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沒有颳風,零星的雪花降得十分緩慢,看起來像蕾絲窗簾上的巨大圖案一樣,在虛空中相互連線。
我偶爾和媽媽來這個岸邊。
我望著仁善的視線投注的地方,只有墨水海洋一般的黑暗,無法區分旱川是延伸到哪裡,對岸又是從哪裡開始。
次日暴風過後,第一次來這裡,因為媽媽說想去看水。當時我大概是十歲吧,爸爸去世沒多久的時候。
仁善的臉朝向我,堆積到肩膀下面的雪像反射銀盤一樣反射燭光,光線看起來像是從她蒼白的臉頰內側透出。
我記得有一棵樹被拔起,露出了巨大的樹根。樹木本身不太大,但根部看起來是樹梢的三倍。我出神地看著那棵樹木,媽媽不知道我停下腳步,還一直往前走。雖然天氣放晴,但那天風還是很大。從溼土裡湧出的氣味,樹枝枝節上落下的花味,整夜水流溢位、向一個方向傾斜的草味混雜在一起,讓我鼻子有些發酸。窪地的雨水反射陽光,讓人覺得眼睛發麻。媽媽就像用剪刀刃劃開巨大的白坯布一樣,用身體破風前行。罩衫和寬鬆的褲子鼓鼓的,當時在我眼裡,媽媽的身體看起來像巨人一樣大。
所有的聲音都被空中的雪花吞噬了,聽不見她的呼吸聲,我吐出的呼吸聲也被雪的粒子所吞噬。
我們停在這裡,媽媽看了看那邊。漫到岸邊下方的水流淌著,併發出瀑布般的聲音。我記得當時心想,那樣靜靜地待著難道就是看水嗎?然後我追上了媽媽,看到媽媽蹲下,我也跟著蹲下。聽到我的動靜,媽媽回過頭來,靜靜地笑著。她用手掌撫摸我的臉頰,然後是後腦勺兒、肩膀、背部。我記得那令人心潮澎湃的母愛滲入皮膚之中,刻骨銘心……那個時候才知道,愛是多麼可怕的痛苦。
***
回到濟州島後,偶爾會想起那天。
狀態急劇惡化的媽媽從每天晚上像孩子一樣爬過門檻時開始,想起的次數更加頻繁。
媽媽在我睡覺的時候,把手指伸進我的嘴裡,撫摸我的臉,像孩子一樣哭泣。我無法把那又鹹又黏的手指硬拽出來,只好忍著。媽媽力氣大得像摔跤選手一樣,抱著我的時候經常讓我無法呼吸,因為沒有其他方法,我也只好抱著她。
在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的黑暗中,隨著那壓碎的擁抱持續,媽媽和我的身體漸漸變得無法區別。我們薄薄的皮膚,那下面的一團筋肉,微溫的體溫混淆在一起,變成了一團。
媽媽不只認為我是即將死去的妹妹,她相信我是姐姐的時候更多,有時候還以為我是陌生人,是來救她的人。媽媽用可怕的力量抓住我的手腕說,救我。太陽下山後,媽媽陷入更深的混亂中,她想走出門外。不管外面有多冷,穿的衣服有多薄,她都不在乎。我越攔住媽媽,越是和流得滿身大汗的她成為一體,每當和她一起摔跤時,我都會覺得自己不只是在面對一個人。一個幾乎失去肌肉的老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摔跤後好不容易讓她躺下來,我躺在旁邊合上眼睛,但那時精神恢復正常的媽媽總是在我快要入睡的瞬間搖醒我,因為她怕在我睡著時她會再次陷入混亂。「求求你,讓我持續睡個三十分鐘吧!」但媽媽不聽:「幫幫我,別睡著,仁善啊,幫幫我吧。」
就像煮沸燒焦的粥一樣,我和媽媽一起沸騰、流淌。「幫幫我,救我。」媽媽低聲呢喃,把手伸向我睡著的臉上,摸到我那像落水的人一樣溼潤的臉頰,我總會背對媽媽想道,我要怎麼救你?
其實我很想死,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只是在想著怎麼樣才能趕快死去。在療養看護人員每天來四個小時的期間,我才能到鎮上買菜,在卡車裡連著睡兩個小時,如此才能堅持下去。但是馬上就到了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在爭執過後換上尿布,雖然媽媽體重比較輕,但抬起她的膝蓋,幫她拍打痱子粉手腕也會痠痛。我躺在抓著我的手熟睡的媽媽身邊想著,時間永遠不會流逝,誰也不會來救我們。
媽媽精神極度清晰的瞬間像閃光一樣降臨,如銳利刀子般的記憶襲擊媽媽的瞬間。每當那個時候,媽媽總會不間斷地說著。就像被手術刀切開身體的人一樣,就像血淋淋的記憶不斷湧出一樣。在那個閃光消失過後,媽媽就會更加混亂。她曾經拉著我爬到飯桌下躲起來,在媽媽當時腦海中的地形圖上,內屋是小時候生活過的韓地內的家,我的房間是外婆家,往廚房爬去的路好像是樹林。在飯桌下抱著我的媽媽正確地喊出我的名字,讓我嚇了一跳。為了想保護那個時候還沒出生的我,媽媽的下巴為之顫抖。
我目睹了腦海中數千個保險絲一起濺起火花的電流流通,卻又一個個斷開的過程。不知從何時起,媽媽就不再把我當成妹妹或姐姐了,也不相信我是來救她的大人,也不再要求我的幫助。她漸漸不再跟我說話,偶爾說的話,字詞都像海島一樣分散開。從不回答「嗯」「不」的時候開始,連希望和請求也消失了,但是接過我剝好的橘子後,她還是按照畢生養成的習慣分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給我,然後靜靜地笑了笑。我記得那時候我的心臟好像要裂開,還想過如果我生養了孩子,會不會也產生這種感情?
從那時起媽媽經常睡覺,就像過去讓我不能睡覺的痛苦根本不曾發生似的,她一天的三分之二,後來一天的四分之三以上,在安寧病房度過的最後一個月幾乎一整天都在睡覺。就像是漲潮的時間過於漫長的怪異大海,也像是在沙灘完全淹沒後,大海不再退潮一樣。
很奇怪吧?我以為媽媽消失的話,我會再次回到我的人生,但回去的橋斷了,再也不存在了。媽媽再也不會爬進我的房間,但是我睡不著覺。沒有必要再以死解脫了,但我沒有放棄死亡。
某天凌晨,我來到了這裡。
因為突然想起對你的承諾,為了想好好看看曾經說過的可以種樹的土地。
那天霧很濃,十年間長得更高的竹林看起來雖然茂密,但天色一亮、開始颳起風以後,昏暗的整體面貌就顯露出來。從那裡開始尋找爸爸的老家遺址並不難,因為沒有圍著籬笆,代之以種植山茶樹,而且院子中間堆砌著低矮墓牆的遺址只有一處。被野草覆蓋的基石後面展開的田野里長著一棵箬竹,還被籠罩在殘留的霧裡,看起來好像在無限地蔓延。
那是開始。
從第二天起,我開始尋找關於細川裡的資料。從留下證詞的老婦人居住的海邊房子回來後,我讀了一篇論文,內容是推測在濟州島水葬的數千具屍體可能隨著洋流漂到對馬島。在母親的衣櫃抽屜裡發現有關舅舅的資料,是我正在茫然思考下一步該去對馬島,還是如何找到七十年前被捲回岸邊或途中沉沒的遺骸的時候。
就像轉動沉重的船舵一樣,我在那個時候改變了方向。我找到的東西填滿了媽媽收集的資料空白處,就這樣度過每一天。我推測一九六〇年當時,媽媽往返於這間房子、大邱和慶山之間所乘坐的船、公交車和火車的路程,並計算了時間,我感覺自己正在慢慢瘋掉。
白天我在木工房裡切削木頭,晚上回到內屋閱讀口述證言資料,每份資料都是對照不同死者的資料確定的。我在解除五十年封印後可以接觸的美軍記錄、當時媒體的報道、一九四八年和一九四九年未經審判即被囚禁的濟州服刑人員名單以及屠殺保導聯盟之間,復原了各種事件。從資料越來越多、輪廓逐漸變得清晰的某個時刻開始,我感覺到自己開始扭曲。人無論對他人做出什麼樣的事情,我都不會再感到驚訝……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心臟深處脫落,浸溼凹陷的位置後流出的血液不再發紅、不再奮力地噴出,在破爛不堪的截斷面,只有心死才能停止的疼痛閃爍著……
我知道那是媽媽去過的地方。因為從噩夢中醒來,洗臉、照鏡子的時候,我會看到執著地刻印在臉上的某種東西也從我的臉上滲出。令我無法置信的是每天都會有陽光回返,如果在夢的殘影中走向樹林,美麗得近乎殘酷的光芒穿過樹葉中間,形成數千、數萬個光點。骨頭的形象在那些圓圈上晃動。在那光線中,我看到身材矮小的人屈膝蜷縮在飛機跑道下的坑裡,不僅那個人,我還看到躺在旁邊的所有人交錯著筋肉和麵孔的幻影。身上的衣服不是黑白,而是浸染了鮮血,在坑裡,那剛剛還活生生的柔軟肩膀、手臂和腿部上。
我再也弄不清自己的人生本質究竟是什麼了,直到費了很長時間才勉強記得。每當那時我都會問自己,我正漂向何方、我究竟是誰。
那個冬天有三萬人在這個島上被殺害,第二年夏天在陸地上有二十萬人被屠殺,這並非偶然的連續。美國軍政府命令即使殺死居住在濟州島上的三十萬人,也要阻止這個島嶼赤化。而裝填實現此目標的意志和仇恨的北朝鮮的極右青年團成員們在結束兩週的訓練後,身穿警察制服和軍裝進入濟州島內。海岸被封鎖,媒體被控制,把槍對準嬰兒頭部的瘋狂行為不但被允許,甚至還被獎勵,死去的未滿十歲的兒童有一千五百名之多。在鮮血未乾之前爆發了戰爭,按照之前在濟州島上所做的,從所有城市和村莊中篩選出來的二十萬人被卡車運走、囚禁、槍殺、掩埋,誰也不允許收拾遺骸。因為戰爭並沒有結束,只是停戰而已。因為停戰線的另一端敵人依然存在。因為被貼上標籤的遺屬、在開口的那一瞬間就會被貼上和敵人是同一陣容的其他人都保持沉默。從山谷、礦山和跑道下到發掘出一大堆彈珠和穿孔的小頭蓋骨為止,都已經過了數十年,但骨頭和骨頭仍然混雜在一起埋在地下。
那些孩子。
為了必須全部滅絕而殺掉的孩子們。
那天晚上我想著那些孩子,從家裡走出來。當時正是颱風不可能來襲的十月,狂風穿過樹林。雲朵狂竄,月亮似乎被吞下後又被吐出,繁星如傾瀉般璀璨,所有樹木像要被拔起一樣掙扎。樹枝像火炬一般起身飛舞,像氣球一樣在我夾克裡膨脹的風幾乎要將我的身體刮起來。我用力踩著地面,跨出每一步,在穿越狂風前進的瞬間我突然想到,他們來了。
可是我不害怕,不,我甚至覺得幸福到讓我喘不過氣來。在不知是痛苦還是恍惚的奇怪激情中,我劃過那寒風,劃過與風合而為一的人群行走。就像數千根透明的針插滿全身一樣,我感受到生命隨著那些針頭如同輸血一樣流入我的身體。我看起來像瘋子,或者實際上真的瘋了。我在心臟快要裂開的激烈而奇異的喜悅中想到,和你約好要做的事終於可以開始了。
***
我在雪中等待著。
等待仁善說出下一句話。
不,希望她不要再繼續了。
***
往背後伸展的樹林沉浸在靜寂中,從幾米之外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
仁善用雙手握住蠟燭,躺在雪地上,含混地喃喃自語。
好像進到棉花堆裡了。
燭光被包在雪牆內,四周變得更加陰暗。落在我眼前的雪花看起來幾乎是暗灰色的,閃閃發光的只有落在仁善躺著的地方的雪花。我掏出粗呢大衣裡的帽子,也躺在雪中。當我轉向仁善發出聲音的方向時,從厚重的雪牆滲出的光線陰沉沉地照亮我的臉。
***
好奇怪,慶荷啊。
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真的來了。
因為太想你了,有時候覺得好像真的看到你。
就像仔細看著漆黑的魚缸一樣。
把臉貼在玻璃上,耐心觀看的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晃動一樣。
***
有什麼東西正在看我們呢?我想著。是誰在聽著我們的對話呢?
不,只有沉默的樹木。
只有想在這個岸邊把我們密封起來的積雪。
***
我終於理解了,理解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媽媽跟我說的事情。
那天媽媽說,離開島上的十五年裡,父親一直注視著那對岸。
他說有些日子的夜晚月亮升起,被光芒照射的山茶葉閃閃發光。他說有些日子的凌晨,一群野鹿和野貓輪流走在村裡的路上;下暴雨時,過去未曾有過的水路就會湧流到溪邊。他說他目睹被燒燬了一半的竹林和山茶樹再次變得鬱鬱蔥蔥。他說在整夜點亮就寢燈的牢房裡看著這些情景,然後閉上眼睛的話,直到剛才為止,樹木存在的每個地方都會飄浮著像豆子一樣的小小火花。
當然,我覺得那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不知道媽媽多麼認真地思考連十歲的孩子都會懷疑的事情。是什麼時候從父親那裡聽到的?究竟是否曾在此岸一起眺望過彼岸?
***
正是在那時候,穿著罩衫和寬鬆褲子,如同翅膀一樣鼓起的女人背影浮現在我眼前。用力按壓原子筆尖,所有文字的尾部都勾起來的女人。放棄吧,把被移監的日期定為他的忌日吧,一個人登上回返濟州島的船,反覆咀嚼剛才聽到的話的女人。終於來到數萬塊骨頭面前的女人。低著頭,彎著原本就已彎曲的背部進入黑暗的女人。
***
現在我不認為那是奇怪的事情了,仁善說道。
那個父親在刑務所待了十五年,也在對岸待了十五年的事情。
我在桌子下彎著膝蓋的同時,也在跑道下面的坑裡。
一直想著你做的夢時,那如同魚鰭在漆黑的魚缸裡晃動的影子。
***
真的有誰一起在這個地方嗎?我想著。就好像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在想要觀測的瞬間,就固定在一個地方的光線一樣。
我在下一瞬間想到,那是你嗎?你現在連線著身體監測器的電線嗎?就像觀看黑暗的魚缸一樣,在你想要重生的病床上。
***
不,也許相反也未可知。也許是死掉或正在死去的我頑固地觀察這個地方。在那旱川下游的黑暗中。在埋葬阿麻之後回來,躺在你冰冷的房間裡。
但是,死亡怎麼會如此生動?
落到臉頰上的雪會這麼冰冷地浸透到皮膚裡嗎?
***
「……不能在這裡睡著。」
仁善低聲細語。
我閉一會兒眼睛,真的就是一會兒。
她把紙杯放在手掌上,我伸開手臂接過。蠟燭雖然剩不到半個手指頭,但整個紙杯都很溫暖。究竟是因為火花的熱氣,抑或是仁善的體溫,我無法區分。
我把紙杯握在眼前,朝仁善那邊斜躺著。從燭芯上不斷湧出的火花光芒浸透,每個飄落的雪花中心似乎都凝結著火苗,觸碰火花邊緣的雪花就像觸電一樣顫抖而融化。接著掉下來的大片雪花碰到燭火微藍的芯部那一瞬間,火花為之消失。被蠟油浸泡的芯部冒煙,閃爍的火星熄滅。
「沒關係,我還有火柴。」
我對著仁善那邊的黑暗說道。我撐起上身,掏出了口袋裡的火柴盒。我用指尖摸索粗糙的摩擦面,火柴一摩擦那裡,火苗和火花一起被點燃。一股硫黃燃燒的氣味傳來,我雖拿出浸在蠟油中的燭芯,點燃火花,但很快就熄滅了。我搖晃燃燒到大拇指指甲的火柴後,黑暗再次抹去一切。我聽不見仁善的呼吸聲。在雪堆的另一端,感覺不到任何動靜。
現在還不要消失。
我想著,如果火被點燃,我會抓住你的手。我會撥開雪,爬過去,擦去你臉上的積雪。我會用牙齒咬破手指,讓你吸吮我的鮮血。
但是如果抓不到你的手,你現在就會在你的病床上睜開眼睛。
在那個反覆在傷口扎針的地方。在那個血液和電流一起流淌的地方。
吸了一口氣後,我劃下火柴。沒有點著。再摩擦了一次,火柴斷了。我摸到折斷的地方重新劃了一下,火花湧現。像心臟一樣,像顫動的花蕾一樣,像世界上最小的鳥鼓動著翅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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