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終於再開口的時候,露西小姐似乎每個字都仔細斟酌過。「我抽過煙,這不是件好事。這對我不好,所以我戒掉了。但你們必須得明白,對於你們每個人來說,吸菸的害處要遠遠大於對我的害處。」
然後她就停住,再也不說什麼了。後來有人說她是白日做夢,神遊天外了,但我很確信,露絲也認為,她是在努力想接下來怎麼說。最終她說:
「已經有人教過你們這些。你們是學生。你們……很特別。所以你們得保持健康,確保內臟都完全健康,對於你們每個人,這都比對我要更為重要。」
她再次停下,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們。後來我們討論此事的時候,我們中有人很確定地說,她當時非常希望有人能問:「為什麼?為什麼對我們來說更糟糕?」可是沒有人開口。我常常想起那天,經過了後來的許多事,再回頭看時,現在我想清楚了,當時但凡我們開口問,露西小姐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時所需要的只是再有一個關於吸菸的問題。
那麼為什麼當天我們都保持了沉默?我猜是因為即便是在當時的年紀——我們九歲,或者十歲——我們已經知道得夠多,對這個領域的一切非常敏感。現在很難記清楚我們當時到底知道多少。我們顯然知道——儘管並非從深層意義上了解——我們跟導師們是不一樣的,跟外面那些正常人也不一樣;甚至我們可能知道在遙遠的未來,有捐獻在等待著我們。可我們並不真正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有意避開某些話題,更有可能是因為我們覺得不好意思。我們特別討厭的是,一向掌控自如的導師們,每當靠近這個領域時,總會變得非常笨拙,詞不達意。我們看到他們這種變化會感到不安。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沒有繼續追問的緣故,也是為什麼我們會那樣嚴厲地懲戒瑪琪·k,因為她在那天棒球比賽之後,挑起了這個話題。
總之,這就是為什麼我對那盒磁帶如此小心保密。我甚至把封面裡朝外反過來,這樣只有開啟外面的塑膠盒子才能看到朱迪和那根香菸。但這盒磁帶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其緣故卻跟香菸毫無關係,甚至跟朱迪·布里奇沃特唱歌的方法沒有關係——她是屬於她那個時代的歌手,雞尾酒會什麼的,跟我們黑爾舍姆的人喜歡的東西格格不入。我之所以覺得這盒磁帶有特殊意義,只是因為其中一首歌:專輯第三首歌,《莫失莫忘》。
這歌很慢,充滿深夜的韻味,很美國,有一小段反覆出現,朱迪唱道:「莫失莫忘……哦,寶貝,寶貝……莫失莫忘……」我當時十一歲,沒有聽過多少音樂,但這一首歌真的打動了我。我總是儘量讓磁帶轉到這首歌,一旦有機會我就可以播放。
別忘了我沒有太多機會,過了若干年隨身聽才開始出現在我們的拍賣會上,檯球室裡有一臺大機器,但我很少在那裡播放這盤磁帶,因為裡面總是人很多。藝術教室裡也有一臺放音機,但裡面同樣也總是很吵鬧。我唯一可以聽音樂的地方很可能就只有在宿舍裡。
這時候我們已經搬到了另外的房子裡,有六張床的小房間,在我們的房間裡,暖氣片上面的架子上擺著一臺手提式卡帶播放機。所以白天一般沒有人在的時候,我就會去那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我這首歌。
這首歌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其實是這樣的,我當時沒有好好聽明白歌詞;我只是等著聽那一小段:「寶貝,寶貝,莫失莫忘……」在我的想象中,這是一個女人,別人告訴她她不能生孩子,可她一生都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孩子。後來發生了某種奇蹟,她有了一個小寶寶,於是她把寶寶緊緊抱在身邊,一邊漫步一邊唱道:「寶貝,莫失莫忘……」一方面是因為她非常喜悅,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害怕會發生什麼事,寶寶會生病,或者被人帶走。即便在當時我也明白這不合理,這種解讀跟其餘部分的歌詞對不上。但我覺得這都不是問題。這歌唱的就是我說的故事,我一個人的時候只要有機會,就會一遍又一遍地聽。
大約就是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這就來講給你聽。這事真的令我很不安,雖然直到多年之後我才明白它真正的意義,可即便是在當時,我也能感到事情背後另有深意。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回寢室去拿東西。我記得光線非常充足,因為我們房間的窗簾沒有拉整齊,可以看到大束的陽光傾瀉進來,塵土在空氣中飄飛。我本不想放音樂,但因為只有我一個人在,一時衝動之下,我就從收藏品箱子裡取出了磁帶,放進了播放機。
我不知道最後一個使用放音機的是誰,但可能就是他把音量調高了。播放的聲音比我通常用的要響很多,也許這正是我沒有及時聽到她聲音的緣故。再不然也許我當時只是太沉迷。總之,我當時正隨著歌聲輕搖慢擺,懷中還抱著一個想象中的嬰兒。事實更令人尷尬,我當時抱著一個枕頭,來代替小寶寶,那也不是我第一次這樣做,當時我舞步緩慢,閉著眼睛,每當這幾句歌詞出現的時候,都會跟著輕聲唱:
「哦,寶貝,寶貝,莫失莫忘……」
歌曲快完結的時候,我不知怎的突然發現當時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我睜開眼睛,發現夫人就在面前,她的身影正好框在門洞裡。
我驚得呆在原地。接下來的一兩秒鐘,我開始感到一種新的驚恐,因為我看得出,情況有古怪。房門幾乎是半開著——我們有這樣的規則,除非睡覺,否則宿舍房門不可以關閉——可是夫人並沒有走到門口。她在外面走廊上,非常安靜地站在那裡,頭側到一邊,為了看到我在裡面的動作。奇怪的是她在哭泣。甚至有可能是她抽泣的聲音蓋過了歌聲,才將我從白日夢中驚醒。
現在當我回想起來,雖然說她不是我們的導師,卻也是個成年人,她應該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哪怕是批評我幾句呢。那樣我就會知道該怎麼做了。可她只是呆立在原地,哭個不停,穿過門洞望著我,眼睛裡的表情跟平常看我們的時候一樣,好像看到什麼讓她害怕的東西似的。只不過這一次有所不同,她眼神里還有別的東西,我看不懂。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該說什麼,或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也許她會進到房間裡,對我大喊大叫,甚至打我。我毫無概念。可她只是轉過身,接下來我只聽到她離開宿舍樓的腳步聲。我這才發現磁帶已經轉到了下一首歌,於是我去關掉了播放機,在離我最近的床邊坐了下來。這時,透過我眼前的窗戶,我看到她的身影匆匆朝主樓走去。她並沒有回頭,但從她弓著背的樣子我能看得出,她還在哭。
幾分鐘之後我回到朋友們身邊,對於剛剛發生的事一個字也沒說。有人留意到我不對勁,說了句什麼,可我只是聳聳肩,沒說什麼。我並非感到羞恥:但這次的感受跟之前有所相似,就是夫人從汽車裡出來,遭到我們集體伏擊的那一次。我最希望的無非是這整件事都沒有發生過,我覺得,不再提起這件事,就等於是幫了我自己和其他人一個忙。
可是幾年之後,我卻跟湯米講過這件事。那次在池塘邊,他第一次跟我吐露心事,講到露西小姐的那次談話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那段時間——現在在我看來——是我們開始思考,提出各種關於自身的問題的時候。我們在這樣的狀態中度過了幾年。當我告訴了湯米在宿舍裡跟夫人遭遇的那件事之後,他提出了一個非常簡單的解釋。當然,到那時我們都知道了一些當時不知道的事,即我們這些人都不可能生小孩。有可能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雖然沒有完全明白,卻不知怎麼有了這個印象,所以聽這首歌的時候才會對歌詞有這樣的認識。但當時我完全不可能懂得這些。正如我說的,等到我跟湯米討論此事的時候,我們都已經瞭解得相當清楚了。其實我們沒有一個人對此特別耿耿於懷,事實上,我還記得有人很高興,因為我們在性生活中完全不需要擔心這些事——雖然在那個階段,真正意義上的性愛對於我們大多數人還是遙不可及。總之,當我把發生的事告訴湯米之後,他說:
「夫人很可能不是壞人,雖然她神經兮兮的。所以當她看到你那樣跳舞的時候,抱著小寶寶的樣子,她覺得很難過,因為你不能生小孩。所以她就哭了。」
「可是,湯米,」我指出來,「她怎麼會知道這首歌跟生小孩有關係的?她怎麼可能知道我抱著的枕頭是代表小寶寶?這只是我腦子裡的念頭啊。」
湯米想了又想,然後半開玩笑地說:「也許夫人會讀心術。她很古怪的。也許她能一眼看透你的內心。我覺得那也不奇怪。」
這讓我們倆都覺得有點怕,雖然一笑置之,卻再也沒有多說。
跟夫人遭遇的事過了兩個月之後,磁帶不見了。當時我完全沒有將這兩件事聯絡起來,現在也沒有任何理由關聯這兩件事。一天晚上我在宿舍,就在熄燈之前,我在翻自己收藏品的箱子,來消磨等其他人從浴室出來的那段時間。奇怪的是,當我剛剛意識到磁帶沒在裡面的時候,我主要的念頭是一定不能讓自己內心的驚恐暴露出來。我還記得自己一邊繼續找,一邊故作鎮靜地哼著歌,裝得心不在焉。我想了又想,直到今天依然無法解釋這件事:房間裡都是我最親密的好朋友,可我還是不想讓她們知道,磁帶不見了讓我多難過。
我猜有可能是因為這是個秘密,這盤磁帶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也許黑爾舍姆的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小秘密——一些憑空想象出來的小空間,容我們帶著自己的恐懼和渴望,一個人躲藏其中。但當時,我們有這種需求本身,我們就認為是不對的——好像我們辜負了自己的朋友。
總之,一旦我確定磁帶是不見了,就挨個問宿舍裡的每一個人,很隨便地問她們有沒有看到過。我當時還沒有完全慌神,因為還有可能我把它落在臺球室了;不然的話,我還希望是有人借走,早上就會還回來。
可是第二天磁帶也沒有出現,我至今也不知道它的下落。我猜,事實上,黑爾舍姆的盜竊案比我們——或者導師——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但我現在之所以要說這些,是為了解釋露絲和她的反應。你要記得,我丟失磁帶是在米芝在藝術課上問起露絲鉛筆盒、我挺身相救那件事過了一個月之後。正如我前面說過的,打那之後露絲就一直想方設法要還我的情分,我的磁帶消失不見,對她而言簡直是機不可失。你甚至可以這麼說,直到我的磁帶消失不見,我們兩人的關係才恢復正常——也許自從那個下雨的早上,在主樓的屋簷下,我向她提及拍賣會登記表以來,這才是第一次我們正常交流。
我第一次留意到磁帶不見了的那個晚上,我確保每個人都問到了,當然也包括露絲。回顧往事,我才看出她當時就已經意識到,丟失這盤磁帶對我意味著什麼,還有低調處理對我而言同樣重要。因此那天晚上,她漫不經心地聳肩作答,然後就繼續忙自己的事了。但是第二天早上,當我從浴室回來的時候,我聽到她——用很隨便地口吻,彷彿這不是什麼大事——在問漢娜,是不是確定沒有見過我的磁帶。
然後過了大約兩週,我早已接受了現實,知道自己真的弄丟了磁帶,她午餐之後休息時間來找我。那是春天裡最舒服的好天氣剛開始出現的一天,我正坐在草坪上,跟兩個年齡較大的女孩子聊天。當露絲走過來問我是否願意去散個步的時候,很明顯她有特別的事要講。於是我離開了那兩個大點的女生,跟著她到了北操場,然後又上了北山,直到我們站在了木柵欄邊,俯瞰著下面點綴著三五成群學生的綠地。山頂上風很大,我記得自己很吃驚,因為在下面草地上我沒有留意到有風。我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下面的操場,隨後她拿出一個小包給我。我接過來,能看得出裡面是盤磁帶,我的心都跳起來了。可是露絲立刻說:
「凱西,不是你那盤。你丟的那盤。我想給你找回來,但真的不見了。」
「是啊,」我說,「去了諾福克。」
我們都笑了。隨後我懷著失望的心情把磁帶從包裡取了出來。我拿不準自己在檢視磁帶的時候,那失望之情是否還掛在臉上。
我手上是一盤叫做《經典舞曲二十首》的磁帶。後來當我播放的時候,發現那是用於舞廳的器樂演奏。當然,她遞給我的那個剎那,我並不知道上面是哪種音樂,但我知道絕對無法跟朱迪·布里奇沃特相提並論。可是這時,幾乎馬上,我就看出來露絲不明白——露絲對音樂一無所知,在她看來這盤磁帶很可能足以取代我丟掉的那盤。突然我感到失望之情消退了,取代其位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幸福。在黑爾舍姆,我們不作興摟摟抱抱。可我用雙手握住她的手,向她道謝。她說:「我上次拍賣會上找到的。我覺得這種東西你會喜歡。」我說沒錯,我喜歡的就是這種。
這盤磁帶仍然在我身邊。我不太播放,因為其中的樂曲無關緊要。這是個物件,好比一個胸針或是戒指,尤其是如今露絲已經不在了,這成了我最寶貴的東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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