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梅住院時,兒子沒人照顧,我被特許可以住在家裡。兒子剛上小學一年級,晚上我先給他做飯,然後陪他做功課、入睡,十點後我開始自己的學習,第二天清晨六點,我送他上班車,之後去大隊報到開始一天的訓練。
如果不離開北京,雖然辛苦,我還能堅持。但是去外地訓練就無計可施了。逢到這種情況,玉梅就說:「你不用管,我自有辦法。」
後來我才知道,她的辦法就是上午去醫院輸液,然後舉著吊瓶坐車回航天城,這樣治療和照顧家「兩不誤」……
這一年多,我承受的精神壓力可想而知,但訓練始終沒落下。上級對我的狀態也很擔心,家裡的具體情況在那兒擺著,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用更好的成績和更出色的表現,證明自己信心和決心都沒有絲毫動搖,以更穩定的狀態讓他們放心。在這近兩年的時間裡,我沒有缺過一次訓練,並取得了很好的成績。
2003年「非典」期間我們完全封閉,與家人隔離,數十天難見一面,儘管擔心家人,我還是一門心思投入到訓練中,迎來了首飛航天員的選拔。航醫所的領導對我關懷和幫助很多,妻子住院、治療的許多事情都是他們安排,讓我全身心投入訓練。
2003年是世界航天界的多事之秋。
2月1日,美國「哥倫比亞號」太空梭返回時發生爆炸解體,7名航天員遇難;5月4日,俄羅斯「聯盟tma-1」飛船返回時落點偏離400多公里,險些釀成惡果;8月22日,巴西的運載火箭在發射場爆炸,星箭無存,21人喪生……
對於航天所包含的風險,我們在成為航天員時早已熟知,其實不單在執行任務時有危險,平時訓練也有。在很多訓練科目進行時,救護車、醫生都必須到位,做低壓艙訓練時,醫學專家都在現場,出了問題趕快把我們送到醫院高壓艙,兩者有通道直接相連。
儘管風險隨時都有,我們卻能夠從容地面對。
很多危急情況,我們敘述的時候外人聽起來輕描淡寫的,很多人會問我怎麼可以把那些驚險說得這麼輕鬆呢?這來自我們的飛行經歷,也來自我們對風險的認識和理解。
子曰:「君子不憂不懼。」我認為,做任何事情,「零風險」是不存在的,尤其做大事更需要冒險精神。從當飛行員的第一天起,我就瞭解飛行是與危險相伴的,成為航天員之後更是如此。
2002年10月,中央專門召開會議,同意在2003年實施首次載人航天飛行
從最初的恐懼,到對風險的認識,開始習慣風險,這不是一個適應和麻木的過程,而是一個對自己要求更加嚴格,操作更加細緻認真,提高控制能力、降低風險的過程。
我們不憂,不是我們不珍惜生命,我們不懼,也不是無視風險,而是我們對自己的能力與技術充滿自信,而敢於奉獻、對信念和理想的堅持,也讓我們勇敢面對一切艱險。
載人飛行前的這些世界航天事故,又考驗了我們承受和認識風險的能力。說實話,在最初聽到「哥倫比亞號」太空梭災難事件時,我並沒感到震驚,因為這是航天事業本身的一部分。它只是再次讓我們明白,危險時時存在,你不能有哪怕一點疏忽,所有的操作訓練應當更為細緻。
航醫所為此召開的座談會,則變成了全體航天員的請戰會。我記得景海鵬說:「我想用一如既往來表達我對航天員職業的態度,決不會因為出現了風險就猶豫。」
我表態說:「我們身為軍人,本身就準備奉獻和犧牲。存在風險是載人航天的正常現象,這不會動搖我……」
任何事物都是相對的,換個角度看,在巨大的風險後面,是對理想的巨大渴望——代表億萬中華兒女去俯瞰地球,掠覽宇宙,圓千年夢想,它足以讓我們蔑視一切風險與個人犧牲。
「祖國利益高於一切,榮譽至高無上,責任重於泰山。」這是我們這些軍人的核心精神所在,也是我們「無憂無懼」的心理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