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這些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嗎?」威利說,有幾分不自在。
「這麼說,你是他的兒子,對吧?」他說,也許注意到了威利的個子。
「我是他的兒子,」威利說,這時他知道那姑娘在看他。他抬起眼睛看去,見她在微笑。不過,也許那是在嘲笑,或者更壞,在可憐他。威利想,她已經在思忖我給警察當兒子,個子小了點。那時候他仍然懷抱希望,他會猛地躥一截兒。但是,他不能告訴她這個。
「那麼,孩子,你怎麼看警察衝進過往人群,把他們打得頭破血流?」
「我不知道,勞勒先生。」
「你應該知道。你應該有看法。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就行,我不在乎那想法是什麼。」
「我祖父就說這樣的話,」威利說,滿以為這樣的話會遭到嘲笑。然而,回答沒有一點兒嘲笑的意思。
「這世道要命的是,人們腦子裡轉的念頭都是給他們塞進去的那些東西。他們沒有自己的思想,就好像布穀鳥鑽進了他們的腦子裡。他們自己的思想給扔掉了,布穀鳥在他們的腦袋裡叫喚。你同意我的話嗎?你叫什麼名字?」
「威廉。」
「呃,威廉。你同意我的話嗎?」
但是,威利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能感覺到那姑娘的眼睛在看他。
「是啊,」那男人說,「如果這裡的格蕾塔,我的女兒格蕾塔,明天要和某個年輕人,比如說就是你,私奔到格雷特納格林sup/sup去,那我會在她走出門去之前問她:‘格蕾塔,你瞭解你的想法嗎?’如果回答說知道,那我就不會阻攔她。我也許想阻攔她,可是我不能。我也許想因為你勾引她揍你一頓。可是,如果她腦子裡的想法是被人塞進去的,比如你,嘿,那我可就要把她的腿打折在地上了。」
對威利來說,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讓人窘迫的談話。他相信,就他當時的處境來說,換了誰都會感到難堪。一方面他真的很不情願離開那個姑娘,一方面他恨不得立即躲開勞勒先生。
但是,勞勒先生不再嘮叨,閉上了眼睛。他長了一把濃密的黑鬍子,但是他的臉卻又長又瘦。
「聖母在上。」他說。
「好了好了,」那姑娘說,話音低低的,聽起來非常悅耳,威利心想。「把野雞放在那裡吧。我給他燉上吃。」
「我不要野雞,」勞勒先生說。「我不要他送來的什麼燉好的羔羊啦,果醬啦,還有——你知道,威廉,你父親上星期送給我一隻活雞嗎?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扭斷過雞脖子。我把它賣給一位太太,只得到一先令,因為我不想讓那畜生餓死,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只是想補償你,和你修好。你是他的鄰居,」威利說,「他不想看見鄰居的頭給打破了。」
「但是,就是他把我的頭打破的。呃,不是他,是他手下的一個傢伙。粗野,大塊頭,凶神惡煞的傢伙,手拿黑色的大棒,把我的腦袋打得眼睛直冒金星。瞧瞧,他知道他自己的想法嗎?現在,他知道嗎?如果他知道他自己的想法,那他暗算了別人,就別再假惺惺的了。我猜測,那天打死了四個人,他那腦子現在還感到心安理得呢。」
威利·鄧恩乾站著,聽到這些實在話渾身不自在。
「我是一個讓人痛苦的老碎嘴子吧,嗯?」勞勒先生說,「是吧,格蕾塔?我想就是的。把你的野雞放下吧,孩子,謝謝你。不過不謝你的父親。告訴他,我把他的野雞從窗戶扔到大街上了。告訴他我扔了,威廉。」
那天打死了四個人。這話印在了他的腦子裡,像一隻老鼠,在那裡築起了一個窩。
儘管勞勒先生一再拒絕,威利的父親還是一次又一次給他送東西,由威利替父親轉送。勞勒先生失去了工作,當不成馬車伕了,因為他的腦袋捱了一警棍;他的僱主認為,如果他在薩克威爾大街表現得情緒激烈,那他就是個危險的人物。不過,數千人在罷工期間放棄了他們的工作,風波過去之後,很多人發現不可能再得到它們了。所以,勞勒先生只是他們中間的一個。和許多人一樣,他參加了軍隊,混口飯吃,把軍餉寄給格蕾塔。這樣一來,他一去就是好幾天,儘管這屋子別的住家有女人照顧格蕾塔,但是威利來和格蕾塔說話,比過去還是容易多了。他們無話不說,腦子裡想什麼就說什麼。
他本能地對他的姐妹們保守了這個秘密,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很好的本能,因為事實上格蕾塔是貧民窟裡的居民,威利知道莫德知道了這樣的事情會怎麼說,尤其安妮會有想法,她們會馬上向他的父親告狀的。他可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只是在父親給他一個包裹或者一些牛排時,他才去見格蕾塔,這樣一來,事情看起來很正常,合情合理。但是他心下清楚,事情實際上不正常,不合情理。他和格蕾塔發生了愛情,如同一隻可憐的天鵝和利菲河產生了愛情,無法離開了,不管都柏林的孩子們如何頻頻用石頭砸它的窩。格蕾塔的聲音,在他聽來如同音樂,她的臉如同光,而她的身體就是金子鑄成的城市。
有一天,他來了,她正在睡覺。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等待了兩個小時,看她呼吸,破舊的被子一起一伏,她的臉沉浸在夢境裡。被子掉落在一旁,他看見了她柔軟的乳房。奧康奈爾紀念碑上雕刻了很多天使,但是她不像她們,可是他認為她就是天使,至少像一個天使看上去的樣子。彷彿他正在看著世界的心扉,這樣的美人兒住在這樣破爛不堪的地方。窗外的天氣很惡劣,溼冷的凍雨灑下無數晶粒,在黑暗中肆虐。他太喜歡她了,不由得暗自哭泣。威利·鄧恩就是這個樣子,淚水也許就是他身上唯一可以剝離的東西。
他十七歲時,她快十五歲了,他們兩個在近一年間都躲開了各自的父親。格蕾塔是一個極其坦率的玻璃人兒,很透亮,她自己很清楚,第一次看見威利來就知道是衝她來的,儘管她小小年紀。她的世界在威利之前變成東西,在遇到威利之後變成東西,如同這個世界在基督之前之後選定的東西。
也許只是由於不明不白的原因,他從來沒有看不起她,也沒有粗魯地冒犯過她,儘管他們可以爭吵得一塌糊塗。她對他也許一時管不住自己而勃起,也沒有特別反感。
「哦,你們男孩子都是一個德行。」她說。
她父親只要能在梅里恩廣場sup/sup找到一個人家,他就會送她去做僕人,要是找不到,他想他也許會把她送到鄉下一個好人家。要不是因為太心疼她,他早把她打發走了,他的妻子好多年前死於急性肺結核,在他身邊的鵝毛被褥間變成了一根溼漉漉的棍子。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伴兒了。
在威利方面,他跟隨鄧普希搞建築,會變得富有,把她娶過來。他覺得等時機成熟了,他能和她父親把日子定下來。
然而,戰爭在費解的時機橫插一槓子,突然爆發了,雖然格蕾塔很不情願,可他還是一心想去打仗。
他很難向她說清楚為什麼要去打仗,因為對他自己來說很難用語言表達。他只是跟她說,因為他愛她才不得不去打仗,在比利時許多像她這樣的女人被德國人殺害了,他怎麼能坐視不管呢?格蕾塔聽不明白。他又說,他去打仗,也是為了讓他父親高興,儘管她聽懂了這點,不過這個理由實在不成為理由。他告訴她,她自己爹爹現在也許正在打仗,她指出來她父親在克拉駐防,她想他不會被派往法國打仗。
但是,他知道他必須扮演自己的角色,等回到家裡才不會感到後悔,反而會因為聽信了自己的想法而打心眼兒滿意。
「你爹親口說過,我們一定要了解自己的想法。」他說。
「那是他讀了一本小書,得到了那點東西。聖托馬斯·阿奎納sup/sup的書,威利。就這麼回事兒。」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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