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風

不做告別 韓江 第2頁,共2頁

「因為目的就是滅絕。」

「要滅絕什麼?」

「赤匪。」

***

好像有人在用力敲擊一樣,玄關門「咯噔咯噔」地響,蜷縮在燭芯下的燭火突然鼓起軀體。仁善不為所動,將雙手平放在餐桌上,十根乾淨的手指整齊地伸展著,最後她用力扶著餐桌站起來說道: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

我注視著仁善走向自己漆黑房間的背影。在院子裡傳來東西再次倒下的聲音、防水布抖動的聲音、口哨般的刺耳風聲中,她一步步邁出腳步,就像使用身體某處的觸鬚代替眼睛一樣,動作緩慢而安靜。

沒過多久,仁善抱出來的是放在鐵製書櫃裡的箱子之一。原以為因為太暗,什麼都看不見,難道是她記得位置嗎?仁善在蠟燭旁邊放下箱子,雙手開啟蓋子。她依次拿出寫有日期和標題的黃色便條紙、貼有淡綠色和深綠色細長標誌的書籍,堆在餐桌上。我看到仁善沒有拿出箱底如手掌大小的相框,那是一張身穿西裝和連衣裙的年輕男女在照相館拍攝的黑白照片。

我立即認出坐在木椅上的女人是仁善的母親。上次見面時,我感覺她是一個形似少女的老人,但照片中的她和當時想象她年輕時的稚嫩臉龐不同,是一個從矮小身軀中流露出溫暖和自信的年輕女人。相反地,看起來柔弱的一方是將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站在她身後的瘦高男人。我看到他的五官像白瓷一樣乾淨,沒有雙眼皮的大眼睛含著溼潤的光芒。我覺得仁善的眼睛和體形很像父親,其餘的則很像年輕時的母親。

***

仁善在堆疊如小山的書籍中,用指尖掃過一本本書脊,抽出副標題為「細川裡篇」的資料集,書名旁邊編號為十二,我對這資料集並不陌生。二〇一二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放置於國立圖書館開架閱覽室書架上的該系列書籍。為了寫有關k市的小說而閱讀國內、國外相關事例的當時,我毫不猶豫地略過以村莊為單位採錄的有關濟州島屠殺事件的這些資料集。因為六百頁的真相調查報告書和相關總論、包含在附錄裡的三十多人的證詞將我完全制壓。

仁善翻開貼有淡綠色標誌的頁面,為了讓我能仔細閱讀,她把書的方向翻轉過來。我接過她遞給我的書。

從我們家看得最清楚,你看,只要坐在客廳,大海和農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也在內屋待著,因為不敢開門,所以在窗戶紙上挖了個洞偷看。

因為陰暗,而且書中的字很小,只有放在蠟燭正下方、臉貼近之後才能閱讀下去。幾年來因為反覆潮溼、乾燥,書籍散發出陳舊的氣味。

日落時分,兩輛卡車載來滿滿的人,至少有一百名。軍人們用刺刀在那塊農田畫出四方形的線,要那些人都站在裡面。站好、不要坐下、排好隊,好像是軍人們在叫喊,但因為風吹向大海,聽不清楚。隨著哨聲的不斷傳來,後來人們開始靜靜地排隊站線上裡,軍人就再也沒有吹哨子。

一個看起來像是長官的軍人下達了命令,要站線上裡的十個人出列,整齊地面對大海站著。我以為是要給他們什麼處罰,所以靜靜地看著。只看見軍人們從後面開槍,十個人全部往前倒下。軍人又命令十個人出列,大家都不想站出去,隊伍就亂了。軍人們揮舞著槍托,要大家站好,站在後面的十多個人衝出線外,往我家的方向跑來。

當時我二十二歲,我大兒子才滿百日。軍人們朝我們家開槍,我緊緊抱著孩子蓋上棉被。孩子他爹當時剛進民保團(自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選舉時組織,直到一九五〇年春天為止,作為當時警察下級、支援組織活動的團體。民保團的起源是鄉保團,鄉保團在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選舉前夕,以警察的「協助機關」性質為組織,轄區警察署長實際帶領團員,弊端嚴重。鄉保團作為右翼恐怖襲擊的幫兇,成為民怨的物件,選舉後的五月二十五日採取解散措施,但同年六月又組織民保團,當作警察的輔助團體。民保團也強迫捐款等,引起巨大社會爭議。一九四九年十月,當時民保團員達四萬多人,由於團員們的專橫和暴力越權行為,面臨輿論的惡化。一九五〇年四月二十八日李承晚總統表明解散意向,在五月三十日選舉後的七月二日採取解散措施,但其後卻被改編為「大韓青年團特武隊」,繼續發揮李承晚政府獨裁政治的前衛作用),每天要去警察局工作,直到晚上才會回家。哎呀,只有孩子和我兩個人……我那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那麼多的槍聲。過了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我發抖地從窗戶洞裡往外看,那麼多的人全部倒在農田裡。軍人們兩人一組把一具具屍體扔進大海,看起來像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一樣。

***

「這本書沒有照片,照片另外刊登在這本書裡。」

翻開如同《讀者文摘》版式的薄書裡貼著便利貼的一頁,仁善如此說道。我看到在黃色便利貼上用黑筆寫下的年份和日期,是十五年前的秋天。

一位蓄著灰色短鬈髮、身材結實的老奶奶在黑白照片中,坐在地板上補織漁網。從只拍到木訥的側面來看,似乎老人不允許拍攝正面照片。可能是因為不是口述錄音而是採訪報道,照片下面單獨摘錄的證詞被翻譯成標準語。

我不吃海鮮,那個時局正處於荒年,加上還得餵奶,我如果不吃的話,就沒有乳汁,孩子就會餓死,所以只好看到什麼就吃什麼。但是從生活稍微變好開始,一直到今天為止,我連一口海鮮都沒吃過。那些人不都是被生長在海里的東西啃光了嗎?

輕薄的有光紙反射著燭光,看起來更加明亮,而且字型比剛才讀到的稍大,閱讀起來相對容易。我只選讀正文中引號裡的部分,雖然內容與前面的證詞大致相同,但也有增加的內容。

我怕子彈飛進房間,所以蒙著被子,但總是想起隊伍裡面還有孩子在,心裡很緊張。我看到有幾個女人抱著像我兒子一樣大的孩子,也看到似乎是處於臨盆前、撫著肚子的女人。天色變黑時,槍聲停了下來,從窗紙的洞往外看,軍人們正把渾身是血、倒在沙灘上的人扔向大海。剛開始以為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但那些都是死人。第二天凌晨我揹著孩子瞞著丈夫去了海邊。感覺一定會有被捲上來的嬰兒,所以仔細找了找,但沒看到。人那麼多,連一件衣服、一雙鞋子都沒穿。槍決的現場在夜間被退潮沖走,乾淨得連血跡都沒有。我心想,原來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才在沙灘上射殺。

***

在餐桌上的書籍中,仁善拿起最厚的單行本。裝幀設計比較洗練,像是最近十年發行的書。

這是那位老人最後的證言。

仁善翻開貼著亮橙色標誌的書頁後,出現了一張老人的彩色照片,她的頭髮像白鳥羽毛一樣稀薄。肌肉消失,體形變得跟孩子一樣,看起來幾乎是另一個人。她背靠著同一間房子的柱子,從她扶著膝蓋的身上感受到呈現生命力的地方只剩下對著鏡頭睜開的雙眼。

***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為什麼還總是來找我?

之前沒說過的事情?

……有什麼沒說過的啊?

剛開始是什麼研究所的人來找我,拜託我說什麼沒有幾個人親眼看到,在過世之前不說的話,以後誰都不會知道。我覺得這句話沒有錯,那時候就第一次回答了。可是有了第一次,其他地方的人也都來了。我雖然知道他們問完我以後就離開,剩我一個人心亂好幾天,但我還是都說了。

我丈夫如果還活著,一定會覺得厭煩,但他過世得早,沒能阻止我,他也不可能從墳墓裡跑出來。如果有鬼魂的話,在夢裡也有可能勸阻我,但我從來沒做過那樣的夢。

我丈夫在那時候沒有受到迫害,因為他是軍人,去戰場以後差點兒死掉。當時的濟州島民有很多都去加入海軍。反正如果待在島上,要麼是被軍警抓走殺死,要麼是加入民保團,跟著軍警看到那些慘不忍睹的事情,不就是兩者之一?說是隻要離開島上,哪怕是一天,都能夠睡好覺。我丈夫是濟州島上最先申請自願入伍的,三年期間不知道他的生死,沒有任何訊息,三年過後終於回來了。他的運氣好,濟州島有很多人都戰死了。聽到很多人竊竊私語說濟州島人都是赤匪,很難顧全自己的生命。

戰前我丈夫跟著軍警幹了什麼事情,他從來沒跟我說過,我怎麼會知道?因為不是他自願跟著軍警的。他當時跟幾個人一起建築城牆,警察過來挑選了幾個人。因為當時不是現在這樣的世界,人家命令什麼就得服從。

西青——就是西北青年團——的人很殘忍,聽說就算是一直一起行動的民保團成員,只要看不順眼的也會被殺掉,這讓我很擔心。我還聽說過,他們在派出所的院子裡用刺刀將女人刺死,還讓民保團隊員都用竹槍捅她們。我常常對丈夫說,絕對不能做那些會跟別人結怨的事。我丈夫總說,他只是做翻譯的事情,因為西青的人聽不懂濟州話,濟州島的人也聽不懂西青的人說的話。在疏散居民、焚燒山中樹木的時候,我丈夫也會去挨家挨戶敲門,要居民快點兒出來。奇怪的是,從那時開始一直到他去當兵前為止,他從來不抱我們家的孩子,說是碰到的話,會給他帶來厄運。他甚至說連目光都不能有交集,所以看都不看孩子一眼。

我丈夫生前從來沒有罵過軍警,好與不好,他根本沒說過,但他一聽到「赤匪」幾個字,就覺得很厭惡。他說武裝隊那些人做過什麼好事?殺死幾個警察和他們無辜的家人之後,就逃到山上去,但那個村莊的二三百人卻被報復而集體犧牲。說是要建造地上樂園,但是那簡直就是地獄!什麼樂園?

對於那一天看到的事情,我從來沒跟丈夫說過。對一個半夜才安靜地回來,背對著我蜷縮起身體睡覺的人,還能說些什麼?

只有一次,在研究所的人來找我之前,我曾經說過那天發生的事情。當時還喝著奶的兒子已經上了中學,也就是過了十五年後。

早晚都颳著風,白天的陽光還很炙熱,我在大門前曬著紅辣椒,突然有一個陌生男人來找我。說是有話要問我,他恭敬地說,在戰爭爆發之前,我們是否也住在這裡。

那時是軍事革命時期,是一個誰都不會吭聲的時代。如果我回答是從別的地方搬來的也就好了,但我本來就是沒有什麼心機、不會說謊話的人。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從官廳裡來的人,不管是眼睛還是聲音,都不像是能殺死一隻蟲子的人,所以我讓他先進來。他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因為男女有別,我把大門敞開,生怕別人會聽到,所以輕聲問他有什麼事。那個人吞吞吐吐地道歉,莫名其妙地找上門來,說什麼很抱歉,不該打擾您。哎呀,我的個性非常直爽,受不了那種繁文縟節。於是跟他說沒關係,快問吧,問了以後就趕快走吧。那個人開口了,問我那天有沒有在沙灘上看見孩子。

聽到這個提問,我心口一緊,胸前好像被熨斗壓住一樣,喘不過氣來。又不是我犯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眼睛模糊、口乾舌燥。明明知道應該跟他說沒看到,讓他趕快離開,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想回答這個問題。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候這個人,這十五年只為了等著有人來問我這個問題。

所以我如實回答了。確實是有看到孩子。我結結巴巴地回答,心臟狂跳,好像就要裂開。但那個人反而靜靜地待了半晌。後來問我有沒有聽到嬰兒的哭聲。

第一次見到這個人,要是我丈夫知道就完蛋了,但我就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樣,又回答了他的問題。雖然沒聽到哭聲,但是看到女人抱著孩子站著。我真的看到了,三個女人緊挨著沙灘上畫的線,緊抱著嬰兒站著。七八個看起來像四歲、七歲,最多十歲的孩子聚在那裡。孩子們抬頭看女人,偶爾張開嘴巴,不知道是在說什麼還是在哭。因為風是朝海邊吹,所以聽不見聲音。

那個人只是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我心想他應該是沒有問題要問了。可是他再次問我,有沒有被海水捲上來的孩子,就算不是那天,隔天,再隔一天。

我再也沒有力氣回答他了……我原本想問他為什麼要問起十多年前的事,但是卻開不了口。我好不容易才回答他沒有任何人被捲上來,那時我才看到那個人的襯衫從脖頸到後背全部都溼透了。

我去廚房盛了一碗水來,可是那個人沒有接過去。他的雙手發抖,放在膝蓋上,即使勉強接過碗,可能還沒碰到嘴唇就會打翻。他可能是因為知道才沒接過去,我雖然也知道原因,但也不能無情地把水拿去倒掉,只能站在原地好一陣子。

我心想孩子們馬上就要從學校回來,快走吧;我丈夫如果知道,我就完蛋了,拜託在那之前快走吧。我重新回到廚房,把碗放下,按了胸前幾次。出來一看,那個人不見了,我坐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石階上,看著藍色的大海,好像還會再聽到那個人的腳步聲,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抑或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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