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
暢春園不是公園,暢春園是個「混堂」。
「混堂」的意思就是公共浴室,家裡有浴室的人不多,所以很多的上海普通老百姓,都要到「混堂」裡去洗澡。
而那些大大小小的「混堂」,自從上海開埠後,絕大多數都聚集在了「盆湯弄」一帶。
你要是想洗個澡,跑去「盆湯弄」外的地方?那一看你就是才來上海的。
自從晚清以來,對上海市民而言,無論平頭百姓還是商界巨賈,都十分樂意去混堂爽上一把。
而且,某種意義上,混堂之水越是混得厲害,這一把「水包皮」越是來得爽快。
對他們來說,一池之水,從早到晚從不更換,雖然不免渾濁乃至浮膩之物漂浮其間,但在這方天地,被陣陣熱氣煙霧般繚繞肉身,那是十二分的快意。
待池水將身子泡得通紅,叫上一個擦背師傅,讓他拿根沾了水的乾絲瓜囊不慌不忙地擦著裸身,直到「老泥」紛紛擦出,如此享受又豈是愜意可以形容?
然後,從大池間走出,將身子徹底衝個乾淨,換上木屐,接過混堂師傅迎面飛拋而來的熱毛巾,擦乾身體,裹住一大塊或許髒兮兮的浴巾往長榻倒頭便睡,一覺醒來,不知自己身在桃花源中何處。
如此感覺,不親身體驗那是絕對感受不到的。
每次執行完重大任務,唐銘水都喜歡去趟混堂,好好的泡上一把。
他自己家裡有洗澡的地方,可是在家裡洗,絕對感受不到混堂裡的樂趣。
唐銘水一進去,把錢包手錶往外套裡一放,立刻有混堂師父接過他的外套,用一個長叉子,把外套掛在了牆上距離地面差不多有三米高的地方。
這是為了防止小偷。
叉子,就相當於是混堂師傅保管箱的鑰匙。
唐銘水把自己脫得精光,來到浴室,先坐在邊上,把熱水不斷拍在自己身上,等到身體適應了水的溫度,這才把整個身子泡了進去。
水溫很高,可是身子浸泡其中,那叫一聲爽啊。
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在這裡,每個人都赤條條相對,沒人知道你的身份,沒人知道你是個大特務,也沒有人會用敬畏的眼神看你。
大家都脫光了,達官貴人也好,販夫走卒也罷,在這都是完全一樣的。
而更加重要的是,在這裡,也許是大家都「赤誠相待」的緣故,所以能夠聽到很多在正常場合聽不到的話。
甚至是秘密。
為什麼?
你想啊,大家洗澡完,各回各家,明天衣冠楚楚,在馬路上迎面走過,保證你認不出對面走來的人,就是昨天和你在浴室裡親密交談的傢伙。
唐銘水有幾個案子,還都是靠在混堂裡得來的情報破獲的。
「爺叔,儂勒了(在)日本領事館門口賣報賣香菸,日本人不管啊?」
浴室對面,有個年輕人在那說道。
水汽繚繞,唐銘水也看不清說話人的長相。
可他不在乎,他只是享受在這裡一邊泡澡,一邊聽人聊天的感覺。
一個老一些的聲音傳來:
「阿拉怕什麼?小日本都來我那裡買報紙,買香菸。」
「啊,爺叔,日本人還買阿拉中國人的報紙看啊?」
「儂個小赤佬弄什麼?報紙上交關多阿拉中國的情報了,那些小日本買過去,一分析,就能曉得我們政府裡的人說過一些什麼,做過一些什麼了。」
「那政府也不提防一些?」
「所以說儂老小(小孩子)不懂,阿拉中國那麼大,就算被小日本知道了又那哼(怎麼樣),中國軍隊派一個師就可以把小日本滅踏了。」
「吹吧,九一八呢?那麼大個東北都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