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二月的時候只收到了普通學校的入學通知書。第一次去的公立高中的課程可以說是死氣沉沉的,課程進度早已經比她所學的快了好大一截。老師們不管年紀如何都顯得高高在上,也沒有哪個同學會對一句話都不說的她有任何關心。每當被老師點名要讀課文或體育課上報數的時候,她只能呆呆地看著老師,然後總是被趕到教室最後面或被打耳光。
與母親和醫生的期望相反,集體生活的刺激並沒有讓她的沉默出現轉機,變得更加深沉的寂靜反而填滿了像圓缸一樣的她的身體。在擁擠的回家路上,她彷彿在巨大的肥皂泡中移動,毫無重量地行走。在如從水底看向水面外的寂靜中,車發出怪聲飛馳而過,行人的手臂銳利地刺痛著她的肩膀和胳膊,然後消失了。
很久以後,她開始思考。
在馬上就要放假的那年冬天,一堂不起眼的課上,如果那個普通的法語單詞沒有映入她的眼簾,如果不是如退化的器官無心之中想起了語言,她會怎麼樣。
既不是韓文也不是英語,偏偏是法語。也許是因為從高中開始選擇學習這種陌生外語的緣故。像平時一樣,她默默地看著黑板,然後視線停留在了一個地方。身材矮小、將近半禿的老師指著那個單詞,然後發音。她已經很久都沒動過的雙唇突然像孩子一般想要動起來。
皮布利歐帶格。
在比舌頭和喉嚨更深處的地方,有一個聲音響起。
那是一個多麼重要的瞬間啊,雖然她還沒發覺。
恐懼還未到來,在沉默的內心露出滾燙的迴路前,痛苦還在猶豫。在筆畫、音韻和鬆散的意義相遇的地方,喜悅與原罪一起,如炸藥的引子一樣慢慢被點燃。
*
女人把雙手放在桌子上,像個等待指甲檢查的小孩一般端正地低頭坐著,聽男人的聲音迴響在教室裡。
上節課我們講了古代希臘語除了有被動態和能動態,還有一個第三形態。和她坐在一排的男學生使勁點點頭,是個兩頰微胖、額頭長滿青春痘、看上去聰明伶俐的哲學系二年級學生。
女人把頭轉向窗戶一邊,看到了醫學史研究生的側臉。他雖然吃了很多苦從醫學預科畢業,但因為覺得要為別人的生命負責這種工作不適合自己,就轉為醫學史碩士。胖胖的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大塊頭的他看上去很好相處,課間休息時總是和滿臉青春痘的大學生大聲說著無關痛癢的笑話。但是一開始上課,他的神態就變了,很明顯能感覺出他害怕出現失誤,每分鐘都很緊張。
我們叫作中間態的這一形態,用來表達對主語有著遞進影響的行為。
窗外冷清的單元樓裡亮著星星點點的暗黃色燈光。還未長出葉子的闊葉樹將黑瘦枝幹的輪廓深藏在黑暗中。她靜靜地看著這荒涼的風景、大塊頭研究生擔憂的臉龐和希臘語老師不顯露血管的手臂。
二十年後再次來臨的沉默不像從前那樣溫暖,也沒有那樣濃密,更不輕快。如果說最初的沉默與出生之前較類似的話,這次的沉默彷彿死之後一樣。或者說,過去像從水中透過眩暈的水花看外面的世界,而現在的沉默變成踩著堅硬的牆壁和地面走著的影子,從外面看盛放在巨大的水池中的人生。每一個詞語都能清楚聽見也能讀懂,但無法張開嘴發出聲來。如此冰冷而稀薄的沉默像失去肉身的影子,像死木的空心,像隕石與隕石之間黑暗的空間。
二十年前,她沒有想到會是陌生的外語打破了沉默。現在她在這個私人補習班裡學習古代希臘語,正是因為想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找回語言。一起聽課的同學們盼望著讀柏拉圖、荷馬、希羅多德的原文,或是用古希臘語寫成的後世文獻,她統統都沒有興趣。如果開設有更陌生的緬甸語或梵文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它們。
……舉例來說,如果用中間態寫「買」這個動詞,就代表「買了什麼,最終我獲得的那個東西」的含義。比如,用中間態寫「愛」這個動詞,就是說「愛著什麼東西,那個東西對我產生了影響」的意思。在英語中有「killhimself」這樣的表達對吧?在希臘語中不需要用「himself」,只要用中間態就可以一個單詞表達這個意思。男人一邊這樣說一邊在黑板上寫。
她仔細地看了看黑板上寫的字,然後拿起筆在筆記本上抄寫下這個單詞。她之前沒有接觸過規則這麼嚴格的語言。動詞根據主語的格、性別、數量的不同,根據好幾個階段的時態的不同,根據三種不同的態而一一變化著形態。但又因為令人震驚的精巧而嚴密的語法規則,句子反而都很簡單精悍。沒有必要一定要寫主語,甚至沒有必要按照正確的語序。只要主語是一個第三人稱的男人,加上一個事情總會發生的完結時態,再根據中間態產生的變化,這一個單詞就濃縮了「他曾經想總有一天要殺了自己」的意思。
八年前,她生下一個孩子,但現在卻再也不能撫養了。孩子最開始學習說話時,她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人類所有的語言都濃縮成一個單詞,那是一個讓她後背溼透、無比生動的噩夢。那個單詞濃縮了巨大的密度和重力,有誰張嘴發出它的音,就會像太初的物質一樣爆發、膨脹。每次為了哄難以入睡的孩子而打瞌睡的時候,她就會做那個夢,難以承受其重的單詞的結晶像冰冷的炸藥一樣被安置在不停跳動的心房中間。
緊緊抑制住只要一想起就會後背發涼的那種感覺,她寫下。
像冰柱一樣冰冷而堅硬的語言。
從不等待與任何單詞結合成句,極度獨立自主的語言。
無法後退的,只有決定因果和態度後才能張開嘴的語言。
*
夜晚並不平靜。
從半個街道之外傳來的高速路噪聲,像數千把冰刃一樣割著她的鼓膜。
開始垂落的紫玉蘭的殘敗花瓣在路燈照射下發著光。她穿過被盛開的枝葉壓彎的花朵,走在花瓣被踩碎後香氣四散的春夜的空氣中。即使知道自己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她還是偶爾要用雙手擦拭一下臉龐。
信箱裡塞滿了傳單和繳稅通知單,她笨拙地站在電梯旁,在一層門口拿出了鑰匙。
因為想通過再次上訴爭奪孩子的撫養權,所以家裡孩子的痕跡還原原本本地保留著。破舊布沙發旁邊的低矮書櫃裡塞滿了孩子三歲之前讀的繪本,用動物貼紙裝飾的硬紙盒子裡放滿了大大小小的樂高玩具部件。
幾年前,為了能讓孩子盡情玩耍而特意選了一層的房子。但是孩子並沒有使勁跺腳或跑來跑去,她對孩子說在客廳練習跳繩也沒關係,孩子反問她:「蚯蚓和蝸牛不會覺得吵嗎?」
孩子比同齡的其他孩子體格小,骨骼瘦弱。讀到有恐怖情節的書時會高熱到三十八攝氏度,緊張的時候會嘔吐或腹瀉。因為孩子是前夫家裡的長孫,也是唯一的男孩;因為孩子現在已經不像原來那麼小了;還因為她的前夫一直認為她精神上太過於敏感而給孩子帶來了不好的影響——十多歲時在精神科的診療記錄被作為不利證據提交——與去年升職到銀行總公司的前夫相比,她的收入顯得相當微薄而不穩定。因此她在最後一次審判中敗訴了。現在連唯一的收入來源也沒有了,完全不可能再進行下一次訴訟。
*
她沒有脫鞋,倚坐在玄關拐角,放下裝著厚厚的希臘語課本和字典,還有作業本和亂糟糟筆筒的包。閉著眼睛一直等到閃爍著黃光的感應燈熄滅。剛一變黑她就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因為黑暗而看上去黑漆漆的傢俱、黑色的窗簾和沉睡在寂靜中的黑暗陽臺。她慢慢地張開嘴唇,卻最終合上了。
並沒有火苗點燃裝在心臟上的冰冷火藥。像不再流血的血管內部,像停止工作的升降機入口,她的嘴裡空蕩蕩的。她用手擦拭著依舊瘦弱的臉頰。
如果在流過淚的路上畫一幅地圖的話。
如果在流淌出話語的路上刻下針的痕跡、血的印記的話。
但那是特別可怕的一條路。
在比舌頭和喉嚨更深的地方,她喃喃自語。
,韓文中樹林,樹叢的意思。發音為sup。本書註釋均為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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