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風景真美。」我說。
「從墓園那裡可以看得更遠。你從來沒想過要搬到這裡來住嗎?倫敦現在比以前擁擠多了。」
「的確不再是從前那樣,你說得沒錯。」
我們在那裡站了一會,肩並肩,凝視底下的風景。
「對不起,」我對她說,「最近不常來看你。我猜已經好幾個月了。不知道我在忙什麼。」
「欸,不要為我操心。」
「可是我會操心啊。我當然操心。」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她說,「去年的那一切。我絕不會再做那種傻事了。我已經答應過你了啊。那一陣子,情況碰巧糟透了,不過如此而已。再說,我也沒有真心要那麼幹。我特意留了扇窗子不關。」
「可是你還年輕,詹妮弗。還有大好將來等著你。就算你只是想到那個念頭,都夠讓我難過了。」
「我還年輕?三十一歲,沒有子女,沒有結婚。我想我的確還很年輕呢。可是也要有動力才行,你知道嗎,這樣才能再從頭來過。現在我身心俱疲,有時候我就想幹脆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過一輩子算了。我可以找個店員的工作,一個禮拜去看一次電影,也不去礙著誰。這樣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你不會安於那樣的生活。那聽起來不像我認識的詹妮弗。」
她笑了一笑。「可是你根本不明白我的苦衷。像我這個年齡的女人,在這種地方尋找愛情。每次一齣房門,房東太太跟其他房客就開始交頭接耳。我到底該怎麼辦嘛?登廣告嗎?這樣更讓他們有得說了,倒不是我在不在乎的問題。」
「可是你非常迷人啊,詹妮弗。我是說,人們只要看著你,就可以看到你的心裡,看到你的善良、你的溫柔。我敢說緣分還在某處等著你。」
「你認為別人看得到我的心裡?克里斯托弗叔叔,那只是因為你眼中看到的,還是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呀。」
我轉向她,仔細瞧瞧。「哦,還在呢,」我說,「我看得到。那個小女孩還在你身上某處,等人發現。世界帶給你的改變並不如你以為的那麼多,好孩子。世界只會讓你一時震驚罷了。除此之外,這個世界上正人君子也不少,我會幫你看著。只要你別一味躲著他們就好了。」
「好吧,克里斯托弗叔叔。下次我盡力而為。如果還有下次。」
有一會兒,我們望著底下,欣賞風景,有陣輕風拂過我們的臉龐。過了半晌我才說:
「我應該多關心你一點才是,詹妮弗。是我的疏忽。」
「可是你也無能為力啊。誰教我一時想不開……」
「不是,我是說……我是說更早一些。你還在成長的過程裡。我該多陪陪你。可是我太忙了,想要解決世界的問題。我為你付出的關心太少,應該更多才對。是我不對。唉,老早就想告訴你。」
「千萬別向我道歉,克里斯托弗叔叔!沒有你,我今天會在哪兒?我原來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你萬萬不可以向我道歉。我欠你太多了。」
我伸手觸控張在欄杆上的溼蜘蛛網。網子破了,在我指端晃來晃去。
「呸,好惡心哦!」她大叫,「我受不了!」
「我以前就喜歡玩這個。小時候,我脫下手套就為了玩這個。」
「喲,你怎麼會這樣!」她放聲大笑,我忽然看到了昔日的詹妮弗。「那你自己呢,克里斯托弗叔叔?你結不結婚?難道都沒想過嗎?」
「我才是真的太晚呢。」
「哦,我可不敢說喲。你把單身生活打點得很好。可是這種生活卻不太適合你。你還有遺憾。所以你鬱鬱寡歡。你也該想想。你老是提起你的那些女性朋友。難道她們沒半個要你?」
「她們只想跟我吃吃午餐。恐怕僅此而已。」我接著又補充,「我曾經愛過一個人。很久以前。不過那段事情跟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我笑了一下,「我的偉大使命,老是從中作梗,就是這樣。」
我大概是把臉轉開了,因為我感覺到她碰碰我的肩膀,我回頭看她,發現她溫柔地凝視著我的臉龐。
「你不要老是怪罪你的事業嘛,克里斯托弗叔叔。我向來欣賞你所做過的努力。」
「努力是有,最後卻沒有什麼成果。再說,這些都與我無關了。眼下我最大的野心,就是控制我的風溼。」
詹妮弗忽然露出笑容,用她的手臂挽著我。「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了,」她說,「我有個計劃。我決定了。我要找個好男人嫁了,然後我要生三個,不,四個小孩。我們會住在這附近,這樣就可以隨時來眺望這座山谷。而你也可以離開倫敦那棟擁擠的小公寓,來跟我們同住。既然你的女性朋友們不要你,你不如來做我未來子女的叔公。」
我對她微笑。「這主意聽起來很不錯。雖然我不知道你未來的丈夫有沒有這個雅量,讓我整天在他家晃來晃去。」
「哦,到時候我們會幫你搭個舊木棚之類的東西。」
「嗯,這個計劃聽起來很吸引人。這個提議請你先保留著,我會考慮考慮。」
「這是我的承諾,你得多留心囉。因為我保證會兌現的。到時候你一定要來住木棚子哦。」
過去這個月裡,我任由倫敦的陰冷日子流逝,獨自在肯辛頓花園閒逛,身旁還有秋季的觀光客與中午出來吃午餐的上班族,有時還會遇到舊識,便跟著去吃頓午餐或喝茶,我常常發現我心裡想著那天早上跟詹妮弗的一番話。我不能否認這帶給我安慰。情況在顯示,她已經度過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來到另一個新的開始。她的未來還得拭目以待,不過她這個人天生就不會輕易認輸。的確,她很可能會積極實現她那天俯瞰山谷時對我說的計劃——雖然只是半開玩笑的口吻。而且只要幾年光景,也許事情真如她所願地發生,那麼我倒不無可能下鄉去與她同住。當然,我不敢奢望她的木棚子,反正她家附近也總是找得到房子。我感激詹妮弗的心意。我們打從心底瞭解對方,那個冷冽早晨裡那樣的談話,正是我多年來得以慰藉的泉源。
但話說回來,鄉間生活可能太安靜,最近我變得捨不得倫敦的生活。再說,我有時候還是會遇到有人打從大戰前就聽過我的名聲,上前向我請教某事該怎麼辦。老實說,才上個禮拜,我跟奧斯本一家人吃晚餐,他們向我介紹一位女士,她立刻抓起我的手,大叫道:「你說你就是那位克里斯托弗·班克斯嗎?那位大偵探?」
原來她大半人生都待在新加坡,是莎拉極親密的朋友。「以前她常常談起你,」她告訴我,「我真的覺得我們已經認識了。」
奧斯本一家還邀請了其他幾位客人,不過一旦坐下來進餐,我發現我剛好坐在這位女士身邊,話題難免又轉回莎拉身上。
「你是她的好朋友,不是嗎?」她問我,「她提到你的時候,總是不斷地讚美你。」
「我們當然是好朋友。只是她去了東方以後,我們就形同失散了。」
「她常常談到你。她有好多你這位名偵探的故事。每次橋牌打得煩了,她這些故事總是帶給我們好多樂趣。她每次都對你推崇有加。」
「沒想到她還這麼惦記著我,我真感動。如我所說,我們形同失散,不過我曾接到她一封信,大約在戰後兩年。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大戰期間她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她對那段俘虜營裡的日子輕描淡寫,不過我相信絕非好日子。」
「哦,我確定那不是人過的日子。我丈夫跟我,我們險些遭受同樣的命運。我們想辦法及時逃到澳洲去了。可是莎拉跟蒙·德·維弗先生,他們總是太相信命運。他們那種夫妻,常常晚上沒計劃就出遊,遇到什麼就接受什麼。在大半的情況下,隨遇而安是不錯的生活哲學,不過等日本人都來到了門前,這種態度就不行了。你認識他嗎?」
「我從來沒這個榮幸認識伯爵。我知道他在莎拉過世後就回到歐洲,可惜我們不曾相遇。」
「咦,聽她談你的那個樣子,還以為你跟他們倆都很熟呢。」
「沒有。你知道的,我認識莎拉,是她還非常年輕的時候。恕我多問,也許你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他們的婚姻在你看來,是否快樂,莎拉跟這位法國老兄?」
「婚姻快不快樂?」我身旁的女士想了一會兒,「當然,這種事確實很難講,不過我說真心話,也很難想像他們不快樂。他們看起來都深愛著對方。他們一向不富有,也就是說,他們絕不能像他們想要的那樣無憂無慮。不過伯爵似乎總是如此,呃,如此浪漫。你笑了,班克斯先生,不過就是這個詞,浪漫。她的死讓伯爵身心交瘁。全都是俘虜營造成的。她跟許多人一樣,身體沒有完全復原。我好想念她。這麼迷人的朋友。」
自從上週的這場邂逅後,我又把莎拉的信拿出來讀了幾次——那是我們自多年前上海一別之後,她寫給我的唯一一封信。日期是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八日,從馬來半島某個小山的車站寄來的。也許我是希望跟她的朋友聊過以後,能從那些很是拘謹的,甚至毫無生氣的愉快敘述裡,找出一些藏在字裡行間的東西。不過那封信只提供了她離開上海後的行程概要。她談到澳門、香港、新加坡,都說「景色怡人」、「多彩多姿」、「引人入勝」這類的話,提到數次她的法籍伴侶,不過每次都一筆帶過,彷彿我該知道的就那些而已。她還輕鬆地提及日軍的俘虜營,她說她的健康問題「是個無聊的話題」。她以禮貌的方式問候我,並稱她在重獲自由的新加坡「生活愉快,一切正常」云云。這封信,是你人在異國的某個下午,隱約想起某位舊識,心血來潮時會寫的那種信。只有在信接近尾聲的時候,有那麼一次,她的語調才隱隱透露我們昔日曾經共享的親密。
「我不介意告訴你,克里斯托弗,」她寫道,「那一次,我可是真的失望透了,尤其是我們彼此都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心意。不過別擔心,我早已不生你的氣了。更何況命運又再度眷顧我,我怎麼能繼續怨你?再說,我現在也由衷相信,那天你沒跟我走,是正確的決定。你向來覺得你有使命要達成,我敢說你若是沒有先完成你的使命,你也永遠無法把心獻給任何人。我只希望那件任務早已完成,而你現在可以找到我近來幾乎視為當然的幸福與呵護。」
她信裡的這些段落——尤其是最後那幾行——總有些不真實的感覺。字裡行間隱約有種氣氛——老實說,她會在那一刻寫信給我的這件事本身——跟她口口聲聲說日子充滿「幸福與呵護」,就是教我覺得不太對勁。她與那位法國伯爵的生活,是否真與她走出上海那家小店,登上碼頭時立志追求的相同?我多少持疑。我覺得她提到使命感的時候,她心裡想到的不僅是我,更是她自己,以及想要逃避使命的徒然。也許有人可以繼續過他的人生,完全不受這種心情的羈絆。不過,對於我們這種人而言,我們的命運是以孤兒的眼光看待世界,長年追逐著父母消逝的暗影。我們只有盡全力把使命完成,別無解脫之途,在此之前,心中無法得到片刻的平靜。
我不想顯得洋洋自得;可是在倫敦過的這些閒散日子,大體上確實還算愜意。我喜歡在公園漫步,或是逛逛畫廊,最近更是愈來愈常到大英博物館的閱覽室裡,翻查報紙檔案裡有關我傑出事蹟的報導,愚蠢地覺得自己好了不起。換言之,這座城市已然成為我的家,就算我必須在此度過餘生,我也不會介意。然而,有些時候,日子還是會充滿莫名的空虛,所以我還是會慎重考慮詹妮弗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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