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她走了,穿過人群擁擠的庭院時,我回頭瞥了一眼露絲和其他人的身影,他們依然朝南操場的方向盯著看呢,對於我跟莫伊拉之間剛剛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這時我留意到我對他們一點都不生氣了,只是很生莫伊拉的氣。
即便如今,當我行駛在漫長灰沉沉的路上,思緒飄忽,無處著落的時候,有時我發覺自己又在從頭開始想這件事。為什麼那天我會對本該是我天然盟友的莫伊拉·b那麼充滿敵意?我想當時莫伊拉是希望我跟她一起跨越某個界限,可我還沒準備好。我想我當時大概已經感覺到,一旦越過這條線,等待我們的就會有更艱難、更黑暗的東西,而我不想要面對。我不想,也不想我們任何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東西。
但還有一些時候,我會覺得那是不對的——這單純只是我跟露絲之間的事兒,那些日子裡,她的確激起了我那樣強烈的忠誠度。也許正因為如此,有幾次雖然我很想說,卻一直沒有提起過那天我跟莫伊拉之間的事——就在多佛的康復中心我照顧露絲的那些日子裡。
所有這些關於傑拉爾丁小姐的往事讓我想起大約三年之後發生的一件事,在秘密警衛的遊戲淡去很久之後。
我們在主樓後部底樓的五號教室裡等著上課。五號教室是最小的一間,尤其在這樣一個冬日的早晨,大暖氣開起來,所有的窗戶都蒙上一層霧氣,教室裡真的挺悶。也許我誇張了,但在我的記憶中,要想把全班人都塞進這間教室裡,學生真得擠到堆疊起來才可以。
那天早上,露絲坐在一張課桌後的椅子上,我就坐在課桌蓋上,身旁還有兩三個我們一起的學生或靠或坐。事實上,我想就是在我擠出空間放別人進來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了那個鉛筆盒。
我現在還能看到那件文具,彷彿它近在眼前。筆盒亮閃閃的,像一隻擦亮的皮鞋;深褐底色上綴滿了圓形的紅點點。頂上的拉鏈有個毛毛球拉手。我挪位的時候差一點坐到這個筆盒上,於是露絲馬上將它拿走離開我的視線。可我已經看到了,這正是她想要我看的,於是我說:
「哎呀!你從哪裡得的?是拍賣會上嗎?」
教室裡很吵,但幾乎所有的女生都聽到了,因此立刻就有四五個人羨慕地望著這個鉛筆盒。露絲等了幾秒鐘沒說話,仔細地留意著周圍的那些臉龐。最後她很刻意地說:
「就這麼說好了。咱們都認為我是拍賣會上得的。」說完她對我們所有人露出了一個「你懂得」笑容。
這樣的回答可能聽起來無傷大雅,但實際上她彷彿是突然起身打了我一巴掌,接下來的一會兒,我同時感到渾身冰冷又滾燙。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回答和她的笑容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在聲稱這鉛筆盒是來自傑拉爾丁小姐的禮物。
這裡絕沒有任何誤會,因為她已經醞釀積蓄了幾個禮拜了。露絲會用一個特定的微笑,一種特別的語調——有時還會伴之以一根手指壓在唇上,或是抬起一隻手,做出舞臺表演式的耳語姿勢——來暗示傑拉爾丁小姐對她示好的種種小跡象:傑拉爾丁小姐在非週末的四點之前就允許露絲在臺球室播放音樂磁帶;傑拉爾丁小姐在田間行走時要求大家安靜,但是當露絲走到身邊的時候,她卻開始跟她講話了,然後就容許其他人講話了。都是些諸如此類的小事,從來也不會明白地說出來,她只是用笑容暗示,還有那種「大家心照不宣」的表情。
當然,按照要求導師是不應該對個別學生區別對待的,但在某些範圍之內,總是能發現各種微小的偏心表現;露絲所暗示的大部分情況都很符合這些表現。可露絲這種虛張聲勢還是讓我恨得要命。當然,我始終拿不準她到底有沒有說實話,但因為她沒有實在地「說」出來,而只是暗示,你就永遠不可能直接質問她。因此每當發生這樣的事,我都只能由她去,咬住嘴唇希望這一刻快點過去。
有時候根據談話的走向,我能看得出這一刻就要來臨了,於是我就強打精神挺住。即便當時,這種事總是會給我很大的衝擊,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我都無法對周邊發生的任何事集中精神。但那個冬日的早晨,在五號教室,這一擊憑空而來,打得我毫無防備。哪怕我看到了鉛筆盒,想到一個導師竟然送像這樣的一件禮物,這件事絕對是遠遠過界、毫無道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當露絲說完她要說的話之後,我跟往常一樣,一時不能平復我狂亂的思緒。我只是瞪著她,一點也沒想要掩飾我的憤怒。露絲或許感到了危險,立刻用旁人聽得到的音量,作勢悄悄對我說:「不許說!」然後再次露出了微笑。可我做不到報之以微笑,而是繼續怒視她。這時幸好導師進來,開始上課了。
我從來都不是那種連續好幾個鐘頭沒完沒了想事情的小孩。如今我有點變成這樣了,但那是因為我工作的緣故,還因為我要驅車穿過許多空曠的田野,靜靜行駛很長的時間。比如說,我跟勞拉就很不一樣,她一方面搞笑滑稽,另一方面卻會為了某人對她說的一點點小事就擔心上好幾天,甚至幾個星期。但那天五號教室的事過後,我卻有段時間都精神恍惚。談話當中我會走神;有時候上完整整一節課我卻不知道課上講的什麼。我認定這次絕不能放過露絲,但很長時間裡,我並沒有對此採取任何建設性舉措,就只是在腦海中放映我的幻景:我要揭露她,逼她承認自己瞎編亂造,我甚至有一個模糊的幻想場景是傑拉爾丁小姐本人聽說了這件事,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把露絲批評了一頓。
這樣過了幾天之後,我開始認真考慮實際行動了。如果鉛筆盒不是傑拉爾丁小姐送的,那是從哪來的呢?她有可能是從另一個學生那兒得來的,但這很不可能。如果筆盒先是屬於別人的,哪怕是比我們高好幾年級的學生,一件像這樣漂亮的玩意不可能沒人注意。若是知道這筆盒已經在黑爾舍姆出現過,露絲絕不會冒險編出這樣的故事。幾乎能確定她就是在拍賣會上找到的。然而在這裡,露絲同樣要冒風險,在她買到手之前,其他人可能已經見過。但是如果——雖然這種情況不允許,卻也偶爾發生——她提前聽說了有這樣一個鉛筆盒要進來,在拍賣開放之前,提前跟某一個班長預訂下來,那樣她就可以有相當大的信心,其他人沒有見到過這東西。
然而對於露絲來說不幸的是,拍賣會上所有買到的東西都有登記,同時購入者是誰也有記錄。雖然說這些記錄不太好找——每次拍賣會一結束,班長們就會將登記冊交回艾米麗小姐的辦公室——但也絕對算不上絕密材料。只要下一次拍賣會上,我在某個班長身邊晃盪一會兒,要想翻翻登記冊應該毫無難度。
於是我有了一個大致的計劃,我想,我又繼續琢磨了幾天完善細節什麼的,這時我突然想到其實我根本沒必要實施所有步驟。只要我想的沒錯,鉛筆盒的確是出自於拍賣會,那麼我只需要嚇唬她一下就夠了。
這就是我和露絲那次屋簷下談話的來由。那天霧氣濛濛,下著微雨。我們兩人正從宿舍樓往大概是運動館走,我記不清了。總之,當我們穿過院子的時候,雨突然下大了,因為我們不著急,所以就躲到主樓的屋簷下避雨,就在前門旁邊一點的地方。
我們避了一會兒,時不時看到有學生從霧中跑出來,奔進主樓的大門,但雨並沒有停歇。我們站在那邊的時間越久,我就變得越緊張,因為我覺得,這就是我等待已久的機會。我敢肯定露絲也感覺到了有事要發生。最終,我決定徑直講出來。
「上禮拜二的拍賣會上,」我說,「我碰巧在翻冊子。你知道的,就是那本登記的簿子。」
「你幹嗎要翻登記冊?」露絲很快地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哦,沒什麼緣故。克里斯托弗·c是班長之一,我只是碰巧跟他聊了起來。他是中學男生裡面人最好的,毫無疑問。我只是隨便翻翻登記冊的頁碼,只是想找點事做。」
我能看得出,露絲的頭腦在飛速運轉,她清楚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可她還是很鎮靜地說:「這種東西看起來很沒意思的。」
「才不呢,其實很有趣的。你能看到別人買的每一樣東西。」
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外面的雨。隨後我瞥了一眼露絲,結果大受震驚。我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麼反應;上個月來我雖然一直在幻想,但卻從未認真考慮過像眼下正在發生的真實場景會是什麼樣子。如今我親眼看到露絲有多難過;終於有一次她完全無話可說,差一點就要哭出來,只得轉開臉。突然我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不可理喻。我計劃了這麼多,努力了這麼久,就只是為了讓我親愛的朋友難過。關於這個鉛筆盒的來歷她編了幾句瞎話,那又能怎樣?我們所有人難道不是都曾經常會夢想著某個導師為我們做點特別的事,或者因為我們開特例,放寬規定?我們誰不曾期待一個突然的擁抱,一封秘密的來信,一件禮物?露絲所做的無非就是將這些無傷大雅的白日夢向前推進了一步;她甚至都沒有提過傑拉爾丁小姐的名字。
如今我感覺很糟糕,我也很困惑。可是,我們站在那裡,望著雨霧的時候,我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彌補自己造成的傷害。我想我大概說了些很沒勁的話,好比是「沒事,我也沒看到什麼」,直到今日這傻話簡直言猶在耳。又沉默了幾秒鐘,露絲走進雨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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