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一塊舊油氈布上看書,正如我前面提過,讀的是《丹尼爾·德龍達》,這時露絲漫步而來坐到了我身邊。她仔細看了看我書的封面,然後自說自話地點了點頭。又過了大約一分鐘,不出我所料,她果然開始跟我講《丹尼爾·德龍達》的故事大概。直到這一刻之前我還處在諸事順遂的好心情裡,見到露絲還挺高興,但現在我煩了。這樣的事她以前曾經對我幹過兩三次,我也曾見到過她這樣對待其他人。一方面是她那副腔調:好像無關緊要,又誠心實意的,彷彿期望人們真心感激她的幫助。其實即便是當時,我也能隱約覺察出她背後的意圖。在最初的那幾個月裡,我們不知為什麼形成了這樣一種觀點,你在農舍能夠多麼好地安頓下來——過得怎麼樣——多少反映在你讀了多少書上。這聽起來古怪,可我們就是這樣,是我們這群黑爾舍姆來的人中間自然形成的觀念。這套看法我們刻意搞得含混不清——事實上,這跟我們在黑爾舍姆時代對待性的方式不無相似。你可以到處暗示,好像曾讀過各種書籍,每當有人提及某本書的時候,比如《戰爭與和平》,你就做心知肚明狀深深點頭,反正也沒有人會認真去查驗你的說辭。你得記得,因為打從一到農舍,我們就一直相依相伴,所以我們中任憑是誰都不可能在其他人沒有發現的情況下,讀完《戰爭與和平》。但是,正如黑爾舍姆對性的說辭一樣,大家心照不宣,彷彿真有這樣一個神秘的空間,我們都會躲進去讀書。
正如我所說,這是一個我們有幾分沉溺的小遊戲。即便如此,露絲也比別人玩得更加過分。她總是假裝已經讀過別人碰巧正在讀的那本書;只有她一個人認為,要顯示自己過人的閱讀量,就應該到處給別人講他們讀到半截的書裡面的情節故事。正因為如此,當她開始講《丹尼爾·德龍達》的時候,儘管我很喜歡,還是合上了書本,坐直身子,冷不丁地對她說:
「露絲,我一直想問問你。你為什麼總是要在道別的時候打一下湯米的胳膊呢?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當然她號稱自己並沒有,於是我耐心地解釋了自己的說法。露絲聽完我的說辭,然後聳聳肩。
「我沒意識到。我肯定是跟哪兒學來的。」
若是幾個月之前,我可能會就此放過她——也可能根本不會提起此事。但那天下午,我又繼續施壓,向她解釋說這是電視劇裡的動作。「這種東西不值得學,」我對她說,「外面的人正常生活中並不真的這樣行事,如果你是這樣以為的話。」
我看得出露絲生氣了,但又不知道應該怎樣反擊。她轉開目光,又聳聳肩。「那又如何?」她說,「沒什麼大不了。我們很多人都這麼做。」
「你的意思是克里茜和羅德尼這麼做。」
我這話一齣口就明白自己犯了個錯誤,在提到這兩人之前,我本來已經將露絲逼到了死角,但現在她脫身了。這就像是下棋的時候,你走了一步,就在你手指離開棋子的那一剎那,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立刻感到非常驚恐,因為還不知道這錯誤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災難。無疑,我發現露絲目光亮了起來,當她重新開口講話的時候,聲音都完全不同了。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可憐的小凱西難過的原因啊。露絲沒有給她足夠的關注。露絲有了新的大朋友,沒那麼多時間陪小妹妹玩了……」
「住嘴。反正真實的家庭裡不是這樣的。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哎呀凱西,你可是真實家庭的偉大專家呢。太抱歉了。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對不對?你還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我們黑爾舍姆的人,我們得團結在一起抱成團,永遠不能結交新朋友。」
「我從沒說過這種話。我只是說克里茜和羅德尼。這樣很傻,他們幹什麼你都照葫蘆畫瓢有樣學樣。」
「可我說的沒錯,對不對?」露絲繼續說,「你不高興是因為我已經向前翻篇了,交上新朋友了。有些老生幾乎都記不住你叫什麼名字,誰又能責怪他們呢?除了黑爾舍姆的人之外你跟誰都不講話。可你不能指望我一天到晚牽著你的手。我們到這裡都快倆月了。」
我沒有咬鉤,而是說道:「別管我,別管什麼黑爾舍姆。可你總是晾著湯米。我一直觀察著你,就這一星期你已經這麼幹了好幾回。你把他晾在一邊,就像多餘的人一樣。這不公平。你跟湯米應該是一對。這就是說你得照應他。」
「太對了,凱西,就像你說的,我們是一對。如果你非得插一腳,那我告訴你。我們談過這事,我們意見一致。如果他有時候不願意跟克里茜和羅德尼一起活動,他可以選擇不去。我不會勉強他做任何他不願意的事。但是我們都同意,他不應該阻攔我。謝謝你關心。」隨後,她又換了另一種音調,說道:「話說回來,我看你也沒有那麼慢熱,至少跟某些老生交上朋友了。」
她認真地盯著我看,然後笑了起來,彷彿是說:「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可我覺得她最後這句話沒什麼可笑。我只是拿起書本,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丹尼爾·德龍達》是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最後一部完成的長篇小說,發表於一八七六年,是一部諷刺現實,尋求道德提升的作品,其中對於猶太復國主義和神秘主義觀點帶有同情色彩的描寫,曾引發爭議。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