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夜

失語者 韓江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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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前的公交車站昏暗而骯髒。在踩扁的啤酒罐、碳酸飲料塑膠瓶、塑膠袋、有人吐出的痰和撒在地上被踩踏的爆米花渣中,她站在那裡。現在她再也不想走了。她看見也許是末班車的公交車駛入公交車站。雖然不在她的家門口停,但會路過她家附近。

走上公交車的瞬間,她被過強的冷空調風嚇了一跳。只有昏暗照明的公交車上十幾名乘客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有種浸透著疲勞和挫敗感,帶著年代久遠、微弱的敵意般東西的沉默。

她一直走到兩個座位都空著的位置。掛在駕駛座背後的電視上正無聲地播放著深夜電視劇,只有畫面,沒有聲音。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爭吵著,然後激烈地、長久地接起了吻。電視機的顏色已經不能正常工作,畫面覆著一層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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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電視畫面。極度的疲勞襲來,但即使閉上眼睛也沒有睡意。因為近乎攻擊的空調冷風,她的手臂和脖子上起了雞皮疙瘩,她只是看著車窗外。公交車正在和不夜城的街道逆向而行。明亮刺眼的咖啡廳裡的透明冰箱中展示著五顏六色的麥芬蛋糕和切片蛋糕。已經關門的珠寶店展窗中的巨大仿製鑽石項鍊閃著光芒。佔據建築物一整面的巨大海報上的面熟男演員誇張地微笑,眼角露出很深的皺紋。穿著短裙和不合季節的皮靴的女人用攥著手機的手揮手打車。已經關門的小吃店門前的臺階上,頭髮花白的男人鋪了報紙,蜷縮著躺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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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小學時做的萬花筒。用鏡子店剪成長方形的三片鏡子連線起來,組成三角柱後,把各種顏色的彩紙剪成小塊放進去。一隻眼睛貼著看,她瞬間就被搖動萬花筒時展開的奇怪世界吸引住了。

失去語言後,有時她的眼前會浮現出那個世界:像現在這樣筋疲力盡地被公交車載過漆黑而堅硬的森林般的夜晚時;走在補習班小樓黑暗狹窄的臺階上時;走過直到教室的長廊時;透過午後的陽光、寂靜、樹木和葉子,看它們縫隙裡的黃色光線時;走過彷彿要爆炸一般閃爍的霓虹燈和彩色電燈下時。

失去語言後,那所有的風景都成了一片片鮮明的碎片。就像在萬花筒中始終沉默的,如無數冰冷的花瓣一樣統一變化花紋的彩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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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的孩子是七歲。

好不容易清閒的星期日上午,在說了一會兒不相干的話後,她向孩子提議,今天為他們自己起一個印第安式的名字吧。孩子覺得很有趣,給自己起名「閃爍的樹林」後,也給女人起了一個名字。彷彿那是最正確的名字一般果斷。

「飄揚而落的大雪的悲傷。」

「嗯?」

「這是媽媽的名字。」

她沒能馬上回答,只是認真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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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碎片的記憶移動著組成花紋。沒有任何緣由,沒有任何前提條件和意義。記憶散落成碎片,又瞬間緊緊聚合在一起。像無數蝴蝶同時停止揮動翅膀,似遮住面孔的冷靜舞女。

她度過童年的k市的輪廓就是那樣的。

九歲那年夏天的休息日下午,養了將近五年的白狗走在前面,她在後面,穿過離家很近的那條路時,超速駛來的麵包車像閃電般軋過白狗,逃逸了。前幾天才剛鋪好的熾熱瀝青路面上,狗的腰部以下像被揉搓過的紙一樣。只有前腿、胸部和頭部還是立體形態的狗吐著白沫呻吟。她趕忙跑過去,想要抱住狗的上半身。但狗用盡全身的力氣咬住她的肩膀和胸部,她連尖叫聲都無法發出。她的雙臂試圖捂上狗的嘴,在狗想再次咬她手肘的瞬間,她暈厥了過去。等大人們跑來時,白狗已經死了。

她想起大雪所及之處,四周都在閃耀的池水。

二十歲那年的春天,父親死在夜班的值班室裡。她護送著父親的遺體回到k市近郊的祖墳,那樣漫長的一天。彷彿整個世界都變成魚缸,耀眼的青色池水在一望無際的稻田閃閃發光。

她想起讓她深紅色的嘴唇發脹的奇怪夢境。

在那個數次反覆的夢中,她看到水皰破開的地方血和膿水流淌。門牙像快要掉下來一樣,整顆在晃動,她吐出一口痰,痰裡包著一口血。說不清是誰的手把像石頭一樣堅硬的藥用棉球塞滿她的口腔,似乎想一併把血和尖叫都密封起來那樣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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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交車上下來後她繼續走。

不停歇地走五六站的路,走上曾經用來裝飾人行橫道的水泥碎石都破碎的單行道。

因為剛才公交車上的冷空調太冷了,悶熱夜晚的熱氣讓她感覺溫暖。

她撥開每個水泥裂縫處瘋長的雜草,繼續走。

在拖鞋的黑色皮帶之間,皮膚被溼氣打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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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評判。

不賦予感情。

一切變成碎片襲來,

碎片四散,消失無蹤。

單詞離身體更遠了。

像重疊起的沉重影子,

像惡臭與噁心,

像黏稠的觸感般滲透的感情離去。

像浸水很久、摩擦力變小的輪胎。

像無意識地腐爛的肉的一部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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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堅實的身體從早到晚數次被汗打溼又幹燥,映在洗手檯上的鏡子中。她走進盛滿一半溫水的浴缸裡,把沾滿灰塵的身體浸泡在水中,最大限度地做出舒服的姿勢。她不小心睡著,在水幾乎涼了的時候才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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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吻在熟睡的孩子的眼皮上,然後和孩子一起躺下,閉上眼睛。等睜開眼睛時,雪花應該大肆飛揚,於是她用力合上了眼皮。閉上眼睛就不會看到。不會看見閃耀的六角形巨型結晶,不會看到像羽毛一般的雪花,也不會看到深藍色的大海和像白色屋頂的冰河。

直到夜晚結束,她既沒有語言也沒有光。所有的一切都被紛飛落下的雪覆蓋。凍住又破碎的時間一般的雪,無止境地落在她僵硬的身體上。她的身邊沒有躺在一起的孩子。一動不動地躺在陰冷的床邊,數次從夢中醒來的她吻在孩子溫暖的眼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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