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錚含糊地「嗯」了一聲。
「我們說說話吧。」
他們相識了十一年,分享過男女之間所有最親密的第一次,但是靜下來認真交談的次數卻屈指可數。他們愛對方,卻從沒問過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我是個特別糟糕的人,總是以為自己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到頭來卻發現全弄錯了。我越在乎你就越害怕,不敢讓你知道,還要騙自己其實你沒那麼重要。擔心失去的時候會痛苦,沒想到越是這樣,越會失去你,結果就越痛苦。」蘇韻錦枕著程錚的手臂說:「孩子剛沒有的時候,我躺在病床上,唯一的感覺就是恨你,因為不知道應該怪誰,總覺得必須找一種更強烈的感覺來代替絕望。所以我發誓,我再也不會等你了,我要忘了你。可是,當我重新見到你,我開始忘了我的誓言,你看,懲罰來了,我身邊重要的人,一個都留不住。」
程錚支起頭,看著她,「說什麼蠢話!如果是我讓你違背了誓言,那也是懲罰我,你說身邊的人一個也留不住,除非是我也死翹了。我說過我們以後不會再分開。」
「四年前我們也說過不會分開,結果呢?你也覺得過不下去了吧。會不會以後有一天,你發現我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厭,我們又走上以前的老路。」
「過去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給過我愛的安全感。從我第一次看到你,我一直在追,你一直在逃。我太緊張,你又太敏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他翻過身,看著她,「我很笨,我的愛需要一個保證,不過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蘇韻錦用手撫著他脖子上的墜子,「你這樣不值得,我可能都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可程錚故意上下打量她,「哪裡不完整,我覺得該有的都有啊。」看見蘇韻錦不笑,他意識到這個笑話不好笑,這才說道:「醫生也沒說完全沒有機會,大不了我們多試幾回,我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
「你想得美!」
「就算沒有孩子也無所謂,到老我們都相依為命,做一對恩愛的‘五保戶’。」他貪婪地埋首於她的胸前,「就當我是你的孩子好了,那樣你就只能愛我一個。」
蘇韻錦被他逗笑了,「那你怎麼不叫我媽媽?」
「小媽媽,我餓了。」
程錚在精力耗盡後沉沉睡去,直到感覺有雙手捏住他的臉,才呼痛醒來,他直覺地以為是蘇韻錦,翻身想要攬住她,嘴裡嘟囔著:「再掐我咬你了。」
手空落在床單上,然後耳朵一陣疼,他聽到老媽的聲音在說:「你這死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大白天的做什麼白日夢,還敢咬你老媽?」程錚迅速彈了起來,看到媽媽章晉茵橫眉豎眼地擰著他的耳朵立在床前,身邊哪裡還有蘇韻錦的影子。他霍地一聲撥開老媽的手,拉起被子遮住全身赤裸的自己,紅著臉窘道:「哪有這樣子不敲門就進來的!」
章晉茵嗤笑,「門都快拆下來了你都不知道,還遮?你身上我哪裡沒看過。你說,大白天的你一個人在家脫光衣服睡覺幹嗎?」
程錚這才放下心,看來老媽沒有看見蘇韻錦,他倒是無所謂,要是她遇到這種情況,不知道會尷尬成什麼樣。
「我熱,脫衣服你都管?」他無所顧及了,就開始耍橫。
章晉茵撇嘴走了出去,「大冬天的,再熱也不用光屁股睡吧。」
程錚邊穿衣服邊看時間,他睡了大概三個小時,她會去了哪裡?回家的話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就走?系衣釦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好像少了什麼東西,一低頭,陪伴了他四年的海藍寶耳環不見了蹤影。
蘇韻錦回到老家,媽媽的後事辦得還算順利,她們家親友不多,可是人既然去了,風不風光又有什麼區別。
叔叔說蘇韻錦的身體不好,讓她好好休息,別的事讓他去操持。他說得對,她真的累了。出殯的前一天,她想起有些事情需要跟叔叔商量,叔叔在廚房裡打電話,蘇韻錦穿著軟底拖鞋,走到廚房門口,他也沒有察覺。
老周是個憨厚直爽的人,通常他在客廳講電話,蘇韻錦在客廳可以聽到八成,現在他壓低聲音,躲在角落裡,蘇韻錦不得不感覺到奇怪。
「……對,基本上都籌備齊全了……哪裡,還是要謝謝你……醫院……多虧了你……她很好……她不知道……錢還夠,她就是那樣的脾氣,總有一天會明白你的苦心……」蘇韻錦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間。她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這麼多年了,她好像總是處在需要他援助的角色裡,他幫她,卻又不敢讓她知道。
她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苦澀夾著甘甜。她不會告訴程錚,其實那天在醫院裡,她曾經無意中見過他匆匆從腫瘤病房走過,然後當天下午,主任醫生就帶來了可以搬進單間病房的訊息,他裝作若無其事,她也不去提起。
媽媽臨終前還告訴過她,分手之後,叔叔顧忌她的感受,離開了章晉茵的公司,但是他的那個小飯店卻仍是在程錚的幫助下開起來的。程錚要他們保證絕不在蘇韻錦面前透露分毫。
原來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是這樣的感覺。她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但是現在才明白,一個女人,撐得越久就越是疲憊,何必為了無謂的驕傲去捨棄她應得的關懷。他不是在施捨她,他是在愛她,在有些人面前她不需要堅強。
她終於可以釋然。
晚上,叔叔把她叫到客廳裡,媽媽在時,他們繼父女之間雖然客氣,但始終都隔著層膜。叔叔把一個小匣子推到她面前,說道:「韻錦,我知道你心裡從來沒有把我當作是你的父親,但我一直希望你是我女兒。我是個粗人,也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做了什麼不應該的事讓你傷了心。不過我和你媽媽一樣,都希望你過得好。現在你媽媽不在了,這是她生前留下的一些遺物,理應交給你保管,你爸爸在時的那套學校的‘房改’房,你媽媽也一直沒捨得賣。前些年,她把那套房子過戶到你的名下,它是你的,就當作是你爸爸媽媽留給你的一點念想吧。」蘇韻錦沉默地將匣子開啟,裡面是一些房契樣的紙頁,媽媽日常帶的一對耳環,兩張存摺,裡面錢也不多,總共幾千塊。最多的是舊相片,有爸爸在世時的合影,還有她從小到大的照片,那些照片大多已顏色發黃,被摩挲得有了毛邊,這些都是媽媽的全部。蘇韻錦沒有哭,她用手撫過那些舊照片,好像上面還存有媽媽手心的溫度。
「您知道嗎,以前我怨過您,明知道媽媽後來跟您在一起是正確的選擇,可是我忘不了爸爸,我怨您搶走了原本只屬於我和爸爸的愛,也開始故意冷落媽媽……我不是個好女兒,可能也沒有辦法真正叫你一聲爸爸,但是有一句話還是得說,這些年,多虧了有您。媽媽在不在,您都是我的親人。」
蘇韻錦說完,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在她面前流淚了。
媽媽的後事辦完後,蘇韻錦去了趟鄉下老家,這也是爸爸插隊時和媽媽相遇相愛的地方。蘇韻錦走過這裡每一寸的土地,都想象著爸爸和媽媽也曾在這裡經過。此時此刻,他們終於在天上團聚了。
鄉里還有她母系一邊的親戚。蘇韻錦這次住在堂舅家,雖說是遠親,可包括堂舅媽在內的一家都對她相當熱情,也沒有忌諱她有孝在身。蘇韻錦住了幾天,每天睡一個懶覺。堂叔從地裡回來之後,就跟她在棋盤上過幾招,印象中,她很少享受過這樣悠閒愜意的日子。唯一遺憾的是,莫鬱華終於下定了決心前往都柏林,離開的那一天,蘇韻錦沒趕得及去送行。周子翼和陳潔潔又復婚了,這幾年他們倆分分合合,結果還是離不開對方。周子翼這個人看上去花心又世故,誰知道骨子裡竟會那麼長情,破鏡重圓固然可喜,然而莫鬱華那麼多年的蹉跎,任這個男人倦了來,醒了走,到最後卻成了他們堅貞愛情的看客,同樣的戲碼,悲喜各自心知。
如果莫鬱華放棄她的原則,一味苦心相纏,是否能夠留得住周子翼?答案不得而知。然而莫鬱華告訴蘇韻錦,她不願意那麼做,更多的是因為太過清楚,就算她付出所有,苦苦守候,到頭來還是比不過飄忽不定的陳潔潔偶爾回頭。感情的成敗從來就跟付出沒有多大關係,她只輸在周子翼更愛陳潔潔,就憑這一點,她就永遠無法扳回這一局。
蘇韻錦為莫鬱華而傷感,但想到她能夠及時抽身,離開一個從來不屬於她的人,這未嘗不是一種幸運。或許在遙遠的都柏林,她能重新遇到真正的幸福。
假期的最後一天,蘇韻錦搬了張躺椅在曬穀場上,冬天裡的陽光曬得人周身舒坦,從廣東打工回來的堂表妹床上找見的言情小說剛看到一半,一絲倦意就爬了上來。蘇韻錦把小說蓋在小骯上,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小說裡,有錢的男主有個刻薄的母親,推了一張支票到懷孕的女主角面前,說:「你不就是為了這個嗎?錢給你,放過我兒子。」
那天她從程錚身邊起來,收拾好自己和狼藉的臥室、廚房,剛走出門口不遠,就遇上了歸來的章晉茵。跟小說裡的情節有些相似,章晉茵將她請到自己的車上「閒聊」了幾句。她開始便說:「韻錦,不怕你生氣,程錚剛開始喜歡你的時候我並不贊成,我希望他找個明朗簡單一點的姑娘,這樣我兒子可能更容易快樂。可是程錚的固執想必你也清楚,我只能尊重他的選擇。曾經我以為你會是我的兒媳……事實上呢,前幾年程錚的樣子,我這個做媽的看見都心疼。」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蘇韻錦都保持沉默,章晉茵也並不咄咄逼人,良好的教養讓她在一些話題上點到即止,充分顧及到了蘇韻錦的感受。可蘇韻錦知道,她和程錚過去的事,還有她的身體狀況,對方完全知情。她這麼做也毫不奇怪,哪個父母不關心自己的兒女呢?何況章晉茵是這樣強勢的一個人。
「我只是個平凡的母親,希望你諒解。」章晉茵嘆息。
蘇韻錦只是笑,「您沒有什麼需要我諒解的,因為這些都是事實,我明白您的意思。」她甚至心裡感激章晉茵沒有給她錢,否則她會更加難堪。
「其實我並不是逼你離開程錚,我生的兒子我知道,他是個傻孩子,認定的東西從來就不會回頭。可是韻錦,就算我們不介意孩子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們在一起過,可是並沒有讓對方幸福。我希望我兒子過得好,所以,我只問你,你能保證給他幸福嗎?」
蘇韻錦沉吟,然後抬起頭來,「對不起,我不能……」
蘇韻錦在陽光下幾乎要睡去的時候,有人將她放在腹上的小說拿了起來。怪腔怪調地讀著書名:「《惡少的甜心》,韻錦,叫我說你什麼好,你跑到這裡,就為了鑽研這種‘健康營養’的讀物?」
蘇韻錦並不奇怪他會找到這裡,伸手搶回自己的書,繼續閉眼假寐。程錚惡劣地用手拍打她的臉,「還裝,快說,你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幹嗎?」
蘇韻錦撩開他的手,「那你又來幹嗎?」
「我……我來要回我的東西,把項鍊還給我!」他理直氣壯地說道。
「可是,那明明是你送給我的耳環。」蘇韻錦提醒他。
「我不管!」理虧了就開始耍賴一樣是他的風格,「你還有欠我的沒還清。」
蘇韻錦支起頭看著他,又來這一套。上一次分手後,她攢了兩年才把欠他的十一萬打回他的賬戶。
程錚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對於他來說,收到她還回來的錢時,那種感覺絕不好受。他更不可能提起,這筆錢他早就原封不動地拿去給她繼父開飯店了。
他趕緊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把我睡了之後就一走了之是什麼意思?」
蘇韻錦從躺椅上坐起來,「那你要多少錢,你的服務也不值多少錢吧。」
程錚感覺受到了「侮辱」,「反正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蘇韻錦想了想,一聲不吭地走回曬穀場後面的堂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副圍棋。她將棋盤就地鋪在曬穀場上,然後說道:「程錚,有些事情讓我們用這個來決定吧。」
程錚用一種「你瘋了」的眼神看著她,發現她的樣子不像是開玩兒笑,然後就跟她商量道:「不如我們換種方式,比如說賽跑……我總有權選擇吧。」
「你可以選擇玩兒,或者不玩兒。」蘇韻錦很平靜地說。
程錚猶豫了一會兒,好像在內心掙扎,「好,我執黑子。」既然躲不過,那就儘量不要吃虧。
「隨便。開始吧。」蘇韻錦席地坐下。
程錚的棋路跟他的作風一樣,大開大闔,凌厲卻不留後招,蘇韻錦相對就沉穩許多,並不是一時可以分得清上下的局勢。‘黑65’的時候,已佔優勢。看著蘇韻錦眉頭微皺,程錚心裡暗喜,她哪裡知道自己這幾年在清風浸淫,棋藝大有精進呢。所以在‘白67’的一刺之下,他不慌不忙,‘黑73’的一斷,蘇韻錦似乎露出激賞的神色。勝券在握,程錚努力控制住自己得意的神情,這個女人,還想用這招來欺負他,看她輸了之後還有什麼話說。蘇韻錦想了一會兒,接下來的‘74’、‘76’先手沖斷,中央的白棋頓時增厚,而黑棋顯露出四處斷點,場面急轉直下,程錚額角冒汗,越急越挽不回頹勢,蘇韻錦‘白94’的時候,白棋的優勢已不可動搖,就連程錚也明白,只要‘白96’落下,黑棋大片都將不活。所以在蘇韻錦拿起第96子的時候,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剛才的不算,我有一步走錯了。」
蘇韻錦輕輕笑道:「舉棋無悔大丈夫。」
「我不做大丈夫,重新來過。」事已至此,他決定賴皮到底。
蘇韻錦哪裡管他,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拿開,白子穩穩當當地落了下去,「你輸了。程錚,你這個臭棋簍子。」
程錚將棋牌用力掃亂,狠狠道:「輸了又怎麼樣,開玩兒笑,我的幸福怎麼可以靠這一盤棋來決定?」
「願賭服輸。我說了,有些事情要靠這盤棋來決定,你沒有拒絕,所以,從今以後,家務主要還是由你來做,因為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我要好好休整。」
程錚傻傻地看著她,她說什麼?是他聽錯了嗎?
「休整什麼?」
「我答應你媽媽不放棄治療,調養身體,好……不讓他們失望。」她還是面皮薄,說不出要給他生孩子的話。
良久,蘇韻錦才聽到一個怪怪的聲音回答她:「我不太會做家務,但我會學。」
順著他的手靠在他懷抱裡的那一刻,蘇韻錦想起了自己那天對章晉茵說的最後一句話:「對不起,我不能……兩個人在一起能否幸福任誰也沒辦法保證,但我可以對您說的是,如果程錚不幸福,我會比您更心疼。」
她聽見程錚慢慢說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跟你分開,因為不管走得多遠,我總相信有一天我會把你找回來。蘇韻錦,我終於還是找回了你。那天你說害怕我們會走四年前的老路,其實也什麼好怕的,只要你還在那裡,我每次都能把你找回來。」
程錚也不知道自己擁著她多久,不遠處傳來的孩子的笑聲,他看過去,幾個一身泥巴的半大孩子看著他們,一邊刮臉一邊笑,農村的孩子,難免對這樣的場面感到新奇。
「韻錦,我們可不可以先起來,我的腳有點麻。」他還保持著下棋的盤坐姿勢。蘇韻錦站了起來,再拉了他一把,「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在蘇韻錦另一個堂舅家的門前,程錚看到了多年不見的阿婆,阿婆九十多歲了,樣子跟當年沒有什麼分別,只是眼睛徹底地看不見了,正坐在堂屋前的小凳子上摸索著擇菜。程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當他冒充蘇韻錦男朋友參加她媽媽的婚禮時,就曾應承阿婆,如果他們以後結了婚,一定會親口告訴老人,想到這裡,他無聲地握緊了蘇韻錦的手。
蘇韻錦拉著他在阿婆膝邊蹲下。
「阿婆,我是韻錦,我跟程錚一起來看您了。」
阿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張開無牙的嘴笑道:「韻錦,你來了,好像前段時間你媽媽還來過呢。」
「阿婆,我是程錚,您還記得我嗎?就是打日本人的那個?」程錚手伏在阿婆膝上,殷殷地問道。
阿婆抬頭想了很久,「打日本的,哦……你是我們家韻錦的小男朋友來著。」
「對,對。」程錚也不管阿婆能不能看見,拼命點頭。
蘇韻錦含笑看了程錚一眼,對阿婆說:「阿婆,我和程錚又在一起了。」
阿婆繼續擇菜,一副不以為怪的模樣,「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程錚和蘇韻錦俱是一愣,然後默默握緊對方的手,「是的,阿婆,您說得對……」
「想起我和你們太外公年輕的時候,總是吵吵鬧鬧的,一轉眼五十年過去了。如今,再也沒有人跟我鬥氣了……」
阿婆還在絮絮叨叨,太陽的暖意讓蘇韻錦有睏意,她放心地將頭靠在程錚的肩膀上。年輕的時候我們也曾走失,還好,兜兜轉轉,原來你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