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鳥剛剛飛進樓裡,是一隻比小孩的拳頭小一些的大山雀。剛進來還找不到出去的路,著急地叫著,把頭撞向水泥牆上、通往二樓的樓梯欄杆上。
剛進樓門的女人無聲息地停下來。她看到鳥第三次把頭撞在牆上,於是轉過身來。她把原本只開啟一側的玻璃玄關門的另一側也開啟。在比舌頭和喉嚨更深的地方,她說:
要出去啊。
為把鳥趕到外面,女人用提包拍打牆壁。顯然,鳥把它當作一種威脅。它瞬間飛到通往地下樓梯的黑暗中,躲在欄杆下面一動也不動。
不能躲在那裡。
要出去啊。
她向後退了兩步,鳥彷彿放鬆警惕了一樣,接著就聽到了嗶嗶的纖細聲音。她又向前走一步,聲音就停止了。她看向開啟的大門外面。枝幹斑白的夏季樹木籠罩在傍晚的霞光中。開啟霧燈的計程車停在玻璃門前。
身穿沒有花紋的純白棉襯衫和深灰色棉褲子的男人從計程車上下來。為了不被昏暗的臺階絆倒,一下計程車他就開啟了手電。走進開亮燈的樓裡,他關掉手電,揹著沉甸甸的書包走向她。猶豫了一下,他輕聲問道。
「……你在看什麼?」
男人傾斜上半身,向女人俯視的樓梯欄杆下的黑色生命體看去。在黑暗中,那個東西稍微動了動。他開啟手電筒照著看,是老鼠嗎,還是小貓?他看不清具體的形態。
男人清楚地聽到女人緊張的呼吸聲。他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從女人那裡聽到什麼聲音。女人把頭髮緊緊紮在後面,捋到耳後的碎髮隨著她深深地吸氣和呼氣晃動著。男人突然想好好看看,但因為照明不夠亮,除非用手電筒照在女人臉上,否則看不清她的表情。
正當他想著是不是再用手語和她對話時,女人的呼吸變遠了。黑色的半袖罩衫和黑色的褲子,蒼白的臉和脖子、手臂漸漸遠去。低跟皮鞋發出的嗒嗒聲像句子中的標點符號一樣,在石階上響起。男人靜靜站在原地,聽那聲音一刻不停地直到三層走廊上。沒有任何語言、沒有盡頭遠去的那腳步聲似乎刺激了他情感的某個部分,他開始思考自己什麼時候還經歷過這樣相似的複雜情感。
男人剛邁開腳步想跟著走上去的瞬間,聽到嗶嗶的叫聲。他猛地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臺階下面,像死了一般黑漆漆躺著的物體正一級臺階、一級臺階地從地下跑上來。他一開啟手電筒照著看,那物體又像死了一樣蜷縮起身體。這時他才猜到那可能是一隻鳥。
「……要出來啊,不能在那裡。」
他的聲音迴響在走廊裡。他轉過頭看著大門外的樹木,暮光快速深沉,樹木的輪廓幾乎都是黑色的了。
猶豫了一下,他開啟書包,拿出一本厚厚的書。把書卷起,用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打著手電照明,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他打算最多隻往下走三級臺階。鳥還是一動也不動。他打算用捲起來的書敲打鳥在的那一邊,低下身子的瞬間,伴隨著一道「嗶嗶」刺耳的聲音,鳥猛地飛了起來。他想避開朝著臉直飛過來的鳥,結果腳踩空了樓梯。手電掉了。鳥向著牆和欄杆用力撞頭,然後再次朝他飛去。他的眼鏡掉在地上,耳邊的撲稜聲讓他用手臂抱住頭不停擺動。兩次,三次,鏡片被踩碎了,被他的鞋踢到的眼鏡滾到樓梯下。鳥用盡全力揮動著翅膀向玻璃門飛去,頭撞在水泥牆上、鐵質信箱上。
他坐在黑暗的臺階上。所有的一切都漆黑模糊。他用顫抖的手摸索臺階找眼鏡。在無法感知距離的深處,手電筒灰濛濛地散發著光暈。
「……有人嗎?」
聲音有些沙啞而低沉。
「有誰在那裡嗎?」
他把腕錶緊貼在眼前,仔細注視淡綠色的夜光指標。看不清楚。也許是八點十五分左右。七月的最後一週,夏季休假高峰前的星期四。星期五的課已經取消,在補習班辦公室值班的打工生只是開啟教室的門,早早就回老家去了。上班族中年男人已經提前告訴他今天請假。那麼三層的教室裡就只有那個女人、研究生和哲學系學生了。那個女人是沒法幫他的人,剩下兩個人的性格會聊著這樣那樣的閒話,有耐心地等待老師三十多分鐘。
他開始用雙手摸索臺階。摸完整個臺階後,他坐著挪向下一層臺階。萬幸在不遠的地方摸到了背包。他開啟拉鏈,翻動摸索了一陣,才知道自己沒有帶手機來。下午,時隔一個月收到一封來自德國的信,他把信放在書桌上,思緒沉浸了一會兒,就錯過了離開家的時間。急慌慌地刮鬍子,走出家門,忘記把手機帶上了。
為了不讓背包再掉落,他把包斜背好,又開始摸索臺階。但只能摸到土和灰塵,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硬硬的小塊。偶爾摸到一兩片尖銳的金屬碎片,他會仔細在周邊摸索,但無法確認那是不是眼鏡的玻璃。
他用雙手和臀部撐著,朝像在深海中廣闊散開的光的中心走去。首先要把手電筒拿到手裡。用手掌依次掃過階梯的他吐出呻吟聲。是眼鏡,眼鏡完全碎了。他感覺到從右手指尖流出血的尖銳但溫暖的感覺,緊緊咬住下嘴唇內側。眼鏡框彎曲,兩側鏡片破碎,沒有受傷的左手摸來摸去,仔細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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