據我想那天在白龍堆大風之中,大王爺一定是出了變故!這事情只有那位韓爺一人知曉,韓爺曾往黃羊南子劉大開的店中病倒過一個多月,跟劉大成了朋友,怕在那裡還埋了個病死的彈弦子的瞎子,他把那瞎子的侄子也薦在劉大店裡當夥計,他還在那裡提過賊,救過這裡蕭千總的家眷,他在這裡很出名,也交了幾個朋友,這都是前些日我遇到那驛上的馬伕帶跑公事的爛眼三說的。我想小王爺你若打聽大王爺的下落,須先找著那位韓爺,可是韓爺現在離開新疆沒有,也無人曉得,不過黃羊崗子的人一定曉得,他走的時候必定還在那裡住過。我給您出一個主意,您由此走,往南進白龍堆,也不必往深處去走,只要西至紫雲嶺東至銷魂嶺,這一帶大概就是那日大王爺與那位韓爺所定的地方,那裡也有不少的拉駱駝常來常往的人,您遇見人,就可以打聽,萬一當時的事有別人看見就能夠告訴您,您可以省卻很多的事,不然您可就得順看孔雀河往西,得到黃羊崗子打聽去了,我想韓爺既在那裡住了許多日,他也許原原本本都跟劉大和爛眼三說過了,他們可不敢向別人提,您去的時候得和氣一點,放出不急的樣子,可別叫他們害怕,那麼他們也許把知道的原原本本都告訴您!」

雪瓶的芳容此時已為愁雲所罩,她只是低著頭,口中連連說:「是!是!」她向來對人無此和藹過,無此感謝過。

徐客人詳細地指點了一番,就起身告辭,雪瓶送他出了屋,他回身拱拱手就走了。

這時店夥在院中牽著她的那匹漂亮的白馬,專等著交給她,而雪瓶這躥山跳澗、踏遍沙漠、踢倒半天雲的兩條腿,竟痠軟得像是不能邁步,她的心裡實在是痛,爹爹的下落雖然易於尋找了,然不祥之光已現,同時那韓鐵芳,爹爹一定很喜歡他,但我一見了人家,就把人家打走,以後就是見了他,也是很難為情呀!……春雪瓶倚著窗子發了一會兒愁,忽見院中的白馬,昂頭,直頸,抖動著尾巴,精神十分的抖擻,它似乎是不服氣,還要到大漠裡走一走,恢復恢復它的名頭,雪瓶便也振奮起來,就說:「走!」過去由店夥手中接過鞭子,就牽馬出了店門,店家、店家婆、店縣郡送她至門外,她上了馬,笑著說聲:「再見!」她就揮鞭離開了烏爾土雅臺。

由此往南,走了不到六十里,就望見了白龍堆大模,她知道南疆最大的沙漠名叫「大戈壁」,番名「塔克拉瑪干」,爹爹走過,從東到西,爹爹騎著那匹黑馬連夜走,走的時候多,歇息的時候少,聽說還走了一個多月,要是別人非走三四個月不行,白龍堆僅次於大戈壁,其實也小不了多少。當下她來到這裡一看,只見沙崗起伏如龍,連一隻黃羊都沒看見,也沒看見天際的幻影,地下的沙礫好像比北邊那沙漠還粗,並且煙氣騰騰,就像是一隻裡邊滾著熱水的大鍋一般。她不由得有點害怕。勒住馬分辨方向,她就想徐客人剛才告訴她的話,是:「出玉門關過銷魂嶺往西,只須走沙地二百餘里,不必橫貫整個的白龍堆。」那麼爹爹跟韓鐵芳當日所定的不過是這沙漠的一個犄角兒,自己現在似乎應當往東才對。

於是她就撥馬向東,只沿著沙漠邊緣走,這一帶還有些青草,還有「蒙古包」,放著牛羊,她也不太心急,只不急不緩地走著,但沙漠吹來的乾燥的風,打得她右臉很疼,她就用那塊擦過淚的綢手帕,把頭髮跟右邊的耳和腮全都包住,走了一天,她就找到了一個蒙古包去吃飯、歇宿,蒙古人以為她是個旗人的姑娘,對待她很客氣,很好,次日她走的時候,蒙古人還送給她一隻木碗和一條牛毛毯子,她道了謝,這兩件東西帶在馬上既不太累贅,而且頗為有用,她又往東走去,她索性不求人了,晚間,只要有個平坦的地方,她就可以鋪上毯子,躺在上邊睡覺,第二天醒來,找一件換下來的衣服,拿木碗倒點口袋裡的涼水,沾著就可以洗臉,糧食她也有富餘,足夠吃,如今已行了三天,一點甚麼下落也沒有尋出,她想著不再進沙漠是不行,自己是為甚麼來的呢?於是先往遠處找了一處索倫人與漢人合居的小村落,將牛皮袋裝滿了淡水,她改途直向正南,下決心地闖進了白龍堆。

進了沙漠,她行得更緩,一來是怕磨傷了馬蹄,二來是她不希望逢人便打聽,卻願意在這裡生見著爹爹玉嬌龍,她想爹爹是個奇人,她也許在沙漠裡蓋了房子住了家,若是恰巧被我看到了,她那時也許要躲,但我硬闖了進去,一看見小屋子,裝置周全,她平日所心愛的東西,甚麼花兒、草兒、珍珠呀、翠玉呀,斷鋼斷鐵的寶刀呀,一切皆有。她原來不是馮別的事,只是因為把她平時所想念的那個在遠方的人找了回來了,所以她才拋了我,而要那個人,並怕我知道。但我就要對她老人家說:我並不生氣,也不妒嫉,因為我已經長大成人,學會了拳、劍、騎馬、泅水,及夜行的工夫,我可以自己去生活,以後只要常來這裡看她老人家就行……

春雪瓶就作夢一般地這樣想,四周的景象也真似夢境,她幾乎將這無數的每一個沙崗全都察看過了,別說小屋子,連一具枯骨也無。駝鈴之聲一點也聽不見,人更是沒有,只有天空盤旋著翅若車輪的惡雕,三隻、四隻、五隻,到傍晚時,紅霞滿天,遍地沙子被夕陽照得發紫,遠處有一群灰黃色的野物飛跑過去,比黃羊肥,好像是一群狼,她突然想:莫非那日我爹爹因病羈留在此地,被狼給咬死了?吃了?所以才找不著,姓韓的那天是幸而得免?當下她就怒火倍生,裝好了弩箭,向前走去,但是,馬卻畏縮著不肯向前,一會兒一群狼已經跑過去了,不見蹤影了。

春雪瓶就連聲呼叫著:「爹爹!爹爹!龍錦春!龍嬌玉!玉嬌龍!……」她發怒地催著馬,隨走隨叫,仰望著錦繡長空,俯視著茫茫的大地,她不禁放聲大哭,漸漸天色昏暗。她頹然地下馬,就趴在地下痛哭,馬也就在她的身旁倒下,相伴著睡眠,夜中她被風吹醒,一驚,翻身起來胳臂碰著馬身旁的寶劍,當哪的一聲,她疑是有其麼東西,乘夜來襲,鏘然一聲,她抽出來一對新磨的寶劍,寒光閃著天邊微茫的新月,爍爍刺目,兩耳邊只有颼颼的風聲。只有細沙不斷地向臉上擊打,卻沒有別物。

等到天亮了,她又起來走。沙漠中本來也有道路,但她卻走迷了路徑,分不出東南西北了,她走了不止兩天,遇見了一隊駱駝,她也沒向人詢問她爹爹的下落,只向人問了路徑,她知道往東就是銷魂嶺,往西就是紫雲林,她想:我還是往西去吧!在這裡是絕難訪出我爹爹的下落,只好走一趟黃羊崗子吧!萬一韓鐵芳還在那裡,他若能夠告訴我爹爹的生死情形,我真得終身感激他。

於是,她改變了方向去走,又不知走了有多少路,忽見遠遠有一片綠色,她的心中就一喜,緊緊地揮鞭踏沙疾走,少時便來到了臨近,這裡原來是三五棵柳樹,下臨一池碧水,很清,晚風吹起了許多皺紋,那柳絲已微微有點黃了,夕陽所照到的這一面,竟色加黃金,拂拂地,好似她的額而被風吹亂了的發,馬一來到就驚動了許多小鳥兒,吱喳的亂叫,她忘了心中的悲痛,說:「啊呀!這地方好!怎麼沙漠裡會有這樣的好地方?」

她先將馬身上的東西卸下來,放馬到池邊去飲水,見馬喝得很高興,並且去吃池邊的綠草,她就摘下了頭上蒙著的綢帕到池邊去洗,又洗了洗臉跟手,擦乾淨了,她就坐在一棵大樹之下喘了喘氣,這柳樹是斜生著的,風一吹,就把柳枝拂在她的臉上,她折了一條柳枝,在手中撥弄一會就扔了,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放包袱的地方,從裡邊取出來小蓖子,就背著風,坐在那棵大樹的旁邊,把辮子解開了,又將頭髮重梳重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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