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理查德坐在輪椅上,人在客廳,半小時前卡莉娜把他留在這裡,他要一直在這裡待到卡莉娜或者下一位家庭健康護理員過來挪動他。她把他停在陽光投下的長方形光斑中,和窗戶形成一定角度,就好像胡桃木大街溫暖而陽光明媚的街景能讓他更加樂觀,少一點受限的感覺。他知道她是好意。他看著松鼠和小鳥無拘無束地行動。所有生命體都在活動。

他聽見卡莉娜打了三次噴嚏。過去一週她都在和感冒作戰,儘可能遠離他,以免傳染。此刻她正在廚房裡做早餐。咖啡和培根肆無忌憚的香味引起了他的反應,口水又彙集在他的嘴巴里。口水發出咕咕唧唧的聲音,他嚥了又咽,想把這黏稠的液體吞下去,努力不被嗆住。一串黏稠的口水忽然從他的下嘴唇流了出來,掉在他胸前像圍嘴一樣兜著的棉質毛巾上,這條毛巾就是幹這個用的。他左右搖頭,卻打不破口水的蛛網。所以他放棄了。

他把注意力轉向太陽和其他活物,不去看他的斯坦威。八十八個鋥亮的黑白琴鍵。上帝啊,如果能觸碰那些琴鍵,他有什麼不能付出?

就在他面前十英尺。

卻有百里之遙。

他帶著極度的渴望與歉意盯著鋼琴,彷彿他打破了一個可怕的誓言,一段婚姻誓詞。他想象著每一個琴鍵的動作,色彩斑駁的音樂,音樂活了過來,從他的體內誕生出來。他想象出一系列上升琶音,而它們全都變成了卡莉娜的笑聲。

他的鋼琴。他們的關係結束了。他仍然在努力放手。i不是你的錯,是我。/i接受責怪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他們離婚了,相互拒絕,相互拋棄,變成客廳裡吃灰的可憐雕像。

他小心翼翼地不讓腦袋前傾,哪怕一點點都不行,不然就會完全垂下去,下巴抵住胸口,無法自己歸位,他盯著自己的雙腿,他的兩隻腳彼此相對,呈內八字狀,他忽然有點生氣比爾把他的腳擺成這麼不男人的姿勢,那是一種毫無把握、逆來順受、繳械投降的姿勢。緊接著,他就開始嘲笑自己,就好像一個坐在輪椅裡被als整死的瘦弱男人身上還能有什麼男子氣概,就好像除了房間裡的鋼琴之外所有人都想要評判他似的。今天早上,比爾給理查德的腳上套了薄薄的棉襪,穿上了黑色的樂福鞋。一雙鞋穿在一個再也不用雙腳走在地上的男人的腳上。穿鞋的諷刺與悲劇感幾乎讓他想哭。他看不下去自己的腳了。真的。

於是他轉而研究起攤開的左手,皮肉如同橡膠一般,鬆弛,毫無生命力,彎曲變形的左手不再歸他所有,搭在輪椅扶手的靠墊上,一個小時前比爾把它們擺成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理查德的整個身體就是盛裝打扮的廢棄物,派對已經結束了。他的注意力回到曾經優雅的左手,他命令手指舒展開來,雖然明知這不可能。他改變方法。i拜託了。/i他的四肢是任性的孩子,無論是乞求、賄賂、最後通牒還是甜言蜜語,統統油鹽不進。

他試著去想象皮膚之下的戰爭,遭受入侵的神經元與肌肉的國度崩塌毀滅,骨頭、韌帶和筋膜這種中立國被可怕的毀滅所包圍,根本提供不了什麼幫助。他的整個身體都散架了,和靈魂剝離開。

他把腦袋向左轉了九十度,然後向後,測試自己,還能做這個動作讓他鬆了口氣。一旦脖子和聲音也癱瘓了,他就只能使用眼部控制技術以及電腦合成音進行交流。他瞪大眼睛,又緊緊閉上。很好。等到他無法眨眼的那一天,他就會被鎖在這具身體裡。他並不想死,但還是希望自己死在這一切到來之前。或許這些事情不會發生。

他能感覺到舌頭在口腔裡蠕動,是波浪狀的,就好像有一家子蚯蚓在裡面跳舞,慶祝天降暴雨。說話時,他覺得舌頭很厚重,聲音微弱,幾乎聽不見。他的言談曾經是細節豐富的畫作,現在卻只能痛苦緩慢地說出來,幾乎沒辦法理解,說的時候是哽咽的,子音缺失。是波洛克的音樂,是自由爵士。

歌德斯坦醫生說現在還有百分之三十九的最大肺活量,他已開始深受其苦,每吸一口氣都像是掙扎。每一次呼氣也只能呼一半。在他拼命想吞下一加侖空氣時,卻只能抿一勺的量,每一口嚐起來都是痛苦的失望,證明了他肋骨、腹部和橫膈膜周圍肌肉的萎縮。就連坐在輪椅裡一動不動地吸入充足的空氣都是一種有意識的苦力活兒。

他很可能就快需要無創呼吸機了,但他不會公然承認,也不會在白天要求使用呼吸機,即便只是作為臨時休息。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在那個滑坡謬誤的殘疾人坡道上把自己的輪椅往前推一英寸。即便是現在,每一個夜晚,他仍無法相信這竟然就是他的現狀。他用床伴和漂亮女人給自己換來了一臺無創呼吸機。這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夫一妻制關係。而他們永遠不能分手。晚上沒有了呼吸機,他就有可能在睡眠中囤積過多二氧化碳,導致大腦損傷或者窒息,最後死掉。

他可不想死。

他嘴巴張大又閉上,如此數次,非常遺憾地在自己下巴上感受到新的懈怠,不會有錯的。所以就這樣開始了。一旦弱點出現,就不會夭折,不會撤退,只可能堅持不懈、陰險狡詐地一路向下滑進癱瘓的深淵。很快,他的下頜就會一直張開,口水的綵帶將源源不斷從下嘴唇流出來,他也不可能說話了。在想象這種可能出現的發展時,他皺起眉頭,當卡莉娜、比爾和每一個陌生人看向他時,他們眼中的神情將難以掩飾地從惋惜變成噁心。他甚至不想用這樣的面目去面對自己的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