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路雀躍地伸出一隻手,大大方方地說道:「你好,帥哥,認識你太高興了。」蘇韻錦汗顏了一把,或許這才是新新人類的作風。
程錚把視線從蘇韻錦身上移開,也站了起來,回握陸路的手,「我也一樣。」
陸路更加得寸進尺,說道:「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玩兒。那天我在‘左岸’見過你,可是你沒看見我。」
程錚忽然笑了,表情莫測,他想了想,「好呀,不如這樣吧,擇日不如撞日,我今晚有空,請你們吃飯怎麼樣?韻錦,一起吧。我們‘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當然沒問題,蘇姐今晚也有空,我們一言為定。」陸路喜出望外,彷彿不想給他反悔的機會,立刻答應,然後再一臉哀求地看著蘇韻錦。「蘇姐……你明明有空對不對……」程錚也在看著她,她懂得他眼神的含義,他在挑釁她,蘇韻錦,你敢嗎?
蘇韻錦默然,她有什麼可怕的?她沒有什麼可以輸的了。
「我無所謂。」陸路大喜,在場的另一個人似乎也同樣高興。
「你們六點下班對吧……還是‘左岸’怎麼樣,就當給章粵捧捧場。我們七點半在那裡見,蘇韻錦你有我電話,不見不散。」程錚說。
七點半,左岸。
蘇韻錦和陸路到的時候,程錚已經依約前來。三人坐下點了菜,便開始漫無目的地說話。蘇韻錦開始有些慶幸陸路在場,因為大多數時候只聽見她一個人唧唧咕咕地說話,然後自己逗得自己大笑,程錚有時會搭幾句腔,而蘇韻錦基本上都是微笑或沉默,氣氛也不至於太沉悶。
菜剛上來不久,程錚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神色古怪,「不好意思兩位,我女朋友過來的話,你們介不介意?」
「不介意,歡迎還來不及。」陸路一聽,好像更精神煥發,鬥志昂然。蘇韻錦不語。於是程錚又拿著電話走開,說了幾句,大概十多分鐘之後,他親自下樓一趟,把女朋友接了上來。
鄭曉彤,程錚的現任女友。其實蘇韻錦並不是第一次見她,之前在小區裡碰見過幾回,也打過招呼。倒是陸路,在見到她本人後,原先積攢的昂揚鬥志自動地偃旗息鼓,頓感幾分無趣。
其實鄭曉彤長得相當清麗,身材嬌小玲瓏,巴掌大的臉上有一雙引人注目的大眼睛,只不過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怯怯的,倒也別有種天真動人之處,讓人情不自禁起了憐惜之心。因為懷孕的緣故,她體態已經很臃腫,臉龐也圓了一圈,渾身洋溢著準媽媽的光輝。程錚介紹過之後,陸路跟鄭曉彤也瞎扯了幾句,很快就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鄭曉彤並不笨,只是說話反應都稍慢了半拍,所以經常露出很迷茫的表情,很難相信她居然是程錚的同學,和他畢業於同一所名校。
程錚對她還算體貼,見陸路對與她談話表現出意興闌珊的模樣,便細細地跟鄭曉彤聊起一天裡做的事情。
陸路低頭擺弄了一下手機,很快蘇韻錦感覺到自己放在身後的手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怕立刻掏出手機太過於明顯,等了一會兒,才找了個機會看了看簡訊,果然是陸路這傢伙發過來的,上面只有四個字:明珠暗投。
蘇韻錦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陸路馬上低下頭。其實蘇韻錦何嘗不看得真切,但處在她的位置上,無論如何,明裡暗裡都不便對鄭曉彤做出任何評價,她已經一再告誡自己,鄭曉彤是程錚現在的女朋友,是他的選擇,其他的,與她無關,也無話可說。於是便任憑程錚兩人低聲細語,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地默默吃東西。
陸路百無聊賴,用筷子夾了兩隻大的白灼蝦,一隻放在自己碗裡,一隻放在蘇韻錦碗裡,「蘇姐,吃這個。」
蘇韻錦心思不在這上面,也正想找點事情做做,見她夾過來,就用桌上的溼毛巾擦了手,開始剝那蝦殼。剛動手,就聽見程錚忽然說了一聲,「她不吃那個東西。」
陸路意識到他是朝自己說話,有些不明所以,程錚卻不再理會她,轉向蘇韻錦,「你前幾次吃這個全身都過敏,你忘記了?」
蘇韻錦沒有抬頭,手僵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專心跟女朋友說話的程錚會忽然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她輕輕說了聲,「沒事,現在不會那樣了。」然後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
誰知程錚探身一手奪過她剝到一半的蝦,扔到自己的盤子旁邊,邊擦手邊說:「好了傷疤忘了疼,你這人幹嗎老跟自己過不去。」語氣裡竟有點火藥味。
陸路微張著嘴,困惑地掃視這意料之外的一幕,然後打個哈哈道:「不愧是高中同學哦,嘿嘿,就連這個都還記得。蘇姐,那個不能吃就吃魚,今天的魚蒸得很不錯。」
蘇韻錦朝她笑笑,這才感到沒有那麼尷尬。鄭曉彤也帶著微微的茫然看著男友。程錚可能自覺有些失態,輕咳一聲,低頭對鄭曉彤說:「你喜歡吃什麼,夾不到的話就告訴我。」偏偏陸路多嘴,她怪叫一聲:「你這樣不對哦,高中同學吃蝦過敏你都記得,女朋友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
「吃你的東西,就你最多話!」蘇韻錦想打斷她的話卻已來不及。
程錚忽然朝陸路和蘇韻錦的方位笑了,「那是因為你蘇姐以前過敏的糗態讓我印象太深了,對吧,韻錦?」
蘇韻錦勉強擠出個笑容,她怎麼會聽不懂他的暗示。她有輕微的高蛋白過敏,兩個人在一起的那幾年,有時她出去吃飯,每次吃到蝦,回到家,身上都會長滿紅疙瘩,又痛又癢。這種時候,吃了撲敏藥後,就會裸著背,讓程錚給她輕輕地撓,他不敢太用力,總怕抓傷了她,撓著撓著,兩個人最後都會纏在一起……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不該再這樣若有若無地勾起從前,自己也更不該憶起當初的旖旎。
陸路嘟囔了一句:「這不是沒吃下去嘛,臉怎麼那麼紅,用手接觸都會過敏?」
「對了,程錚,你城東的工地進展得怎麼樣了。」蘇韻錦感到自己必須岔開話題。
鄭曉彤張了張口,一臉困惑,「程錚,你幾時有工地在城東,這幾天不是都說在三明島那邊?」
「朋友的樓盤施工過程中出了點問題,我去幫忙看看。」程錚說。
這邊陸路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不甘寂寞了,她八卦地向鄭曉彤問道:「哎,曉彤呀,我跟你年紀應該沒差多少吧,怎麼我就沒有你那麼好彩,教教我吧,怎麼才能找到一個帥哥男朋友?」
鄭曉彤哪裡想到她會當著程錚的面大言不慚地問她這個問題,紅了臉,看了程錚一眼,程錚沒有反應,她才喏喏地說:「也沒有怎麼樣呀,他是我爸爸的學生,我爸爸很喜歡他……」「你爸爸喜歡他?又不是你爸爸做他女朋友。」陸路撇了撇嘴。
「不是的,我也……大四的時候我爸爸讓我到程錚這邊的設計院實習,那時他剛和女朋友分手,心情很糟,讓我教他下圍棋,然後,我也沒想到……」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陸路將手一揮,對蘇韻錦說:「我說吧,我缺少的不過是一個機會罷了,這種千載難逢的事怎麼我就遇不上。說來也怪,就有這種可惡的女人,放著這個帥哥男朋友不珍惜,而且聽起來人家又挺愛她的,聽起來又挺愛她的樣子,但這樣她居然都捨得放手,是吧,蘇姐。」
蘇韻錦淡淡地說:「說不定是帥哥跟她不適合呢?而且有些時候,愛並不足以讓兩個人幸福。當然,我不是說程錚和她女朋友。」
「那倒未必,」程錚笑著,像是對陸路說道:「其實最可怕的是當你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最後才發現對方根本不愛你,那才是真正的不幸福。」
「嗯,這個話題越來越深刻了,我喜歡!不過能不能再小小地問一句,那個‘對方’是何方神聖,我想說,我很景仰她。」陸路點頭說道。
程錚冷笑不語。鄭曉彤想了想,然後才說:「好像也是他高中同學。」她說出來後,又看了看程錚。
「咦……」陸路拍案而起,「我知道了,蘇姐……」
蘇韻錦一驚。哪知陸路繼續說道:「你也一定認識對不對?」
「嗯。不過不是很熟。」蘇韻錦含糊地一筆帶過。
陸路哪裡肯放過,還想追問,包廂的門開啟了,只聽見服務員畢恭畢敬地叫了聲,「章小姐」,是章粵走了進來。
「程錚,你這傢伙,來了也不說一聲,服務員不說我都……」章粵人還沒有進來,抱怨聲已經傳來。她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見蘇韻錦,還有……走進來後當場愣在那裡,然後茫然地看著坐在這三個女人中間的程錚,饒是她再機靈,也想不出這究竟是條怎麼樣的關係鏈。
「章粵,嘿嘿。」陸路這傢伙好像去到哪都有熟人。
章粵畢竟是見慣大場面了,生生壓下愕然,然後看了看門外面,遲疑地說道:「陸路,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知不知道他也在?」
陸路臉上風雲變色。
章粵看看情形不是很對,一個程錚已經夠麻煩,加上他的新歡舊友,何況還有陸路。她如何肯趟這渾水,扔下一句,「大家吃得開心點,我還有點事,程錚,回頭我給你的電話。」就馬上識趣地撤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章粵走得太快,服務員還沒來得及關上廂門,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從廂門前走過,其中一個三十出頭的斯文男子有意無意地朝廂內掃了一眼,在座的人誰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見陸路迅速「消失」了。直到那幾個人走開,服務員重新關上廂門,陸路才從桌子底下鑽出來,驚魂未定的表情。她才不管其他幾個人想什麼,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開啟一條縫看了看,確定人已經走了,又飛快地回來收拾東西。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你們慢慢聊……這個蝦如果沒有人吃的話,我可不可以打包?」程錚做了一個無所謂的表情,陸路已經將蝦迅速席捲裝袋,手法嫻熟。
「再聯絡。」她開啟門就往外溜。
「等等,陸路,我送你。」蘇韻錦苦於找不到理由離開,現在如何肯放過機會,跟程錚和鄭曉彤簡單告別,就立刻追了出去。
直到兩人坐在車上,各自都懷著心事,就連一向聒噪的陸路也沒了言語,蘇韻錦瞭解她,看她剛才的表情是真的慌了。
「你認識陸笙?」蘇韻錦問她,雖然只是剛才匆匆一眼,她還是認出了那個向包廂看來的男子的身份,他是泰華集團的負責人,章粵母親的弟弟,也就是程錚舅媽的堂弟。以前和程錚在一起的時候,通過他那層關係,她也認識了不少商界名流。
陸路少有的緘默,過了很久,才雪白著一張臉說:「他是我叔叔。」
蘇韻錦訝然,但無意探人隱私,將她送到住處,叮囑她上樓小心,便打算返回,她倒車的時候,已經下了車的陸路忽然對著她說:「蘇姐,程錚就是你放不下的那個人,我說得對不對?」
蘇韻錦沒有說話,一踩油門離開了。
蘇韻錦,不要再想,不要想陸路,不要想鄭曉彤,更不要想程錚,想得明白或者想不明白,結果都不會讓你好受一點。回到家中,蘇韻錦在這樣的念頭中掙扎著睡去。
半夢的邊緣,手機響起,她接起來的時候順便看了看時間,指標已經過了十二點。看到來電的號碼,她也不覺得特別驚訝。如果他這麼輕易罷休,那他就不是程錚。
「韻錦,不好意思,你睡了沒有。」他說。話裡卻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感覺。
「睡了現在也被你吵醒了,什麼事?」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不小心把一個資料袋忘在你的車上了,我現在就急著要,麻煩你拿給我吧?」他說得理直氣壯。
蘇韻錦嘆了口氣:「是不是一個黃色的紙袋,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把它放在小區的保衛室,你想要的話可以直接去取。」
他聽後長時間地沉默。
「沒什麼事,那我先掛了,謝謝今天你請的那頓飯。」蘇韻錦客氣地說道。
他不買賬,「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
「程錚,我們現在這樣再見面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管,你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該說的我們四年前就已經說完了……」
「下來,蘇韻錦!」
「你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麼……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我不會下去的,如果沒什麼事我先掛了。」
「你掛了試試看!」蘇韻錦合上了手機,然後取出電池,躺回床上,用被子將頭捂住。
過了十多分鐘,她家的大門被敲得如擂鼓一般,她想過置之不理,但大半夜的鬧出這樣的動靜實在是擾民,被吵醒的鄰居不會探究程錚是個怎樣的混蛋,他們只會遷怒於603的戶主,也就是她——蘇韻錦。
她用力開啟門,程錚的手還舉在半空,手裡拿著被蘇韻錦放到保衛室的資料袋。
「我沒開啟過這個袋子,裡面少了什麼我可不知道。」蘇韻錦把話說在前頭,先堵死他找茬慣用的一個藉口。
程錚卻說:「我餓了,你這裡有什麼吃的。」
蘇韻錦覺得莫名其妙,就要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程錚單手撐住門,她用力推了推之後宣告放棄。「你餓了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我養的寵物狗。」
「蘇韻錦,你說這話的樣子……有點像我。」程錚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好的一頓飯半途中你們就跑了,害得我也沒吃飽。」
「滾!」禮貌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純屬多餘,蘇韻錦沒有和他廢話的心思。
她動怒的時候程錚反而開心了起來,他笑嘻嘻地說:「我肚子餓的時候脾氣就不好,要是待會鬧出什麼動靜,鄰居不會生氣吧。」
蘇韻錦從一數到七,鬆開手,轉身走進廚房拿了包泡麵,這是她為加班的時候預留的。程錚已經大大方方登堂入室,坐到她的餐桌旁,四下打量她住的地方,還不忘評價。
「蘇韻錦,你的品位一直沒有提高。」
她抿著嘴把泡麵扔到他面前。
「你輕點,碎了我怎麼吃。我家裡有孕婦你又不是不知道,曉彤聞不得泡麵的氣味……」
「程錚你不要欺人太甚。」蘇韻錦有些艱澀地把話說完。他女朋友再過幾個月都要生孩子了,她還能想什麼?她每天都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清醒點,再清醒一點,你們已經不可能了,一定要徹徹底底斷了那些念頭。可是都到了這一步他還要來撩撥她,糾纏她,難道非把她逼瘋才肯罷休?
她這個樣子不知道讓程錚想起了什麼,臉色竟變得柔和了起來。「吃完我馬上就走。」他話裡帶著懇求的意味。
四年前,她煮好每一頓飯等他回家,他尚且挑三揀四,現在卻找上門來只為了吃一碗泡麵。
五分鐘後,蘇韻錦把一碗煮好的泡麵放到了程錚面前。他居然還算守信,三口兩口地吃完,放下碗就走。
蘇韻錦寒著臉去洗碗,龍頭扭得過了,激烈的水流衝進麵碗裡,水花四濺,她的手臂和身上的衣服都溼了一大片。她高高舉起那個碗就砸在不鏽鋼的碗槽裡,發出鏗鏘的巨響,然後用力地搓洗自己溼了的衣服下襬,每一個動作都惡狠狠地,猶如洩憤,可是卻不知道恨的是誰,他?還是她自己?仰或是殘局一樣的回憶和死局般地現狀。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能夠入睡的姿勢,也許她應該換一張更適合安眠的床,也許她更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陸路沒有來上班,打了個電話給蘇韻錦,說是感冒了。蘇韻錦確認她並無大礙之後也由了她去。她如果是陸笙的侄女,這份工作對於她來說也並沒有那麼重要。蘇韻錦只是有些擔心,以陸路看到陸笙時那種見鬼一般的害怕表情,只怕其中另有隱情。可是世界那麼大,幾人心裡沒有一段不能示人的過去?
她在辦公室給莫鬱華打了個電話。「上次你不是說醫院還有幾個‘優秀’的未婚男醫生嗎?有空的話是不是可以給我介紹一下。」她亟需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新的生活,這樣才能徹徹底底擺脫她的「鄰居」——從生活中,也從心裡。
莫鬱華昨晚上是夜班,聲音明顯帶著剛清醒的沙啞,「你想清楚了?」
「當然,越快越好。」
莫鬱華一向是實幹型的人,半個月不到,便為蘇韻錦安排了一次正式的見面,雖然事情倉促,可對方的條件卻相當優越。
吳江,莫鬱華科室的主治醫師,三十出頭,五官端正,業務精湛,為人風趣隨和。即使是原本沒有抱多大期望的蘇韻錦,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次運氣不錯。
吳醫生有過一次婚姻,不過妻子於去年死於一場意外,盡避如此,以他的條件也不愁找不到相匹配的女人。蘇韻錦和他年紀相當,相貌氣質上佳,事業上也算可以和他匹配,最重要的是在吳醫生眼裡她性格沉靜嫻雅,雖然偶爾低頭斂眉時,眼裡藏著過去,可到了這個年紀,誰又是一張白紙?吳醫生學醫多年,對這種事情看得很淡,他要的不過是一個相濡以沫的伴侶,這點兒跟蘇韻錦所想不謀而合。
兩人見面後,也單獨出去吃過幾次飯,彼此感覺都很好。人在年輕的時候追求激情狂愛,最後發現,男女之間也不過如此,無非寂寞的時候想要有個人陪,累的時候有人給你端杯水。就像蘇韻錦和吳醫生,說不上多愛對方,可如果淡淡地相處下去,誰又能說那不是感情?和吳江關係緩慢向前發展的那一段時間,程錚並沒有任何反應,只不過經常會在夜裡說「肚子餓」,跑到蘇韻錦家裡找東西吃。蘇韻錦只盼他吃了就走,每次都是一碗泡麵打發他,他也不計較,依舊吃了就走。
12月24日,西方傳統的聖誕平安夜。這些年來,中國過洋節的氣氛也越來越濃郁,其實不需要深究聖誕節背後的宗教意義,現代人需要節日,需要有這樣的日子讓他們理直氣壯地相聚、開懷、歡慶,戀愛中的人尤其需要。
這一天恰是蘇韻錦和吳醫生相識兩個月的紀念日,兩人約在一起共進晚餐,各自聊起工作、生活上的趣事,許多觀點不謀而合,相談甚歡。
飯後,他們又一起到影院看了場電影,聖誕是影家們必爭的檔期,滿城的電影院裡都是「黃金甲」,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傷城》。影片很流暢,愛情、懸疑、兇殺交織在一起,九十分鐘的時間很快過去,一起走出劇院,這一晚也不算虛度。
吳江笑道:「很少見你看得那麼認真。」
蘇韻錦說:「我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料不到梁朝偉會死?」
「不是,我料不到他會那麼愛對方。」
影片的最後,徐靜蕾的眼神讓蘇韻錦莫名地戰慄,「你沒愛過我……」片裡那個叫金淑珍的她最後看著丈夫說,不是責問,而是心如死灰地陳述。
梁朝偉飾演的丈夫回報她的是射向自己眉心的一顆子彈。
蘇韻錦在風中微微一抖。
「誰心裡沒有一座傷城。」吳江淡淡地說:「韻錦,你很冷?」他解下自己的薄呢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她今天沒有開車,吳江送她回家,影院到她家的一段路途中,可以看見這城市的夜晚到處是一派張燈結綵的狂歡氣象。
他將車開到她家樓下,下車送她。蘇韻錦脫下他的外套,遞迴到他手裡,今晚她穿得不少,可她還是覺得冷。因為她很少像現在這樣,覺得需要有個人依靠。
「再見,今晚我很開心。」她笑著跟他道別,轉身向樓裡走,每一步,她都覺得心裡的虛空在蠶食她。留住我,別讓我一個人。
「韻錦……」他叫住她。
她轉身,有一種要流淚的衝動。他遠遠地站在原地,說:「你笑起來很像一個人。」
像誰?像他死去的妻子?過去的事蘇韻錦不想多問。
「夜涼了,你上去吧,小心著涼。」吳江走近,低頭將唇落在蘇韻錦的額頭上。他的唇有一種柔軟的冰涼,和程錚的截然不同。他愛那個笑起來和她很像的女人嗎?即使愛,他還不是和她一樣仍在尋覓著適合結婚的另一半?
「你要不要上去喝杯茶?」蘇韻錦飛快地說道,害怕猶豫之下,自己就再沒有這份勇氣。吳江聞言有短暫地吃驚。蘇韻錦耳根紅透,這是她頭一回把異性邀請到家裡,如果他拒絕,那就再也沒臉見他了。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說也知道沉默所代表的意思。蘇韻錦的臉更紅了,心裡卻涼了半截,整個人像是被冷水當頭澆醒。她是寂寞得發瘋了還是被程錚逼得喪失了理智?竟然主動到這個地步。吳江很符合她現在的期望,這一點的確沒錯。但如果對方覺得時機未到,說不定還會認為她是個輕浮的女人。她後悔到了極點。不等他開口拒絕便搶先說道:「我先回去了,再見。」
以這種方式告別,那以後也不必再見了。
吳江在她逃離之前攔住了她,急速地說道:「韻錦,我像個不詳的人,身邊的每個女人都沒有好的結局。所以我有些害怕,因為你太好,更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這一次會怎麼樣……」
「沒事的,我明白。」蘇韻錦的聲音顫抖。她告別吳江的懷抱,繼續往前走,轉身的瞬間,耳邊傳來了煙花的轟鳴,不遠處的天空璀璨如夢。多少年前,她和另一個人相擁在陽臺上,看不見煙火,只見遠處的高樓處的光亮,那時候他直說可惜,現在滿天繽紛就在眼前,可當初的幸福卻看不見了。
回到家,程錚已經等在門口。
「嘖嘖,你的聖誕夜還挺浪漫的,沒少費心思打扮吧。」
「你幹嗎老陰魂不散。」
「我好像都習慣這個時候吃你煮的泡麵了。」程錚笑道。
蘇韻錦沒有急於開門,背靠在門上,她不能再讓他隨心所欲地擾亂她的生活。「我家裡沒有泡麵,全被你吃完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想休息了,你再不走我就讓你女朋友下來看看你的樣子,她不管你,我就叫保安。」蘇韻錦不留一絲餘地。
程錚和她僵了一陣,悻悻地說道:「你拿我撒什麼氣。」
送走了瘟神,蘇韻錦呆呆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很久都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她想她一定是頭腦短路了,剛打算洗洗睡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敲門聲再度傳來。
就算他今晚把門敲破,所有的鄰居都去投訴她也不管了,蘇韻錦隔著門大喊道:「我說了我們家沒有泡麵!」
門外安靜了幾秒,又開始「篤篤」作響。蘇韻錦忽然覺得不對勁,這可不是程錚叫門的方式。她心念一動,急忙去開門。果然,門口站著的是吳江。
「保安說你住六樓……我說我是你男朋友,給了他一包煙,他相信了。」他微笑著的臉上有淡淡的窘意,「你家還有茶嗎?」
蘇韻錦像個傻瓜一樣把他請進來,滿屋子去找茶葉,尷尬地想起上週喝完最後一包紅茶,還來不及去補貨。
「要不咖啡怎麼樣?」她赧然問道。
吳江笑了。「我剛才在門外聽見你說泡麵?那也不錯。不怕你笑話,我對西餐不怎麼感冒,總覺得填不飽肚子。」
瘋了!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愛上了蘇韻錦家的泡麵。
吳江的忽然折返讓蘇韻錦措手不及,過了那個情景,她反而不知道怎麼招呼吳江,聽他這麼一說,又笨拙地去櫥櫃裡翻找,竟然在角落裡找出了一包,忙去煮了,捧到他面前。「以前有個人對我說,吃多了泡麵死後會變成木乃伊,不過這樣也算永垂不朽了。」
吳江拿起筷子說道。
蘇韻錦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應該要笑的。
大概吳江也發現自己的話有點冷場,清咳了兩聲。
蘇韻錦坐到他對面,看著他吃麵的樣子,慢慢地放鬆下來,「說這話的是你很親密的人嗎?」
「是吧。」吳江點頭。
「你今晚說,每個你身邊的女人都沒有好的結局,那‘她’呢?」
吳江的動作停了下來,「這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好朋友。她本應該比現在幸福,不過至少還活著。蘇韻錦,莫鬱華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第一個女朋友是自殺離世的,我的妻子死在火車上,因為一個很意外的意外,她當時已經懷孕了,但是那晚我在做一臺手術,甚至不知道她要去哪裡。老實說我還算是個不錯的醫生,但卻是個很失敗的男人。」
「這些都是意外,你何必歸咎於自己。」
「不是,如果我那時換一種方式對待,也許她們都還好好地活著。」吳江面色黯然。蘇韻錦也不知該說什麼。該死的門又被敲響了,力度和頻率都在告訴她,這次是貨真價實的程錚。
「混蛋!」蘇韻錦暗自抓狂。
「你……不用去開門?」吳江小心問道。
「是個瘋子,不用理他。」蘇韻錦煩惱地說。
吳江低頭吃了兩口,門外的敲門聲伴隨一個年輕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韻錦,聖誕老人把你變聾了?」
「要不我去看看。」吳江試圖站起來。
「別……你別管!」蘇韻錦也知道當程錚敲門的時候開始,基本宣告這個晚上報廢了。她慢騰騰走到門邊,把門開啟,有些倦怠地說:「你去看看醫生好不好?心理醫生,不,精神科醫生。」
程錚舉起手裡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一包泡麵,「喏,你幫我煮。」
蘇韻錦還來不及拒絕,他像獵犬一樣抽了抽鼻子,門背後的空間充滿了他熟悉的泡麵味道。
「還說沒有泡麵,原來你自己偷偷吃了。」他帶著一絲惱意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餐桌前吃麵的吳江。
程錚回頭冷冷地看著蘇韻錦,有一瞬間她竟然覺得心虛,這簡直太可笑了。他幾步走上前去,指著吳江碗裡的面說道:「韻錦,你有沒有搞錯,這是我買的泡麵,你拿來……」「誰讓你買來放在我家?」蘇韻錦趕緊搶白,否則不知道他接下去的話會有多難聽,她是習慣了,可吳江第一次登門拜訪……這是造了幾輩子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