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莫失莫忘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我和湯米倚著圍欄看風景,直到其他幾個人走出了視線範圍。

「都是些氣話罷了,」他最終開口道。然後稍微一頓,又說:「人心裡難過的時候就會口不擇言。只是些氣話罷了。導師們從來沒跟我們這樣講過。」

我邁開步子走起來——朝著其他人去的相反方向——湯米隨後也跟了上來,走在我旁邊。

「為這個難過不值得,」湯米繼續說道,「露絲現在總是這樣,她用這種方式把火氣撒出來。反正,就像咱們才剛跟她說的那樣,即便真是如此,哪怕有一點點真實,我還是認為不會有任何不同。我們的原型不論是什麼人,都跟我們毫無關係,凱絲。為這事難過實在是不值得。」

「好吧,」我說著,故意用肩膀去撞他的肩膀,「好吧,好吧。」

我彷彿有印象兩人走的方向是往城區中心走,可又拿不準。我正要想辦法換個話題呢,這時湯米先開口了:

「你記得我們之前去過的那家沃爾沃斯商場吧,當時你在後面跟其他人一起?我在裡面找東西。想要送給你。」

「是禮物咯?」我驚訝地望著他,「我想露絲肯定不會同意的。除非你送她一件更大的禮物。」

「算是禮物吧。可我找不到。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可是現在,我又得到一次機會去找找看。但是你得幫我才行。我買東西不在行。」

「湯米,你說什麼呢?你想給我買禮物,但你又想讓我幫你選……」

「不是這樣。我知道要送什麼。只不過……」他笑了,聳聳肩,「算了,我還是告訴你吧。之前我們去的那家商場裡,有個架子上放著好多唱片和卡帶。所以我就在裡面找你當初丟的那盤。你記得嗎,凱絲?可是我記不起那是盒什麼磁帶了。」

「我的磁帶嗎?我都不知道你知道這件事呢,湯米。」

「知道。露絲讓大家幫著找,說你丟了磁帶很難過。所以我到處找。那時候我一直沒跟你講過,但我真的是到處都找過。我想總有些地方我能去,你們去不了。比如男生宿舍之類。我記得找了很久,可還是找不到。」

我望了他一眼,感到壞心情煙消雲散。「我從來都不知道呢,湯米。你真是太貼心了。」

「可是沒幫上什麼忙。但是我真的很想幫你找回來。到後來看情況那盒磁帶無論如何不會再出現了,我當時心想,總有一天我要去諾福克,到那裡去給她找回來。」

「英格蘭失落的一角,」我說完,四處張望了一圈,「我們就在這裡!」

湯米也四處張望一番,我們停下了腳步。我們此時站在另一條小街道上,比藝廊所在的那條街略寬些。片刻間我倆就這樣誇張地東張西望,隨後相對而笑。

「所以說這主意還不算傻,」湯米說,「早先去的那家沃爾沃斯商場,裡面有各種各樣的磁帶,所以我當時認為裡面一定有你那盒。可現在我覺得應該沒有。」

「你覺得沒有?哎呀,湯米,所以你根本沒有好好找?」

「我找了,凱絲。可是,唉,這真煩人,可我實在是記不起磁帶叫什麼了。在黑爾舍姆的時候,我開了那麼多男生的藏品箱什麼的,可現在卻記不起了。是朱莉·布里奇斯或者別的……」

「朱迪·布里奇沃特。《夜曲》。」

湯米認真地搖頭。「他們絕對沒有這盤磁帶。」

我哈哈大笑,捶他的胳膊。他看起來很困惑,於是我說:「湯米,沃爾沃斯商場裡不賣這種。他們賣的都是最新的流行金曲。朱迪·布里奇沃特,她是很久以前的人物。她的磁帶只是偶然出現在我們的拍賣會上。現在沃爾沃斯里面不會有的,你個傻瓜!」

「總之,我早說過,這方面我不在行。可是他們有很多磁帶……」

「他們是有一些,湯米。哦,沒關係。這想法很貼心。我很感動。這主意棒極了。畢竟這是在諾福克嘛。」

我們再次走動起來,湯米遲疑地說:「所以我才不得不跟你講。我想給你個驚喜,可是沒有用。即便我知道了磁帶的名字,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找。現在我跟你講了,你就可以幫我。我們可以一起找。」

「湯米,你說什麼呢?」我想做出責備的樣子,卻忍不住笑。

「我們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真的機會難得。」

「湯米你這個傻瓜。你真信這個,是不是?失落的一角這套說辭?」

「我倒不是全信。但是既然已經來了,那我們就找找唄。我說,你還是希望能再找到它的,對不對?我們沒什麼好損失的。」

「好吧,你真是個大傻瓜,但是那就去吧。」

他無助地張開了雙臂。「那麼,凱絲,我們去哪裡啊。我說過的,我買東西很不在行。」

「我們得去二手商店找,」我想了一會兒之後,說道,「賣舊衣服、舊書的那種地方。有時候店裡會擺個盒子,裡面放滿了磁帶和唱片。」

「好吧,可是這種店在哪裡呢?」

現在當我回想起跟湯米一起站在那條小街上,就要開始搜尋的那一刻,還會感到一股暖意湧上全身。突然間一切都變得完美無比:一個小時的時間擺在我們面前,簡直沒有更好的方式度過。我儘量控制才能制止自己咯咯傻笑,或是像小孩一樣在人行道上跳來跳去。不久之前,我在照看湯米的時候,跟他提起了我們一起去諾福克的那次旅行,他告訴我說他的感受跟我一模一樣。我們決定要去尋找我丟失的那盤磁帶那一刻,突然間彷彿所有的烏雲都瞬間消散,我們面前就只有歡笑和快樂。

一開始,我們總是走到錯誤的地方去:要麼是二手書店,要麼全是賣老舊吸塵器的,可是完全沒有音樂。過了一會兒湯米認為我也不比他更懂行,於是他宣佈要由他來帶路。可巧,真的是幸運,他立刻就發現了一條街,街上一連排著四家我們要找的這種店。店前櫥窗裡都是衣裙、手袋、小孩的年度紀念冊之類,走進去能聞到一種甜絲絲的陳舊氣息。店裡有大堆大堆皺巴巴的簡裝書,落滿灰塵的盒子裡裝滿了明信片或是小飾品。有家店專營嬉皮風格的東西,還有一家賣戰爭紀念章,還有沙漠中士兵的照片。可每家店都有一兩個大紙箱子,裡面擺滿了黑膠唱片或是卡帶。我們在這些店裡翻看,坦白講,除了最初的幾分鐘,其餘時間裡我覺得兩人都沒想到朱迪·布里奇沃特。我們單純只是享受兩人一起翻看這些東西的過程,一會兒分開,一會兒重又肩並肩站到了一起,一縷陽光照耀下,灰塵飛揚的角落裡,也許兩人還暗暗比賽,看誰能搶佔那盒舊玩意。

後來當然,我找到了。我正在翻揀一排卡帶,腦子裡想著別的事,突然間它就出現了,就在我手指下方,跟許多年前一模一樣:朱迪,她的香菸,望向酒保的挑逗眼神,還有背景中那些含混的棕櫚樹。

我沒有像平常碰到略微令我激動的東西那樣叫出聲,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塑膠盒子,說不準自己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剎那間我甚至覺得這是個錯誤。磁帶只是這片刻歡愉的一個最好的藉口,可如今磁帶找到了,我們就得停下來。也許就因為如此,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的是,一開始我竟然沉默無語,竟然還想要不要假裝沒有發現。現在這盒磁帶就在我面前,莫名有些令人尷尬,彷彿我早過了應該喜歡它的年紀。我甚而讓這盒磁帶歪倒,讓旁邊的盒子壓了過來。可卡帶脊部赫然在目,徑直與我對望,最終我還是喊湯米過來了。

「是這個嗎?」他好像真心感到不可置信,也許是因為我並沒有顯得很激動。我將磁帶拿了出來,雙手捧起來。這時,突然間我感到巨大的快樂——還有別的東西,更復雜的情感,讓我幾乎要迸出眼淚來。但我剋制住情緒,只是扯了一下湯米的胳膊。

「沒錯,就是它,」我說完,第一次激動地笑了,「你能相信嗎?竟然真被我們找到了。」

「你想這會不會是那同一盒?我是說,原來那盒。你丟的那盒?」

我將磁帶放在指間摩挲,發現背面的設計細節我也記得很清楚,每一首歌的名字,一切的一切。

「在我看來,真有可能,」我說,「可我得告訴你,湯米,可能市面上這磁帶有幾千盒呢。」

這次輪到我發現湯米沒有意料中那麼激動了。

「湯米,你好像並沒有很為我感到高興啊,」我話雖這樣講,語氣卻明顯是調侃。

「我真的替你高興,凱絲。只不過,唉,真希望是我找到的,」說完他輕輕一笑,又接著說,「那時候,你丟了磁帶之後,我曾經認真想過的,在腦子裡想象,如果我找到了拿給你,會是什麼場景。你會怎麼說,你臉上的表情,所有這一切。」

他的語音比平常要輕柔,目光停留在我手中的塑膠盒上。我一下子感覺到店裡只有我倆,除此之外就只有前面櫃檯後專心處理書面工作的老夥計。我們在店後方一塊高於地面的平臺上,這裡更為幽暗僻靜,彷彿那老夥計不想理會我們這邊的貨品,有意識地將資訊遮蔽了。幾秒鐘的時間裡,湯米好像入迷一般,據我所知他是在腦海中回顧從前的幻想,要把我丟失的磁帶還給我。突然他從我手上將盒子搶了過去。

「至少我可以買給你,」他笑道,說完不等我阻止他,就開始下樓梯朝前面走去。

我仍舊留在店堂後部隨意翻看,等著老店員把盒子封面相配的磁帶找出來。我還能感到胸中有遺憾在湧動,遺憾我們這麼快就找到了,只有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等我們回到農舍,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的時候,才真心為重新得到這盒磁帶——那首歌——而感激不已。即便在當時,那也主要是一件懷舊的東西,而今天,如果碰巧磁帶拿出來被我看到,就會一下子將我帶回在諾福克的那個下午,同樣我們當初在黑爾舍姆的時光也歷歷在目。

我們從店裡出來之後,我一心想要找回兩人先前那種無憂無慮,甚至有點傻乎乎的情緒狀態。可是當我說了幾個小段子之後,卻見湯米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沒有做出反應。

我們開始爬一段很陡的坡路,可以看得到——前方也許一百碼開外——有一塊緊挨著懸崖的觀景臺,有長凳朝著大海的方向擺放著。夏天的時候這裡會是一個普通家庭坐下來野餐的好地方。現在儘管是冷風吹面,我們依然朝著這邊走去,可是還沒等走到的時候,湯米磨磨蹭蹭慢下了腳步,他對我說:

「克里茜和羅德尼他們,真的很相信這種說法。你知道的,就是說如果有人真心相愛,就可以將捐獻時間延後。他們認為我們知道內情,可是在黑爾舍姆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說過這種話。至少我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說法。你有嗎,凱絲?沒有,這只是最近老生們中間流傳開的一些說法。還有露絲這樣的。他們添油加醋。」

我認真地看著他,但很難判斷他到底是惡作劇地說笑,還是對此深惡痛絕。但不管怎樣,我看得出他心裡還有別的事,跟露絲毫無關係,因此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等待著。最終,他完全停住了腳步,開始用腳亂踢地上一個被踩扁的紙杯。

「其實呢,凱絲,」他說,「我考慮這件事已經有段時間了。我相信我們是對的,當初我們在黑爾舍姆的時候,並沒有這樣的說法。但那時候很多事都沒什麼道理。我一直在想,如果這傳言是真的,那倒可以解釋很多事。很多我們從前不明白的事。」

「你什麼意思?什麼不明白的事?」

「比如說藝廊的事,」湯米壓低了聲音,我也上前一步,彷彿我們還在黑爾舍姆,在餐廳的佇列或是池塘邊交談,「我們從來沒有追問到底,藝廊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夫人要把最好的作品都拿走。可是現在我想我知道了,凱絲。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大家在爭吵交換幣的事?到底被夫人拿走作品的那些人,是否應該得到交換幣?羅伊·j還特地去找艾米麗小姐談過這件事?當時艾米麗小姐有個說法,但又放下不提了,現在我才開始細想。」

兩個遛狗的女人從旁路過,雖然這樣做很傻,但我們還是不約而同停下了講話,直到她們走遠上了坡聽不到我們講話。這時我說:

「怎麼個說法,湯米?艾米麗小姐放下不提什麼?」

「羅伊·j問夫人為什麼要拿走我們的作品時,你記不記得她說過些什麼?」

「我記得她說這是種榮譽,我們應該為此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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