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被整了

小時候,我害怕雞蛋。

因為早上在餐桌打破雞蛋時,裡面赫然出現即將孵化成小雞的模樣。當然已經死掉了,但在自己的碗中,即將形成眼睛與鳥嘴和白色羽毛的東西漂浮在半透明的膠質中,那種畫面別提有多恐怖了。

從此,我就無法相信雞蛋這種東西。與昔日的土雞不同,這年頭的雞,都是從小雞就分在不同的籠子裡養大,所以都是無精卵的雞。開啟雞蛋絕不會出現我見過的那種驚悚畫面,但至今,我還是無法接受用針在蛋殼上戳洞,再把裡面的蛋汁吸出來喝的那種方式。說得誇張點,打破雞蛋時,我甚至曾經是強忍恐懼,嚴陣以待。

用「曾經」這個字眼,是因為出現了比雞蛋更危險的東西。那是裝雞蛋的塑膠容器。

我通常過了中午才去買蛋。即便為了買菜方便,上午就買了蛋,也會等到下午才開啟盒子取出雞蛋,放進冰箱的置蛋架。因為,上午我的手還在睡覺。

我是血壓偏低的夜貓子,所以上午腦袋與身體都還沒完全清醒,多少有點愣怔,注意力不集中。因為獨居,所以也無法晚起,還是與一般人起床的時間一樣,但替心愛的花瓶換水一定會等中午過後,眼睛明亮、指尖的神經暢通後再動手。

雞蛋盒的問題也一樣,因為我曾在上午發生過悲慘的失敗。

首先要把封閉塑膠盒的訂書針一一拆開就是項大工程。訂書針壞心眼兒地死咬著有彈力的塑膠不放。這是顧慮到如果輕易便可鬆脫,雞蛋在運送途中可能會破,但是未免也太牢固了。我搬出裁縫用的打孔器與尖錐奮戰,但是注意力全放在訂書針上,有時反而把雞蛋弄破了。畢竟,這年頭的雞蛋外殼很軟。我衷心希望,發明雞蛋盒子的仁兄,可以示範一次如何穩妥保險地拆開訂書針。

好了,總算拆開訂書針,接著要把一打或八顆雞蛋移往冰箱。這時,如果從盒子的邊端開始拿,往往會失敗。要拿最後一顆時,空塑膠盒會失去重心,整個盒子翻倒,雞蛋掉在地上打破。破掉的蛋,很難清理,執拗地黏在塑膠地磚上,一再擦拭後以為已經沒事了,結果乾了之後還是乾涸結塊,碰上忙碌的時候真的很想哭。

即使平安地將一打雞蛋放進冰箱,也不能太早安心。還得仔細檢查腳邊有沒有掉落訂書針。也許是因為我終年光腳過日子,有兩三次踩到訂書針,嚐到了慘痛的滋味。只是吃顆蛋,也很辛苦。

看起來好像專門把訂書針當成眼中釘,但它的確與我八字不合,讓我一再吃到苦頭。

穿上剛從洗衣店取回的睡衣,鑽進被窩,迷迷糊糊正要睡著,背後忽然一陣刺痛。若說是跳蚤或蚊子,這種刺痛未免太持久。更何況,冬天也不可能出現這類玩意兒。我爬起來仔細一檢查,原來是洗衣店釘名條時的訂書針忘記拆了。

這不是洗衣店的疏忽,是我自己粗心大意,所以不能怪任何人。但是我忍不住想,以前用針線縫製名條時,雖然拆的時候比較麻煩,至少不用半夜還得爬起來檢查背部吧。

不只是訂書針,我們在生活越來越便利的同時,也遭到這些零碎生活用品的反擊。

沙拉油或醬油、醋這些塑膠瓶裝的東西,瓶口的型式,因應各家廠商的不同,各有千秋。有的是瓶口環繞一圈塑膠細帶,往箭頭的方向拉開;有的是開啟外蓋後,會冒出凸臍般的拉環,寫明讓使用者拉那個。

我按照指示拉開,但也許是我的方法有誤,幾乎半年就會有一次在手上弄出小傷口。塑膠的邊緣多半沒有磨平,有小小的凹凸起伏,所以我也曾因此中招。

那本來就不是刀刃,被粗糙的東西割破手時的傷口即便再小也痛得要命,所以康復的速度也特別慢。有一次,我拉開醬油瓶蓋上的拉環時,用力過猛令瓶中的醬油順勢濺出,噴到眼睛裡。那種刺痛的滋味別提有多難受了。之後正好與人有約,這把年紀還讓人以為自己哭哭啼啼實在太尷尬,為了辯解冒出滿身大汗。

即便是乙烯基(軟質塑膠),我也有過尷尬的體驗。

很久以前,有所謂的計費咖啡店,按照一個小時五十元至一百元的價碼收費,待幾個小時都不會被趕出去。我就窩在那裡一邊工作一邊兼差替廣播或週刊寫稿,但或許是睡眠不足令我不小心睡著了。驀然回神,我從額頭到一邊臉頰,都出現玫瑰刺青。

桌上鋪的塑膠桌布有鏤空的玫瑰花紋,我把臉壓在上面,熱得頭昏腦漲地睡著了,所以這下子條件齊全。這個玫瑰刺青遲遲未消,我請女服務生替我弄來熱毛巾,輪流熱敷與冷敷,一再去洗手間照鏡子。

聽說動物園有一種「週一病」。

週日闔家入園遊玩,拿食物餵動物取樂。動物吃得太多會身體不適,所以叫作「週一病」,其中最令園方頭痛的,據說是把塑膠袋吃下肚。被方便的東西整慘的,原來不只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