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憑義憤單劍驅賊眾 訪俠蹤匹馬越關山

鐵騎銀瓶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韓鐵芳說:「我們快到那邊去看看吧。李老伯,拿著燈隨我們去。」

李老伯卻驚慌著說:「剛才我聽見那邊叫了一聲,把我嚇醒啦,我不知是甚麼事,我沒敢出去。」

荷姑悲聲哭著,韓鐵芳又催著說:「快走吧,到那邊去看看。」

李老伯也知不好,他的手越發地顫抖,聲音也顫,就向屋裡他的老伴兒說:「出來把門關上,我要到那邊看看老忠去。」又嘆氣說:「都是因為戴閻王,把人欺侮得太苦啦!」

燈光搖搖擺擺,隨著人移動,幾次都要被風吹滅,三個人離開這裡,又到了馮家,然而韓鐵芳卻驀然吃一驚,原來剛才這屋子是漆黑的,裡邊死著三個人,如今屋裡卻是燈光閃閃,且有人影在那破窗上浮湧著。韓鐵芳就悄聲叫荷姑和李老伯都停住腳步,且將這盞燈吹滅,他挺劍悄悄走進了柴扉,原想著屋裡必定是又來了戴閻王手下的賊人,但聽屋中卻是師父瘦老鴉跟別人的談話聲。他就叫著李老伯和荷姑進來,他又上前拉開門,他看見屋中還有神手張,這兩人就齊聲驚問他:「這是怎麼回事情呀?」

韓鐵芳一時也答不上話來,及至全都進了屋,他看見馮老太太也趴在地下如同死了一般,雖然不出聲,可是還微微的喘氣,瘦老鴉神手張都注視著荷姑。就見荷姑望見屋中的情形,嚇得她那有許多條抓傷的臉上變成了慘白色,她戰戰兢兢,及至辨清了她的丈夫已然慘死,她就放聲大哭起來,並且跪在地下。

李老伯在旁愁眉苦臉的勸著。她哭了半天,她的婆婆卻在地上微微的抖顫,悲弱的聲音叫著:「孩子,你回來了,你看,……老忠都是為你,這……叫咱們娘倆可還怎麼活呀?……」

接著又哭起她的兒子來了,哭得聲音益發微弱,又昏死過去。

瘦老鴉卻在旁責問鐵芳。韓鐵芳頓足嘆氣說:「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我不該獨自走到村外去,但我也實沒想到戴閻王……」他恨恨地說:「他竟下此毒手,我非把他殺了不可!」

說時提劍又要走,瘦老鴉卻一手把他攔住,說:「你還上哪裡去?戴閻王這時早已走出二十多里地了。我跟你說吧,今天我們探明瞭荷姑是藏在他的一個莊丁的家裡,我們就去了。不想他勾來的人真多,足有一百多個,把戴家莊築成一座鐵壁銅牆,風兒都難以陷進去,我叫這位張爺在外給我巡風,但我卻無法進去,我在外面幹著急,還不敢被他們的人看見,我也怕的是一人難敵眾手,可是我在村外直蹲到天黑,他們的莊中就大亂起來,我還以為你去了呢!

可是又想你決沒有那麼大本領,那簡直如來了幾萬天兵,又像他們莊裡發了大水,個個狂喊,慘呼,中箭的中箭,爬倒的爬倒,逃跑的逃跑。後來我就看見十多匹馬飛馳出了莊子,一齊向西奔去。

又過了半天,我聽見村裡寧靜了,我才慢慢地走進去,抓住了他們一個受傷不重的莊丁才逼問出來,原來是剛才突然之間飛來了一位大俠客,就是山上廟裡住的那個病夫,一手持劍,一手拿著弩弓,連放了三四十枝箭,沒有虛發,射得那些莊丁跟好漢們不是瘸了腿,就是瞎了眼,還有的箭中咽喉,嗚呼哀哉。

但是等我進去搜找之時,那位大俠客已把荷姑救走,我才跟張爺到這裡來!」韓鐵芳向來也沒有見他的師父像這樣興奮過,同時自己也對那位俠士愈發景慕,愈覺得驚奇。

瘦老鴉又說:「可是我們走在半路上時看見西南角上起了一把火,多半就是山上那座廟,一定也是戴閻王乾的,那大俠客當然不至於受害,可是那尼姑師徒就難免遭殃了。」

韓鐵芳又嘆了口氣,就又把剛才那位俠士將荷姑救到這裡來,後來他望見火光趕緊去截殺兇手的事都說了一遍。瘦老鴉就擺手說:「這些事就不必提了,現在就是這婆媳二人,咱們可怎麼想法子安頓她們呢?若叫她們留在這裡,戴閻王一定還饒不了她們,再說馮老忠死了,以後誰養活她們呀?」

韓鐵芳說:「這我倒想起來一個辦法,她們在這裡實在不能再住了,我想可以把她婆媳送到洛陽,叫我妹妹玉芳安頓他們。她有那許多錢,安置這婆媳兩個人自然不難,而且不久她就要出嫁,也可以帶著過去,作她的陪房。」

瘦老鴉點頭說:「這辦法也不錯,只是得有人把她們送到洛陽去才好。」

韓鐵芳說:「這個我想只有請師父辛苦一趟了。」

瘦老鴉說:「我不送她們還好,我要是送了去,你家裡的人一定不肯收留,我在別的地方都可以稱好漢,但在洛陽,卻沒有一個人看得起我。」

韓鐵芳說:「可以叫毛三送她們去,毛三整天睡覺,晚上才有精神,我也不願再帶著他了。可以叫他跟回去,但必須師父暗中保護,不然戴閻王為荷姑已弄得家敗人亡,他豈肯甘心?若知道她們往東去了,他一定會派人去殺害她們。」

瘦老鴉想了一想,就慨然答應,說:「好吧,我送她們婆媳到洛陽去,毛三也由我帶走,可是你呢?」

韓鐵芳忿然說:「我一個人往西去!」

瘦老鴉卻搖了搖頭,皺皺眉。

神手張在旁說:「韓大爺,我隨著你去好不好!反正你們走後我也得走,我要再在靈寶縣住,就是有八個頭也得都被他們割下去。韓大爺,你也帶著我去見一見世面!我還告訴你說,我須得先打壞了寶盒子,才能夠跟著你走,在路上我一定規規矩短一切都聽你的吩咐。」

韓鐵芳說:「張兄,你這個人我很欽佩,可稱是條好漢子,但你不會武藝,我才出家門數步,就遇著這幾番爭鬥,以後還不定有多少人要跟我作對,我若帶你走,遇到事情咱們彼此都不便。」

瘦老鴉在旁說:「你也跟著我們到洛陽去,到了那裡不愁沒有你一碗飯吃,只是……」又同韓鐵芳問說:「將來咱們師徒在哪裡見面呢?」

韓鐵芳說:「我盼師父把她們送到洛陽,就趕緊再往西來,或者咱們可以在西安府見面。」瘦老鴉沉想了一會,就點點頭說:「可是,我得囑咐你一句話,你必須服從,就是沿途不可再與人爭鬥,連閒事也要少管,寶劍也不要常露出來,投店打尖,處處都要小心。等我們在西安見了面,那時再商量怎樣找黑山熊!」

韓鐵芳點頭說:「我都曉得,請師父放心吧!」當下決定了辦法,瘦老鴉就開始辦理了。

他先拿了鋤頭,趁著黑夜,叫神手張幫助他,將馮老忠和賊人的死屍抬出去,偷偷地埋葬了。又回來打掃乾淨了屋中的血跡,並勸馮家婆媳不要只顧哭啼,應當快些收拾行李。又叫神手張趕緊回南關叫毛三,再託他的表親去找車,並囑咐不到天明,就把車找來最好,神手張連聲答應著走了。

李老伯臉上的顏色是始終沒有緩過來,如今他就要回家去睡覺,瘦老鴉把他送出了門,並囑咐他說:「荷姑婆媳走後,這兩間房子,你能給照應著更好。若是不能,你就少說話,第一莫說馮老忠已死,第二莫說知道她們婆媳的去處。」李老伯也就連聲地答應著。

瘦老鴉重進到屋裡,就見韓鐵芳在屋中站著,臉上佈滿了怒容,時時地發呆,一口寶劍永遠在他手中提著。馮老太太是已然挪到了炕上去躺著,她的氣息是緩過一些了,可是哭聲益哀,口口聲聲說是要找她的兒子去。荷姑也背著身兒抽泣收拾著東西,她們家裡哪有長物,只不過是一隻破衣箱和馮老忠的一些做花樣的器具而已。瘦老鴉也不說話,地下有一塊磚,旁邊有幾根樹枝,他就坐在磚上往灶裡燒火,燒熱了一鍋水,他就用碗舀著喝,他很從容地,而且一點也不顯出來疲倦的樣子。

韓鐵芳在屋中發了一會呆,就又提劍到院中徘徊去了。屋裡重燃起的那一盞油燈漸漸地自行熄滅,昏暗了一陣,夜色就漸漸稀薄,星星少了,月光也暗了。又過了一會就聽見車輪聲及馬蹄聲漸漸由遠而近,韓鐵芳走出柴扉一看,只見隱隱於曉霧之中來了一輛車和三匹馬,他迎出村去,看見神手張僱來了一輛騾車,毛三是騎著一匹馬,拉著兩匹,他看出了韓鐵芳,就叫著說:「大相公,還沒敲五更呢,難道這麼早咱們就趕路嗎?戴閻王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我糊塗了一天,弄不明白,我也不敢跟誰打聽。」

韓鐵芳又喝聲:「少說話!」他遂領著車馬進村,大家一齊忙亂,搬東西,抬馮老太太。哭聲,悄悄說話聲,亂了一陣,天色就已破曉,東方又已露出來曙光,馮老太太是臥在革裡,荷姑流著淚由車裡探出頭向韓鐵芳道謝,韓鐵芳這時才看出這個女子雖然衣服樸素,雲發不整,臉上且有抓傷痕跡,但確實是長得美麗,比蝴蝶紅,比自己所見過的一切女子都美,他點點頭,就轉臉去向瘦老鴉說:「師父就快些帶著他們走吧。」

雞已啼了,狗圍著車馬又吠了一陣,也都停住了聲音。

瘦老鴉騎上「雪中霞」揮鞭說聲:「走吧!」革裡又發出哭泣之聲,神手張向著韓鐵方說:「韓大爺再會!」那毛三跨在那匹瘦馬上,打了個哈欠,說:「大相公,我可先到洛陽去啦,您可也別在外邊多耽誤,玩夠了也快點回家吧,免得少奶奶在家裡懸掛您。」他揉了揉困眼,又要打盹似的隨著車馬出了村子,衝破了曉煙,迎著漸起的朝陽,向東走去。

這裡只留下了一匹「烏煙豹」和兩隻包裹,一口寶劍,一杆絲鞭。韓鐵芳將昨晚上奪來的那口刀跟劍全都拋在麥田中,他就上馬往北走了不遠,尋著通往西南去的大道,緊緊揮鞭,飛一般的馳去。

約數十分鐘,他的馬就來到了昨日惡鬥之地的酸棗山。此時天色已經大亮,金色的朝陽射在山頂上,但山上只留下一段黯色的斷牆,卻看不見昨天的那座廟了。山坡也望不見了那匹馬,他就牽著馬上山,到了山頂上一看,廟已全燒燬,殘灰破磚堆了一地。他跳進去,以寶劍亂撥著磚石和燒焦了的柱子,四下尋找,並沒看見一具屍骸。他忿恨了一陣,又嗟嘆了一聲,遂即下山,一直往西走二十里,便離開了靈寶縣的境界。

沿途的上山愈來愈多,風吹來,挾帶的沙塵更多。他找了一個僻靜的村落用了午飯,依然往西去,天黑時方才覓店歇息,一連二日,過了陝州,出了函谷關,地勢是越走越高,已離潼關不遠了。想起來師父曾說過潼關有老君牛,仙人劍,那張家二弟兄都是極有名的江湖人,心中益懷著警戒。當晚來到閣鄉縣境,這個縣也是豫西的一個大縣,可以說是豫陝交界之處,地勢極為險要。黃色的山,黃色的河,被黃色的夕陽照得更加黃。

在他的前面就有一批鏢車,他雖沒看出車上的鏢旗寫著是甚麼字樣,但見鏢頭七八人,各各騎著大馬,樣子都頗為兇橫。韓鐵芳不願再招惹閒氣,於是就在一個市鎮上找了一家店房,牽馬進內,自覺未被人所注意,他將馬交給了店夥,找了個房間歇下,用過了飯,就在屋中以藥敷治右臂上的箭傷,這塊傷已然有八成好了,他躺了一會,覺得身體也不疲乏了。

此時窗色已漸黑,店房卻來了不少投宿的。人聲、馬聲、車聲,又一陣的雜亂,亂過去之後,可又漸漸寂靜了。夥計給屋中點上了燈,韓鐵芳就躺在炕上想事。他想得很遠,往西想到了潼關那些難免一門的群豪,祁連山陽的大盜黑山熊,和尚未知能否尋到的可憐的母親,更想到新疆遼遠的沙漠,那裡的奇俠行蹤也不知可否再遇。往東他卻想到了蝴蝶紅,她已是落花有主了,她跟著範彥仁一定很好吧!又想那遭逢侮辱,死了丈夫離了家的荷姑,不知在路上會不會再出事。他一陣雄心忿忿,又一陣情感纏綿,這時鎮街上已敲了梆子,隨著梆於,忽然又來了一陣異樣的聲音,他就不禁吃了一驚,突然一滾身站了起來,腳步慢慢地往前挪動,全身的精神都灌注在耳朵上,細細地聽,並且推開了門,走到院中,順著聲音悄悄的走到一間客房的窗外,這窗上浮現著淺淺的燈光,窗裡卻發出那種異樣的聲音,就是他聽過的那種震人的咳嗽。咳嗽了半天,還沒停住。

韓鐵芳就忍不住輕輕地拉開門,向屋裡看去,就見屋中燈光慘黯,桌上放著一碗麵,一雙筷,沒有人吃,人卻在炕頭雙手緊緊按著胸嘶聲竭力地咳嗽,但總是不能把喉中的痰咳出,那臉色是不必看了,真比任何蒼白的東西還要悽慘。他穿的是綢子的夾衣,包著他的瘦骨,一條很長的辮髮已垂到頭來,而且十分的蓬亂。

韓鐵芳就上前替這個人輕輕地捶背,他像伺候父親或母親那樣地恭謹,這個病人才吐出兩口稠痰來,唾在地下分明看出有血色,病人就「哎喲」一聲,身子向後一倒,韓鐵芳急忙托住了他的頭,並將他身旁的一隻花緞包袱拿過來,打算作為他的枕頭,但卻覺得又沉又硬,包裹裡不知是其麼東西。在包袱之旁分明放著一根皮鞭,及一口連著銷的,柄上纏有很舊的青絲的寶劍。韓鐵芳並不驚疑,用自己的手託著這人的頭,輕輕地向下去放,不料道人忽然一挺身,似有絕大的力量,把韓鐵芳推到了一邊。昂爽地站起身來,臉色由燈光傳到韓鐵芳的眼裡,韓鐵芳見他雖然已經瘦弱得幾無人形,然而卻像那柄瘦長的寶劍似的,發出來一種森冷的令人不敢逼近的光芒。

此人一抱拳,說:「原想在新疆見面,不意又在此相逢,總算是有緣,請坐請坐!」

韓鐵芳一躬到地,然後直到腰來說:「我現在往西來,一來是為辦自己的事,二來就是想再見見前輩,求前輩指教,那天在山上我言語多有不周之處,也求前輩不要加罪,我只學過三五年武術,在家中時,頗為自負,到了靈寶一遇著戴閻王那些人,便自覺出是武術太低了……」

對面的這人將他止住,說:「店房裡人太雜,不要說出這些話。你請坐,我們談談!」

韓鐵芳答應了一聲,往後退到一個凳子上落了座,這個病人是坐在他的對面,借著燈光不住看他的容貌,就說:「我看你的模樣實在有些眼熟,二十年前我有個朋友他姓羅,長的就頗像你,你現在能否對我實說,你到底是姓甚麼?」

韓鐵芳不由得一陣詫異,說:「我實在姓韓,是洛陽人,我並不認識甚麼姓羅的人。」

病人又說:「你的父親是誰?」

韓鐵芳不願也不敢說出自己的父親的名字和來歷,只說:「我的父親是洛陽縣的一個財主,他已然死了,給我留下了一些產業,我因想男兒志在四方,不願株守,所以便將家財盡皆散給親族,一人出來磨練磨練。」

這病人點頭說:「很好!年輕的人是應當出外來磨練磨練的,但是你不往南方那山明水秀的地方走,卻到這荒涼的西邊來是其麼意思呢?」

韓鐵芳說:「我是為尋找一個人。」

這病人就又問:「你尋找甚麼人?作甚麼事的?」

韓鐵芳說:「我找的那個人姓吳名鈞,外號叫黑山熊,他是個……」

對方這病人就突然詫異地說:「甚麼?黑山熊?你認識他嗎?」

韓鐵芳搖頭說:「我不認識他。我只知道這個人年歲已經很老了,他是個強盜,他生平作惡多端!」

病人的態度才和平了些,又咳嗽了兩聲,問道:「你要找他有甚麼用意呢?」

韓鐵芳沉吟了一下,就又說:「我找他是為報仇,我同前輩說了也不妨,我想前輩必是天下聞名的一位奇俠,你不是李慕白,便是江南鶴。我也無須瞞你,我要見了黑山熊,無論他的本領有多麼大,他手下有多少人,我也要跟他拼命,或是我死他生,或是我生他死,我們中間的仇恨不共戴天,因為十九年來,他欺我太甚!」

病人又驚詫著說:「十九年?……」容貌悽慘,回想了半天,才又問說:「你和他是因為其麼結下這樣深的仇恨呢?」

韓鐵方說:「因為……」自己母親被黑山熊強佔了的事,他真慚愧得不能說出來,只說:「因為我有一位盟叔,是我生平最敬佩的一個人,名叫金剛跌趙華升,在十九年前他就被黑山熊殺死,我師父因此才傳授給我武藝。」

病人又問:「你的師父名叫甚麼?」

韓鐵芳說:「我師父名叫一提金蕭仲遠,他是我父親的…」

病人突然又出現失望的樣子,就向他連連擺手,說:「你不必再往下說了!我不耐煩聽這些江湖無名之人和互相毆鬥的事。二十年前我也是很氣盛的,但後來我對往事一直懺悔,在酸棗山上,那天我是不忍見你這樣少年英俊的人遭他們所害,我才出手幫助你。後來我到戴家莊救出那女子,也是為你辦事,因為我見你膽氣雖有,但武藝卻實在是差得大多了!」

韓鐵芳聽了,不禁低下頭去,直覺得心灰意冷。

病人又連連咳嗽了幾聲,說:「我不願再見江湖人毆鬥,我也不願見你們這等富家子弟學習武藝,愛走江湖。但你既已出來,我也不能勸你回去了。今後若有機會,我可以盡力幫助你,必能使你尋著黑山熊,因為我跟他也有些舊仇。」

韓鐵芳就問:「他也得罪過老前輩?」

病人又擺手,說:「你不必多問了,想起來早先的事我就恨,我就傷心。」

韓鐵芳又一陣驚詫,又問:「敢問前輩貴姓大名?是不是南宮李慕白?」

病人一聽這話,忽然把眼睛瞪起,眉毛高挑,說:「你們怎麼就知道天下的能人只有李慕白呢?」

韓鐵芳趕緊抱歉似的說:「我也知道天下的英雄極多,但別人的名字我都沒聽說過,我只聽說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兩位超人英雄,一是李慕白,一是玉嬌龍,但玉嬌龍是位女俠,生長於名門,她已有數十年未在江湖行走,生死未知。而李慕白確實尚在人世,因為前輩的劍術精絕,所以找才想到,也許是有緣,使我遇著那位大俠客了。敢問前輩貴姓大名?」

病人卻發了一會怔,然後又咳嗽,又搖頭說:「我都不是,你去歇息吧。」他咳嗽得又很厲害。

韓鐵芳在旁皺著眉,心中非常地疑惑。這個病人又直向他擺手,意思是叫他走開,他只得站起身來,又向這病人拱手,說:「那麼我明天再來向前輩請教吧。」

說完了,覺得心裡還像是有許多話,但是不知應當怎樣說出口,他轉身,輕輕開了屋門,走到院中,才過了兩步,卻又站住發呆。此時那屋裡的咳嗽聲仍是其緊。韓鐵芳心裡就想著:這樣的一位蓋世奇俠,竟為病魔所困擾,實在是可憐可惜。他不禁長嘆了一聲,就低著頭走回自己屋裡,在屋中他不是來回地走著,就是站著發呆,那屋裡的病人,實在是時時叫他掛念,記得只有在他母親秦氏病殆之前,他的心裡確曾有過這種悽慘的情形。

外面,二更敲過了又敲三更,室中的那盞油燈越來越黯淡,韓鐵芳這才掩門熄燈就寢。他本來已經很疲乏了,一躺下便要睡著,但是那屋裡的咳嗽之聲,卻又如一條線,牽在他的精神上,那邊一動,這邊就立刻驚醒。次日,他本想往下走路,並且要邀那位病俠一路同行。可是他到了那屋中一看,見病人趴在炕上,蓋著一床不很乾淨的被褥,頭髮亂蓮蓬地,白煞煞的臉,雙眼緊閉著,簡直不像是個活人。被底下露著一雙腳,又瘦又小,真跟女人的腳一般,腳上穿著青鞋,可見他是已然起來過一次又睡下的。韓鐵芳在他的眼前站了半天,他都未睜眼,只是微微地喘氣,有時突然要咳嗽,但他把眉毛緊皺了一下就又壓住了。

韓鐵芳就轉身輕輕地出屋,到了院中,見有許多客人都匆匆忙忙地往門外走去,棚裡只有兩匹黑馬在同槽吃草。韓鐵芳就叫店家,店家正站在門口嚮往外走的客人們拱手,連聲道著:「慢怠!」聽了韓鐵芳的呼喚,他就趕緊走過來,帶笑問說:「您有甚麼吩咐,您也要動身嗎?要沒甚麼要緊的公事就在這兒再歇一天好不好?縣城裡可熱鬧極了。」

韓鐵方說:「我打算過午再走。只是,你們這裡有甚麼高明的大夫沒有?」回手指指那屋子,說:「這屋裡住的人,是我在路上認識的。人很好,只是我看他的痛很重,今天尤其厲害。同是出門在外的人,哪有不管的道理。我想代他請一位大夫來看看,開幾味藥。」

店夥就說:「昨兒晚上我們也聽見啦,他整整咳嗽了一夜。多半是癆病。這種病早就應當在家裡養著,他出這麼遠的門兒,萬一要死在半路,誰管呀?大爺您既然想作這件好事,那我就給您請大夫去。這鎮上的韓先生就是有名的大夫,脈息好極啦,無論甚麼童子癆,女兒癆,五癆七傷,要請他治,真敢說有點拿手。」

韓鐵芳點頭說:「好極啦,你就快給請來,車馬錢由我開發。」店家應著,韓鐵芳卻轉身又進到病人的房中。

此時那病人已然醒了,他睜著眼驚問說:「你怎麼還不走呀?你不是往西去還有急事嗎?為甚麼在這兒耽誤著?今天連我都想一早動身,但實在是因為身體不舒適,不能走,所以我起來了一回又躺下了。我勸你這時趕快就走,當日就走進潼關才好。不然,那戴閻王若是先趕到了潼關,他必要勾結那裡的幾個惡霸,反正你往西去就必由潼關經過,必躲不過他的眼睛。你又人孤勢單,倘或被他們暗算了……」

韓鐵芳搖了搖頭,說:「這件事,請前輩不要替我操心,我這番西共尋仇,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連黑山熊我都不懼,我又何至於怕他們那一夥毛賊?今天我原是想走,但見前輩病趴在此,我不忍這樣走,不要說前輩在酸棗山還幫助過我,救過我,就是彼此素無因緣,我若見一人病倒異鄉,我也是要盡力照管的。前輩一生所作之事,我雖不詳知,但一定也是到處扶危濟難,以肝膽待人。如今,前輩你自身有了這樣危難,就沒有人來扶助你麼?所以我已叫店家請大夫去了,我在此耽擱三五日也是無妨的。倘若前輩因此病癒,那並非是我對前輩有何恩德,乃是我替你一生所救人之酬謝你了!」

病人聽了這話,面上露出一點感動之色,就短短地嘆了口氣,說:「你說的這話,叫我真愧得慌,我雖然自幼就會武藝,但所作的都是些任性、鬥氣的事,我也殺傷過無辜之人,實在不配稱為俠義。我一生漂泊病困,都由自取。如今,實同你說,我正是要往南共尋李慕白,因為早先他拿走過我一件東西,我在未死之前必要索回。而且還預備著去和他們作一番決鬥。」韓鐵芳不禁又動容去聽。

病人又說:「此外還有一事……唉!現在且不必跟你提了。我因為自知病入膏盲,死期將至,我才重入江湖。不然,我曾經發過誓我是至死也不入玉門關的!」說到這裡,他翻著眼睛,引起來一陣悲哀的回憶,良久又慨然說:「沒想到我病在半途,使我灰心,我又見你一個初走江湖,武藝不甚精熟的少年人,在靈寶縣尚且那樣捨身仗義,力戰群賊,又叫我後悔,假若當初我將此身武藝用之於正途,那麼現在江湖上,就許不至有這麼多惡霸與壞人了。因此,我又不想找李慕白了,我想回家。」

韓鐵芳就又問說:「請問前輩的家在哪裡啊?」

病人搖頭說:「我的家離此處極遠,而且旁人也極難尋找。」

韓鐵芳說:「是在新疆麼?」

病人微微地點頭說:「離著那裡就不遠了,我家中只有一個親近的人,我出來,他就在家裡,也沒有人管,所以我也願意趕緊回去看一看他,不然怕我死在中途,他全都不知道。」

韓鐵芳聽了,不由覺得有些鼻酸,心裡慚慚地明白了,這人早先必是一個江湖大盜,如今他懺悔了。

此時店家就在院中說:「大夫請來啦!」韓鐵芳趕緊將門推開,大夫連同看店家就進了屋。

這位大夫據店家稱呼他是姓韓,與鐵芳同姓。年有五十來歲,嘴上有點稀稀的白鬍子,臉龐極瘦,彷彿是也有癆病似的。穿著一件灰布的破大褂,青緞坎肩也很舊了。他枸樓著進來,望了望病人的氣色,而病人卻忽然驚訝地坐起了身,大夫說:「躺下吧!躺下吧!別客氣!病人可不應該坐著。」

店家在旁邊說:「韓先生的醫道好極啦,來到我們這鎮上十來年,由他治活了的人,可真數不過來啦,治癆病,更是有把握。」

韓鐵芳就點了點頭。店家搬了凳於請大夫在炕旁邊坐下,此時病人卻閉著眼睛將臉側向裡面,卻伸出一隻右臂來,叫大夫先診脈,這個大夫一邊診著脈,邊仰著臉,半天,把頭微微地點著,看看韓鐵芳的衣服很整齊,面貌又清秀,他就說:「這位世兄與這位病人是一路來的麼?」

韓鐵芳說:「我們二人也是萍水相逢,因為談得相投,遂成好友。」

大夫又點點頭,砸一砸嘴,就站起身來說:「病人是虛弱過甚,加以外感,得慢慢地治,一劑藥兩劑藥怕不能見好。」

韓鐵芳點頭說:「是,是。」

大夫又說:「我這當大夫的與別人不同,好治的病,我一定說是好治,不好治的病,我也決不用大言欺人。因為我行的是儒醫,您可以到道街上看看我門前的牌子,上面寫得清楚。

我行醫四十多年啦,沒跟人說過一句不是書上的話。所以與他們那些江湖大夫迥然不同。我看閣下也是位讀書人,我才這樣說。」

店家在旁說:「韓先生在大地方也行過醫,西安府、蘭州府,全都給他掛過匾。」

韓大夫說:「我在涼州住的日子尤其多,將來您可以到那裡去問問,有位韓先生,您要說韓秀才更能曉得。因為兄弟自幼攻讀,曾進過學,後來因為科場不利,我才想:不為良相,當作良醫,因此才發奮……」

此時病人轉向炕裡去臥著,咳嗽又劇烈了起來,把這個大夫自吹自擂的話聲也擾亂了。

大夫又同韓鐵芳一笑,現出他那僅存的兩三個牙齒,他說:「您跟我到櫃房裡開方子去吧:」於是韓鐵芳跟店家也出了屋子。大夫彎著腰兒,邁著方步在前邊走,韓鐵芳在後看見他的兩隻鞋跟都破了,快穿不得啦。到了櫃房裡,掌櫃的跟他也很廝熟,他就借了紙筆,手顫顫地,字跡歪斜,開了一張藥方子,韓鐵芳取出來一塊碎銀作為酬謝,這大夫把一塊銀子看了又看,並借了櫃上的戥子稱了一稱,方才走。

韓鐵芳又把錢給店家,託他們去買藥煎藥。他同店掌櫃談了幾句話,就又走到那病人的屋裡。

病人忽然翻轉身來,瞪著大眼睛問:「大夫走了嗎?」

韓鐵方說:「已然走了,藥我也託店家買去了,待會就可以煎得。」

病人突然又問:「那大夫沒有說甚麼別的話?」

韓鐵芳怔了一下,搖頭說:「沒有說甚麼別的話。他只說您的痛得多多休養,不可以急躁。」

病人搖頭說:「我一點也不急躁,我已經忍氣吞聲了二十年,不料凡事皆由命定!逼得我又得作壞事!」接著又嘆息了一聲。

韓鐵芳越發地愣了,不知他是病得說糊話,還是為了甚麼。

忽然見病人又向裡一翻身,伸手向他那包袱裡去摸,撤出來一個紅綢子的小包裹,他使力坐起身來開啟,只見裡面在許多塊白銀中,還摻著有幾塊黃金。韓鐵芳越發的驚訝,這病人卻把一塊銀子給了韓鐵芳,說:「我知道你是一個有錢的公子,也是一位俠義英雄,給你錢是羞辱了你,但你也別錯會了意,這是我請大夫看病的錢,我既然有錢,就不能花別人的,我不願意受別人的好處。你收下吧,你若給我扔回來,就算是惱了我。」

韓鐵芳的心中可真起了一點反感,心說: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怎麼這樣不認識朋友呢?並且他這時候精神極為興奮,不像是剛才那樣病得要死一樣。於是,他就慨然說:「既然這樣,前輩的銀子我不敢不收。」遂揣在自己的懷裡,又說:「我跟前輩雖萍水相逢……」

病人不待他往下說,就搶先說:「我也沒想到此番東來能遇到你這樣的人物,可惜我身體多病,百事贅身,不然我願將我三十年來所學的武藝全都傳授給你。」又嘆道:「其實會了武藝,又濟得甚麼事?人當異鄉臥病,或是……躺在炕上起不來的時候,任你有天下無敵的武藝,依然能遭陰險婦人的暗算、坑害、搶奪和小人所侮辱。」

韓鐵芳更不明白了,怎會談到了婦人的暗算呢?又有誰搶奪過他的心愛的東西呢?想著也許是觸犯起了他的往事,但這些話也跟自己說不著呀?疑惑了一會之後,同時自己也有些灰心,覺得只要今天叫他吃了藥,明天若見他的痛好一些,自己也可以與他分手了。自己與他結交又不是想要他幫助,想藉他的武藝報仇。如今,自己對他也可以說是盡到照護之責了,時間不可遲誤,還是趕緊去尋黑山熊,救自己的母親脫險要緊。

於是他就請病人臥下休息,自己卻又是出了屋,到店門前轉了一會,就見離著不遠,路南有一個荊棘紮成的門兒,牆上掛著一塊破匾,不知是寫著甚麼字,大概就是剛才請來的那個大夫的家。這座市鎮雖然是往來的大道,但因距離縣城太近,往來的人不在此停足,所以買賣也都不大興旺。韓鐵芳站立了一會便又進來。到了屋中,心中仍覺得非常愁悶,而且無聊得很。

直到晚間,他因聽見了那個病人又咳嗽,他就又走到那屋中去看,卻見病人躺在炕上,咳嗽似是更厲害了。小登上放著一碗藥,已然冰涼,卻沒有吃。韓鐵芳不由得就問他:「藥沒有用嗎?」

那病人翻了翻身卻說:「那樣的大夫給我開的藥,我吃它幹甚麼?」

韓鐵芳說:「聽說那倒是個有名的大夫。」

病人忽然抑制住咳嗽,冷笑著說:「有名?嘻嘻!有名?」

韓鐵芳聽了,又不由十分驚詫。

病人又對他說:「我勸你就趕快走吧,咱們日後再見。你放心,你往西去只要謹慎一些,就不至有甚麼舛錯。只要我的病能夠好一些,我必然趕了去幫助你。」

韓鐵芳聽了這話,更覺得不高興,就說:「前輩你錯會意了,我與你相交,皆是因為江湖道義,並非想求助於前輩。何況……」他原想說出自己此去的目的,說明了自己往祁連山去原是為救母,就是別人肯幫助,自己也要謝絕,然而又想:這樣的話豈可對別人說?只好明天分手,以後只要這個人不死,他必然能夠知道我是個如何的人物。於是他又婉言勸著,請病人服藥,病人卻仍然搖頭,韓鐵芳就想:我盡到了心就好,我對我自己的父母也不過如此,他不識交情,我還能夠怎樣?遂就回到自己的屋中,用畢晚飯,自己就躺在炕上歇息,預備明天清晨就起身。

今晚,那屋裡的咳嗽之聲也似乎減輕了一些,不知那個病人到底吃了藥沒有,反正,他的痛必是好了一些,韓鐵芳也有些放心。但又想:自己對他的生平並不十分了解,竟如此戀戀地,彷彿有甚麼情意似的,也太不值得,幸虧他不是個女子,要不然自己真許耽誤了正事。遂將心安靜下來,頃刻之間,即進入了夢鄉。不料半夜之間他忽又被人驚醒。

原來這市鎮上一過了二鼓,就已沉寂如死。除了梆鑼有時候響,狗有時叫,就再無其他的聲音。天空的那個月亮,已由釣形漸漸地展寬,如同一隻船,在那深青的海一般遼闊的天上飄動。星光也顯得稀少,一閃一閃的如同銀魚脊樑,被月映得發亮。幾縷淡淡的雲縣,從速天的極處投來,如一條素練似的,要將那隻月舟牽走。牆角、樹梢、房屋都把影子鋪在地下,一塊一塊,一枝一枝,浸在青色的月光裡,斑斑點點如水底的石頭和珊瑚樹。

此時那個大夫韓秀才的家裡突然有怪客走入,將韓大夫喚醒,逼問他說:「十九年前你在甘州府住過不是?那時正是年底,下著大雪,在來安店裡有一個孤身少婦產了一個孩子,被同店住的那個涼州知府的侍妾給換走了,……到了次年春天,你又到涼州府裡去邀功、求賞,帶著官人去搜後,意圖將那個孩子也奪回去,以致將那可憐的少婦逼走。是不是有這件事?現在,我只問你:十九年來那方二太太換去的孩子到底有下落沒有?現在他在何處?你要據實說!」兩隻又瘦又硬的手已掐住了韓大夫的喉嚨,月光透進了破窗欞照在這暴客的臉上,只見他病容慘暗而兩目卻發著兇光。

韓大夫的老婆子早已嚇得鑽進了破棉絮裡,不敢作聲。而韓大夫戰戰兢兢,他的腦裡忽然憶起一件早已忘掉了的舊事,那件事至今仍是個謎。方二太太、秦媽跟那孩子始終也沒有找著,不過那家人方福,後來被人教了,他設法回到了涼州,便傳出去旅店換子及高山遇盜之事。方福的一隻腿已成殘廢,到了涼州住不到半年,一條老命便即嗚呼。現在連涼州府都不知換了幾任,早先的那位方大人,也不知調到哪兒去啦。

韓秀才當初並沒得到甚麼便宜,不過甘州旅店裡的情形他是知道的。他坎坷了一輩子,來到這裡才混上了一碗飯,以他那半通不通的醫術,冶死過幾個人,可也碰巧治活過幾個人。到了近年,他老了,他在此地討來的晚婚的婆子也生個女兒,他的老境更為潦倒,對於早先的事,除了有時跟人誇誇口,表示他走過許多地方,連早先的涼州府臺他都見過,那件換兒子的怪案子,他連對他老婆也沒有談過。不料今天忽然翻了案。他被掐著脖子,葡卜在炕上,老淚低垂,聲音悲慘,表示他對於那件事情的後來結果完全不曉,那被換去的孩子是個男孩子是絕對無疑。但後來是死是活,落於誰手,他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他並且說:「早先我在裡邊攪亂,也不過是圖幾個錢花,多說了幾句話,也沒太多事,方知府沒給我甚麼好處,那位抱走了方家女兒的娘子……曖喲就是您吧?太太!您千萬留下我這條老命吧!」

對面那忿怒的人,兩隻手漸漸地鬆開了,嘆了一聲,現出非常失望的神情,又咳嗽了一陣,然後以拳頭擂著韓秀才的頭,嚴厲的說:「過去的事不准你跟別人提,今晚的事更不許跟別人說!否則我就殺了你!」說畢,轉身走去,門戶都未響,窗外依然月色悽清,此人已無蹤影。

而十分鐘之後,那店房裡的一匹馬已然備好,店門也已敞開了,店裡的人可能還都正在熟睡,一點也不覺得,韓鐵芳卻被人用手推醒,他驚得睜開了睛晴一看,炕前的人的模樣卻看不大清,他急忙坐起身來,順手掣劍,噹的一聲,寒光已出了銷,而炕前站立著的人,卻按住了他的手說:「你這時才抽劍已然晚了!告訴你,你還得磨鍊,這樣子走路是要吃大虧的。」

韓鐵芳聽出來說話的聲音,不禁更為驚異,就說:「啊!」

這個人卻說:「不要驚訝,我特來向你辭行,幸蒙救助,現在我的病已略覺著好了一點,趁著今晚月色甚明,我要走啦。將來……咱們再會吧!望你放心向西走去,少鬥氣,多謹慎,便無舛錯!」說時轉身要走。

韓鐵芳卻拉住了此人的胳膊,說:「前輩且不要走!自然,我挽留不住前輩,但也請留下大名,以便將來遇機訪問。」

對方的人說:「將來你可向江湖人打聽,沙漠飛來一條龍,是神無影鬼無跡,……」

韓鐵芳問說:「莫非前輩你就……是……」

對方這人,卻將拳垂在他的臉上說:「禁聲!我的名字不許他人說!將來,你若順便,可以到沙漠中去找我,睡吧!」將韓鐵芳推倒在炕上,他飄然出屋,屋門隨之開上。

韓鐵芳哪裡肯交臂失此奇俠,就翻身而起,急追出屋,卻聽馬蹄緊響,人已無影,他追出店門,並往西跑出了鎮,見鎮外月光下有一個小黑點兒已然去遠,傳來了「得得得」一聲比一聲輕微的馬蹄之聲,少時便即消逝了。

韓鐵芳又急忙跑回店中,也匆匆地去備馬,櫃房裡就有人說:「是誰在院子裡?」

韓鐵芳也不言語,又趕忙走進了屋,慌慌張張地把包裹背在身後,挾著寶劍,拿著皮鞭,出了屋,店家已上燈了,櫃房裡三四個人都詫異著,說:「院子裡是誰?」

韓鐵芳要走,卻又頓住腳,摸出那位俠客給他的那塊銀子,擲在屋中炕上,急忙就跑了去車馬,臨出店時才大聲說:「我們都走啦!你們快來關門吧!店飯錢都給你們留在屋……裡了!」出了門,他才把這句話說完。

他已騎上了烏煙豹,加緊揮鞭,飛也似的向西而去,瞬息之間出了鎮街,又一會,就走出了十餘里地,再片時過了一道山,又走約二十里便見星光已稱,銀月西落,涼風吹動了遍野的禾麥,東方極天之處,雲作淡胭脂色,再走,鳥鵲從遠林飛起,紛落於田野之間,而青色的天幕已然拉展開了,村裡雞鴨,田徑中已有荷鋤的人行走了。

朝陽的金針刺破了晨霧,出色又發黃了,右側的大河又如一個睡起來的莽漢,在開始伸懶腰。他的馬稍稍遲緩了些,人漸漸喘息,四周遍野,在數十里之內,竟沒有一條馬影。只有他座下的烏煙豹如才從河裡走出來似的,出了一身冰似的溼汗,面前隱隱看見了一座關隘,如在霧襄。他悵然地再往前走,直到太陽高升,天氣漸漸熬了,路上往來的人也越來越多,時候已然不早了,他的馬才走到了潼關。

潼關是天下的險要之地,他見這座雄關,疊垛重樓,建築在高高的山嶺之上,形勢極為雄壯。黃河自北而來,至此折向東流,那拐角之處排列著許多桅杆,有的船已掛起帆來正向河心行駛,韓鐵芳曉得那裡必定是風陵古渡。他見往來的人很多,不願有人認識自己,便策馬爬上山頂,進關去了。

關裡原來就是潼關縣,追裡是屬於秦省管轄,城中的買賣很多,車馬輻轅,人煙極為稠密,韓鐵芳就下了坐騎車馬走去。包裡也摘下來放在馬鞍後,寶劍連銷也掛在鞍旁,他此時覺得餓了。街上有不少賣吃食的,但他覺得這裡有其麼老君牛、仙人劍等等的都是戴閻王的一夥,所以他不願在此多留,以免惹出無謂的爭鬥。他忍餓,不顧疲倦,就一直出了西門,西門之外就是山,山上一層一層剜著土洞,都住著人家,如蜂窩似的。西關裡的買賣也很多,車馬倒不太擁擠,他就上了馬揮鞭走去。

這時他算是來到關中平原之上了,縱目一看,田禾無邊,沿著大道,槐柳稀稀,風景至為優美,而在南邊有一脈高山,峰頂重疊連綿,直插入天空、雲際,而且這一脈山全是青色的,真像用筆蘸花青抹出來的一樣,與自己這些日所見的那些黃色高山迥然不同,心想:這一定是太華了。又曉得華山上有甚麼鐵棍楊彪,還有一百多名嘍-,所以他越發地加鞭緊走。陽光照在頭上,如火烘著一般,天氣很熱,他全身都覺著汗出涔涔,尤其右臂,雖然箭傷已痊癒了七八分,然而禁不住揮了半夜的鞭子,此時覺得非常疼痛,越走覺著地越曠,天越熱,馬也簡直喘吁吁地跑不動了。

對面一連走過去四五幫客商,都有保鏢的人隨行,於此可見關中民風強悍,前面路途的不靖。他又回頭看去,只見身後遠遠之處也來了幾匹馬,他不由得驚異,隨走隨扭頭,他的馬慢,人家馬卻快,少時那幾匹馬就趕上了他,他看著馬上的幾個人,都是強壯的少年,都是短打扮,騎著健壯的馬,有的還斜戴著大革帽身邊馬旁皆有兵刃。這幾個人一路談談笑笑,有一個還唱著秦腔:「你把我寶釧下眼觀,我的父在朝為官宦……」邊唱邊走,幾個人都並沒有怎麼注意他。

韓鐵芳於是放下了心,讓這幾匹馬走過去,他再緩緩地策著馬,又走約三里,就進了一個市鎮,這市鎮此昨夜離開的那處市鎮還小,只路北有一家店房帶賣飯,店旁邊是一座廟,是甚麼廟可也不得而知,店就是在廟牆的西邊,進了一條衚衕才能找到,店幌子卻是掛在臨街上。

他下了馬,牽著馬進了衚衕,走了很深才看見了店房,向外開著的兩間房子門窗全都敞開著,可以看見裡面有一隻熱氣騰騰的大鍋,裡邊坐著不少的人。他見門前有樁子,就將馬繫上,隔著窗先跟店家要了一個布撣子,前前後後的抽他身上的土,身上的土可真多,抽了半天還覺得沒有完全抽落;忽然撣子無意的向後一輪,覺得觸到甚麼物件上,他急忙回頭看,就見身後有一個人將他手中的撣子用力奪了過去,向他的臂上就重重的抽了一下,罵道:「撣子胡掄,也不留神後頭有人?媽的,你老子就教給你這個撣法嗎?媽的哪兒趕來的你這兔崽子,龜孫子。」

韓鐵芳不由大怒,轉身說:「你怎麼口出不遜?我並沒有看見你,誤碰了你一下,你怎麼就講罵講打?」說出話來卻又吃了一驚,因為看出這個人就是自己剛才在路上遇見的唱秦腔的那個,心中忽然明白了,這個人原是成心來尋覺,就暗自計算著自己倒是跟他鬥不鬥。

此時窗中有四五個大漢全都站起身來,都瞪著大眼睛往外看,有的拂袖頭,還有的抽出亮晃晃的尖刀。這個拿著子的人卻冷冷的一笑,腳步站定,以掌拍胸,說:「你來吧!衝著大爺吧!鬥一鬥!叫你認識認識關中的朋友,你小子敢嗎?」

韓鐵芳卻將氣忍了又忍,心中說:那位俠客臨行時諄諄囑咐我,少鬥氣,多謹慎,我不可不遵從他的話,遂就勉強抑制下這口怒氣,就說:「我是來此用飯,用畢飯好往下走路,誰有閒工夫跟你們嘔氣?」這個人卻拿膀子往前撞了一撞,韓鐵芳往後退了一步,這個人趕上一步又用腳來踢。韓鐵芳再向後退一步,臉上可發出一層紫色,這個人也將步止住了,把眼睛又向他狠瞪了大半天,便罵了聲:「兔恙子!」撇撇嘴,提著撣子回身就走。那窗裡的幾個人卻一齊哈哈大笑。

韓鐵方大怒,恨不得趕上兩步向那個人的屁股後頭端一腳,索性打!然而卻又極力將自己的怒氣忍住。不過這個虧到底是不能服的,不能叫他們輕視自己。遂就將衣襟又往起來整整腰帶束緊,袖頭挽得高高的,霍然一聲,寒光出了銷,他就直走進屋裡來。

屋內一些喝茶吃飯的人,全都驚得立了起來,那幾個漢子一齊掣出了尺許長的尖刀,有的且秒起了板凳。韓鐵芳卻瞪著眼睛說:「你不要瞎慌張,我出來是走路是辦事,並非想與誰打架尋毆,何況我最不願與江湖上的狐鼠之輩爭強鬥勝!剛才的事不必提了,也許是彼此都有錯處,但現在我在這裡用飯,誰要是看不起我,誰要因我是個外鄉人,要想欺生,那就來領略領略我的寶劍!」說著,他將劍向桌上用力一拍,「吧」的一聲巨響,桌上的兩碗茶全都震倒了,流了滿桌。

韓鐵芳本想一定有人要發言不服,那麼沒有法子,只好就鬥!但是他張目環顧,見兩間屋裡的人無不變色,而那幾個又都彼此耍著鬼臉,現出一種怯懦的神氣,雖然都撇嘴冷笑,可是都不敢發聲。

韓鐵芳的胸中出了一口氣,就拉了凳子坐下,寶劍放在眼前,他就和氣地叫著說:「店家!店家!」

店家答應了一聲,手裡拿著抹布過來,擦桌子,驚慌的看著他的臉。旁邊本來有兩個喝茶的,此時已都躲開了。韓鐵芳就獨自佔著一張桌子,昂然地坐著。但聲音卻很緩和地說,「給我一碗麵,稱四兩鍋餅也就行了。不喝酒,快一點來,吃完我還要走路。」店家恭謹地答應了一聲,那邊卻有個人撇著嘴冷笑說:「媽的!快些走吧!來此唬誰!以為老子沒見過寶劍,媽的!等到了赤水鎮的西邊咱們再算賬!」

韓鐵芳手抄寶劍忿然立起,卻見那人,就是剛才奪了撣子打他的人,圓睜睜的兩隻眼瞪了他一下,就走進通著後院的一個小門裡去了。卻有另一個人走過來,向韓鐵芳擺手說:「不必,不必,出門在外都是朋友,話不投機,彼此少說。天太熱,打架既費力氣又流汗,動刀就得出血惹官司,都合不著,請問朋友你貴姓高名,貴處是哪裡?想往何處行走?」

韓鐵芳注意看了一看這個人,見年約四十上下,紫面膛,兩眼發著一種賊光,胸前的鈕釦一個也沒有系,露出他的堅硬的肋骨,可見是個「練家子」,而右肋上又有一塊瘡疤,不是刀痕,便是劍跡,更可證明這人是在江湖上撲跌滾鬥過的人。韓鐵芳心想,既然在靈寶時人家都知道我的來歷了,到了這兒又何必再隱瞞!於是就說:「我姓韓,如今是想往祁連山去!」

這人說:「路真不近,老兄你往西可有朋友嗎?如若沒有,我可以告訴你幾個,以便到時有個關照,江湖人見了面就都是朋友。」

韓鐵芳搖頭說:「不用!我是往西辦事,我不是要打江湖。」

這人哈哈地笑著說:「江湖可也沒有打來的!要講打麼?……」他漸漸地變了臉。

韓鐵芳並不言語,直挺著腰坐下,劍握在手,只要他用力一推,身旁的這個人就許腰斷兩截,而這個人卻沒再向他說甚麼話。旁邊有兩個人過來,把這人拉走了,都進了後院。那後院就是店房,另有個大門就在這面鋪的斜對面開著,可以出入車輛跟驛馬,黃土的牆下胡亂地寫著店名跟畫的甚麼蘭芝、葫蘆、長壽字。韓鐵芳放下寶劍,先把夥計送過來的茶喝了一碗。

這裡的茶是發黑色的,味道很苦,鍋餅也烙得比別處的硬。桌上放著一個醋壺,一小碟細鹽,還有一小碟辣椒,他就先拿了鍋餅蘸著鹽吃。而這時那幾個人就從店門裡各牽著馬走出來了,一齊扳鞍上馬,一齊扭著臉向韓鐵芳怒視,那個圓眼睛的東西是最後上了馬,前面的幾匹都先走了,而這個最後的人原來手中藏有一物,驀地向韓鐵芳打來,韓鐵芳急忙向旁去閃,只聽得「吧!嘩啦嘩啦」一陣亂響,那個人又狂喊了一聲:「赤水再見!小子留神!」催馬向衚衕外跑去。

蹄聲雜亂,把塵土都揚進窗裡,有一種馬糞味撲著鼻子。韓鐵芳已然站起身來,臉色雖然氣得發紫,可是並未向外追趕。幾個夥計全都驚慌著跑過去,由地下撿那櫥裡打下來的破碗屑,還都咳嗽嘆氣,嘴裡撈叨著。旁邊吃麵的、喝茶的,也都躲避在牆角,戰戰兢兢。韓鐵芳看地下有一隻鋼鏢,叫夥計撿起來放在他的桌上,他接手說:「不要緊!他們打我沒打著,把你們的碟碗打壞了,碎了多少由我出錢賠。」

掌櫃的嘆氣說:「那怎麼使得?只怨我們倒霉就算了。」

韓鐵芳依然放劍坐下,催著夥計快下面,待了半天,才有旁邊坐的客人走過來,悄聲兒說:「你換個店房住下,等幾天,遇著有其麼上任的官眷往西去,你再隨著走吧!你要是單身往西去,一定得叫他們害死,他們說在赤水鎮上等你,赤水鎮就有個四通鏢店,那裡住著兩個鏢頭,一個叫託塔李平,一個叫飛夜叉張保,他們都是鐵棍楊大王的朋友,長安金霸王的徒弟!」

韓鐵芳拱手說:「多承好意,但我不怕他們。」

夥計拿眼睛溜著他,手發著顫給他端了一碗熱湯麵。韓鐵芳調了點醋,就拿起筷子來吃。心裡卻想著:有許多事雖然極力想忍,但又無法去忍,人雖然謹慎、小心,但也難免有人故意來暗算你,江湖上真是處處荊棘,處處難行。昨夜分手的那位奇俠,以多病之軀竟能行走無礙,實是可佩,比我高得多了。但是我就能因此頹了志氣嗎?就畏縮嗎?停住了筷子呆呆地想了一會,就雄心又起,決定不管那奇俠囑咐自己的話,而要去魯莽地、不顧一切的去闖。少時飯已用畢,除了飯錢之外,他還給了掌櫃許多錢作為賠償打碎碟碗之用,掌櫃的感激得不住道謝,旁邊的座客們也都以敬佩的眼光來看他,但又互相和談著,為他擔憂。韓鐵芳卻把那所餘不多的銀錢包好帶起,連那隻鏢也揣起來,提起寶劍就走。

夥計已將他的馬解下,鞭子交在他的手中,他就上馬走去。出了衚衕,離開市鎮,馬蹄又踏到了曠野長途,右邊的槐柳,左畔的青山,又都掠著他的身旁過去,他向人詢問赤水鎮在哪裡,路人說:「由此往西即是華陰縣城,商住西是華州,華州以西三十里就是赤水鎮,那也是個小城堡,屬渭南縣管轄。」

韓鐵芳就想著,這幾十裡的路程,大概當天就可到達,到時索性就鬥一鬥他們。於是連連揮鞭,但是他坐下的這匹烏煙豹卻走得太吃力了。行出去二三十里,就顯出躍躍點點的樣子來,簡直已寸步難挪,他只好下了馬,扳起馬腿來一看,只見四隻在洛陽新換的馬蹄鐵已多半磨去。

他只好慢慢地牽著馬走,好在走了不遠又是一個小市鎮,這裡有一家門口搭著個高高的木頭架子,旁邊還有馬槽,就是管釘馬拿的。

韓鐵芳從屋裡叫出來人,這人一看烏煙豹,就知道是一匹良馬,性烈,釘掌時必定「鬧手」,他又叫來一個夥計,兩個費了很大的事,才把烏煙豹綁在架子上,先用鐵鏟子削馬的趾甲,然後才給換上蹄鐵,解開馬又餵了一回,韓鐵芳給錢,牽開馬騎了上去,這時像換了一匹似的,馬非常的有精神,一鞭子落下去,馬就賓士如飛,然而剛才耽誤的時候太多了,這時南邊那巍巍的高山,下半截的青色愈深,山頂的向陽之處卻顏色很紅,天上的雲也是紅一片、白一片,斑斑點點,綺麗非常,鴉鵲成群的噪過,投向了遠處,風自背後吹來,有些覺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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