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只是一個故事,威利,一個戰爭的故事。」
這句話是書中主人公威利的朋友奧哈拉對威利說的。這句話出現在書中第十三章裡,而這章主要就是由奧哈拉向威利講了「一個戰爭的故事」,說的是:在英國軍隊和德國軍隊拉鋸戰的區域,一個排的英國士兵走進德國士兵剛剛掃蕩過的村子,他們發現全村人都沒了,連雞狗都橫死街頭,十分恐怖。這時,他們看見只有一個女人活著,被捆綁在一個挽具上,但這個女人更加恐怖。她的額頭被德國士兵用匕首刻下了「德意志」三個字。她的舌頭被割掉了,扔在一旁的草地上,像「一個嬰兒的嘴」。她的黑裙子被撩起來,露出紅紅的屁股。顯然,這個比利時女人被德國士兵輪姦了。英國士兵決定把這個比利時女人救走,便由奧哈拉和另一個士兵幫助她,其他士兵在前面開路。但是他們遭到了德國部隊的襲擊,一個排士兵都死了,只有他們三個跑出危險地帶,鑽進了一個戰壕。那個士兵認定都是因為營救這個女人,同伴們才都被敵人打死,於是打了這個可憐的女人一拳,接著撩起她的裙子,把她強姦了。
「你在幹什麼,彼得?」
「這才是要命的事情,你看。我沒有幹什麼事情。我幫助按住了那女子的肩膀。耶穌·基督啊,我至今也不知道為什麼。」
威利追問朋友,朋友彼得·奧哈拉如是懺悔。威利受不了朋友的惡劣表現,當下把奧哈拉揍了兩拳。奧哈拉沒有做任何反抗,但是他還是受不了最好的朋友如此的蔑視,事後伺機暗算了威利一下,徹底毀掉了威利內心的一絲生存下去的光亮,不過這是後話了。
儘管作者用了全書最長的一段文字(近兩千字),讓奧哈拉一口氣講出了「一個戰爭的故事」,讓主人公——自然也讓讀者——難以承受,其衝擊力和象徵性也確實足夠分量,但是如果只是停留在這個層面上,那麼這本關於戰爭的書,還是沒有根本性昇華。為了窺見這本書的深度,我們不妨看看「一個戰爭的故事」必須由一個士兵講出來的理由。
二
奧哈拉是普通一兵,每逢戰鬥特別緊張與恐怖的時候,他習慣嘔吐。這次不是嘔吐,是傾吐,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傾訴內心再也裝不下的秘密——協助那個士兵實施姦淫,原因卻不是特別恐怖的戰鬥,而是威利的一位同胞,傑西·柯萬,被戰地軍事法庭定罪,槍決了。奧哈拉在一起姦淫罪中助紂為虐,罪過不輕,一旦被發現,軍事法庭不會放過,他本該藏在心裡,卻向朋友傾吐,可見他受到的衝擊有多麼大,多麼不堪承受。那麼,這個傑西·柯萬是因為什麼而被戰地軍事法庭槍決了呢?這個背景對最早奔赴歐洲戰場的愛爾蘭士兵,確實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背景。
一九一四年八月,世界大戰爆發,戰場在歐洲大陸,島國英國不甘寂寞,藉口拯救比利時的中立國地位,很快參與到戰爭中。但是,打仗是要死人的,英國自然不願意本國的年輕人消耗過多,因此從殖民地和所屬國招募了大量僱傭兵。為了招兵順利,英國除了發放軍餉,還得承諾一些別的好處;就愛爾蘭而言,批准愛爾蘭地方自治就是這樣的好處,但是要等到大戰結束後才能生效。愛爾蘭為了這一許諾,數十萬熱血青年應徵入伍,到前線打仗。威利和奧哈拉都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報名參軍的,是第一批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愛爾蘭志願兵。
被軍事法庭處決的傑西·柯萬是威利·鄧恩第一次探親時認識的。認識的過程很有戲劇性,而他們在霍斯碼頭上船奔赴前線時更有戲劇性:他們剛剛登船,忽然通訊兵飛馬趕到,要他們重返都柏林。等他們回到都柏林,城裡已經發生騷亂,有人在攻佔包括郵政總局大樓在內的多處要害部門,而他們的任務就是鎮壓平息暴亂。他們是軍人,軍人必須服從命令,因此他們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同胞。
這就是愛爾蘭歷史上發生於一九一六年復活節的著名的起義。在歷史上,這次起義是英格蘭派來炮艦,在利菲河上對都柏林起義者佔領的地方進行猛烈轟擊,平息了暴亂,並先後把十四位起義首領一一處死。
威利和柯萬都奉命參加了鎮壓起義軍的活動,一開始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威利以為是德國人打來了。後來,他們從傳單上了解到,原來是有人要趁英格蘭忙於歐洲戰場的時機,實行愛爾蘭的民族獨立:「英格蘭的危機就是愛爾蘭的良機。」這是當時民族主義者最著名的口號。一些民族主義者還暗中給德國政府送過情報。
單一的局面一下子複雜起來。爭取愛爾蘭地方自治突然間成為一個落伍的觀念,不值錢了,沒有號召力了。但是,在前線喋血計程車兵,自然還是反對起義者的,認為他們在添亂。士兵們在前方吃苦,受累,流血,死人,他們卻在後方製造流血,應該立即遭到鎮壓,併為英國軍隊平息都柏林的騷亂而叫好。然而,隨著一個個著名的起義領袖被處決,國內民眾的情緒發生了變化,前線的愛爾蘭士兵的情緒也開始發生變化。他們認為不應該殺那麼多人,或者根本就不必殺人,而被殺的還都是愛爾蘭的優秀人物。一般士兵只是處於一種矛盾狀態,傑西·柯萬卻鑽了牛角尖:「可是,那些穿軍裝的小夥子把另外那些小夥子打死了,我不會穿了這同一種軍裝服役。」他不僅自己拒絕繼續服役,還向別計程車兵宣傳他的觀點。這是在動搖軍心了,在英國軍隊前線最吃緊的時候,柯萬必死無疑。
這一背景導致了傑西·柯萬的死;傑西·柯萬的死,導致了奧哈拉對威利傾訴了一個戰爭故事。然而,主人公威利·鄧恩在這樣的背景下承擔的命運,自然要比任何事情都更復雜,更沉重。
三
「一個戰爭的故事」的直接結果,是威利認清了,他滿腔熱情地來拯救比利時的婦女,而他所在的英國軍隊計程車兵卻像德國人一樣強姦比利時婦女。他認為正義的神聖的事情,一下子失去了它的光輝。他內心構築的正義大廈開始傾斜了。
他的父親是都柏林警察署署長,為了維護一方平安,對起義者相當憎恨。因為吃著皇糧,對王室效忠是他的思想基礎。但是,威利親眼看見軍隊打死了一個都柏林青年,傑西·柯萬之死,促使他思考,使他的思想發生了變化,終於在一封信裡,他替那個死在他懷裡的都柏林青年和被槍決的起義領袖,說了幾句辯解的話,觸怒了父親。他以為他和父親從來思想一致,這次也不會有不能溝通的東西,他對父親怒氣衝衝的問責的信沒有及時回覆,本想回到家裡和父親坐在一起進行溝通,結果在他第二次短期探親時,被父親拒之門外。
還是因為「一個戰爭的故事」,他打了奧哈拉,奧哈拉揹著威利,給威利心愛的情人格蕾塔寫了一封信,揭發他在亞眠休整期間,和妓女睡覺一事。格蕾塔收到這封揭發信,給威利覆信,要他澄清事實,但是她的信自然被奧哈拉私自扣下,威利一直矇在鼓裡。他被父親拒之門外後,心懷最重要的唯一希望,去找格蕾塔,卻看見格蕾塔在給一個孩子餵奶。威利第一次探親時,格蕾塔和他在軍營外的路邊樹陰下浪漫地做過愛,威利一去十七八個月,怎麼算這都不應該是他的孩子。格蕾塔告訴他,她嫁人了,因為她看了那封揭發他嫖娼的信,她受不了。威利儘管對嫖娼的事兒已經向神父懺悔,可是面對冷酷的事實,又能怎麼樣?支撐威利在殊死的戰場上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破滅了,威利此後成了一個沒有家和祖國的人,偶爾喚醒的一點情緒,沒有了質量,沒有了根基。
四
威利·鄧恩依然回到了戰場上,因為他還是一個兵,簽了入伍條約的兵。戰爭沒有結束,只要生命不止,他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諾。這是愛爾蘭人的一種性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場非常艱苦,吃亂燉,喝朗姆酒,蹲茅坑,戰壕病,冬天挨凍,夏天水泡……僅僅日常生活就足以摧毀意志薄弱計程車兵。戰鬥的日子更加恐怖:狙擊手的黑槍、敵我雙方大炮的狂轟濫炸、一次又一次的瓦斯攻擊、主動出擊、被動防守、爛泥中攻奪高地、飢餓中蹲守戰壕……威利一次次都挺過來了,但他不是一個英勇無畏的戰士,往往在恐怖的想象中尿褲子,拉褲子,動不動就哭泣,流淚……這些物理反應,都是他腦子裡的化學反應的結果。他膽小,但是聰明,時時事事想在前面,而且總以一個建設者的思維在思考,因此他對惡劣的戰爭環境的反應,就表現得很累,很複雜。除了遠距離開槍射擊打死的敵人,他只是在一次肉搏中親自砍死過一個德國士兵,那還有德國士兵的一半過失:當一個身高馬大的德國士兵跳進威利的戰壕,掐住威利的脖子時,個子不高的威利本能地拔出短斧向上揮去,一下把德國士兵的防毒面罩掀翻,德國士兵立即被他們自己的瓦斯燻倒在地;威利的一斧砍去,只是儘早結束了他的痛苦。然而,威利深受良心譴責,不僅親自把「他的德國兵」埋掉,還把德國兵的一枚瓷馬雕像留下來做念想。
不管多麼恐怖的戰鬥,不管等待階段多麼讓他丟人——撒尿或者拉屎——但是隻要投入戰鬥,他就總能跟在先遣小分隊之中,躲過槍林彈雨,順利完成階段性任務。在他們第一批愛爾蘭志願兵中,臨近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他的連隊只有三個人活了下來,表現得總是有點「熊」的威利,居然是其中之一。軍士長說他活下來是「一個奇蹟」,而英格蘭少校斯托克斯說他「你就是這個樣子啊,列兵」。
是的,威利就是這個樣子。而他的樣子,就是愛爾蘭人的樣子。
威利在最後一章中,在勝利的曙光裡,因為和德國士兵唱對歌,被循聲射來的子彈打中,結束了短暫而年輕的一生。戰爭的殘酷,這是最重要的一筆。這與其說是主人公威利·鄧恩的悲劇結局,不如說是作家刻意的安排。這是要用一個普通士兵平凡而浪漫的死,告訴今天的愛爾蘭人曾經發生過的悲劇,也是作者對和平的珍愛和呼喚。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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