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背上的天堂

原來 辛夷塢 第1頁,共2頁

春運期間的火車上,擁擠程度無須過多形容,幸好蘇韻錦買到的是一張座位票,盡避被鋪天蓋地的人和行李擠得動彈不得,可是畢竟比那些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的人幸運多了。她所在的車廂裡,除了學生外,大多數是南下打工返鄉的民工,他們東歪西倒地在列車上任意一個角落裡或坐或睡,神情雖然疲憊,可臉上、眼裡盡是回家的期盼和喜悅。在外打工不管多辛苦,至少家鄉會有等著他們的人,累了一年,等待的無非就是滿載而歸的這一天。蘇韻錦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誰會在家裡等著她?她承認媽媽還是愛她的,可是更愛另一個家庭。她想起媽媽對她說話時變得跟叔叔一樣小心翼翼的口氣,更清醒地認識到,她已經沒有家了。這個時候她忽然發瘋一樣地想念程錚,想念他身上那股孩子氣般的黏糊勁兒,想念他懷裡真實的溫暖。他會從此再也不理她了嗎?更大的恐懼襲來。原來,跟失去他比起來,自己的堅持變得那麼可笑。

他還沒有原諒她的意思,蘇韻錦想,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總是要回家過年的吧,只要他心裡還有她,再惱她也會過去的。有他在,也許適應北京的生活也沒有那麼難吧。只是,對已經簽了協議的單位違約要負什麼責任呢……蘇韻錦迷迷糊糊地靠在座位上睡去的前一瞬,還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硬座車廂晚上是不關燈的,四周的乘客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還是那麼熱鬧。她看了一下剛過去的一個小站的站名,在車上坐了十幾個小時,路程總算過半了。像是感應到她的醒來似的,蘇韻錦剛理了理有些蓬亂的頭髮,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你在什麼地方?吵得要命。」即使隔著電話,蘇韻錦都可以想象出程錚皺著眉說話的樣子。

「我在火車上,你呢?」蘇韻錦不好意思大聲對著手機喊,可是又怕火車的轟隆聲把她的聲音掩蓋了。

「火車?」程錚無言了一陣,隨即似乎也聽到了火車上特有的聲響,「你跑到火車上幹嗎?」

「我……回家。」蘇韻錦有些底氣不足。

「回家,哈!」程錚在另一邊發出誇張的苦笑聲,「我不知道應該對你這人說什麼好,我好不容易過來了,你倒好,一聲不吭地回家去了。」

「我沒有一聲不吭,是你沒接我的電話。你怎麼會這個時候過來?」

「廢話!你不肯去北京,我不過來還能怎麼辦?難道跟你分開?」雖然他的態度還是那麼可惡,但蘇韻錦卻感到一陣暖意透過手機傳遞了過來,她有很多話要告訴他,可是嚅囁半天說出了口只有一句,「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兩個多小時之後火車終於在一個大站停靠,蘇韻錦想也沒想就下了火車,當時是清晨四點半,天還沒有亮。這個她從來沒有落足過的城市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列車時刻表顯示下一列開往g市的火車在九個小時之後,蘇韻錦等不了這麼久,她好像被傳染上了程錚的沒耐心,獨自拖著行李就往汽車站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她忘記了害怕、忽略了清晨的寒意,直到如願地坐上五點半鐘從這個城市開往g市的第一趟臥鋪車,她捂著自己滾燙的臉頰,才意識到自己的瘋狂,可這感覺竟然一點也不糟糕。

等到髒亂不堪的臥鋪車抵達g市汽車站時,已經是除夕前一天的傍晚時分,蘇韻錦隨著人群跌跌撞撞地擠出汽車站門口,毫不意外地在一片混亂中一眼認出了他。這一刻她忽然感到全身繃得緊緊的,神經完全鬆懈了下來,疲憊得再也挪不動步伐,只綻開了一個笑容。程錚也看見了她,卻同樣不急於朝她走來,只是又氣又好笑地打量著她。兩人在數米開外隔著川流不息的人潮相視而笑。最後,程錚向她伸出了一隻手,周圍很吵,可她聽清了他說的每一個字,他說:「笨蛋,跟我回家。」

這是蘇韻錦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外地過年,身邊只有他。她家那邊還好交代,只需說還要留在學校繼續找工作就行,媽媽也沒再多言。反倒是程錚,他是家裡的寶貝兒子,居然沒有在父母身邊過春節,也沒有到他舅舅家去,蘇韻錦很驚訝他父母竟然會同意他的這種做法。「同意才怪。」程錚如是說道,「一個星期前我跟老爸老媽說不留在北京了,也不回老家,要來g市工作,叫他們作好思想準備,我媽還嘀咕了好一陣,說我有了女朋友忘了娘。後來又告訴她今天不陪他們過年了,我媽恨不得把我塞回肚子裡去。」

「那怎麼辦呀?」蘇韻錦笑著,略帶憂慮。

程錚得意地說道:「我跟老媽說,你要是答應我,你就多了個兒媳婦,要是不答應,連兒子都沒了。我媽這才沒轍。」

蘇韻錦頓時無言。

「至於我舅那邊,我舅媽前幾年移民了,我舅跟章粵肯定是去她那邊過年的。我現在無依無靠的,你今後可要對我負責。」程錚補充道。

雖是兩個人的新年,但他倆也過得像模像樣,除了在小鮑寓裡廝混,兩人也走街串巷地採買了一批年貨。程錚拖著蘇韻錦滿大街地亂逛,蘇韻錦這才意識到這個城市他竟然比她熟悉多了。

除夕之夜,程錚把公寓裡外貼滿了福字,大紅燈籠也高高掛了起來。他本來說是要出去訂年夜飯的,蘇韻錦沒答應,親自下廚給兩人坐了一頓飯菜,全是他愛吃的,味道居然還不錯,程錚吃得津津有味。中國人的傳統節日,講的是熱鬧團圓,他們只有彼此,竟也不覺得冷清。

十二點鐘時新年鐘聲響起,城市指定地點禮花轟鳴,程錚抓著蘇韻錦的手跑到陽臺上看煙火,無奈隔著林立的高樓,只能看到遠處隱約的火光,他孩子氣地惋惜,急得直跺腳。蘇韻錦回握他的手,含笑看他,她沒有告訴他,其實這晚無需煙火點綴,有他在身邊已經璀璨過一切。如果時光別走,定格在這一刻該有多好啊!直到很多年以後,蘇韻錦回想起這一幕時,心裡仍然這麼想。可是她知道,人不該太貪婪,所以在後面的日子裡,不管有多少痛楚,有這一刻值得回憶,她始終都心存一絲感激。

找到工作的就過著豬一樣的生活——吃了就睡,醒了就三三兩兩地打牌,有些索性去了簽約單位實習。雖說學校照常安排了一個學期的課程,可是每堂課的教室都是門可羅雀的光景,就連最後的畢業論文答辯,指導老師也是對已經找到工作的學生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只要不是差得太離譜,基本都是大手一揮放過了。

相對而言,程錚的這半年比她要忙碌得多,他在課業上向來認真嚴謹,畢業設計哪裡肯敷衍了事,直到六月中旬才把學校那邊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在這期間他順利地簽下了位於g市的一所建築設計院,該設計院建立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是西南區域最大的建築設計院,也是國內最具知名度的六個大區綜合性建築設計院之一。程錚在沒有依靠父母的情況下能被這樣的單位錄用實屬不易,可蘇韻錦心裡明白,說是不需要家裡施力,可憑著該設計院院長與程錚父親大學校友的那份情意,他在單位裡自然要順水順風得多。

兩人就這樣結束了四年的大學時光,程錚是絕不肯放蘇韻錦在外租房的,兩人就在小鮑寓裡過起了二人世界的生活。章晉茵夫婦本打算給他換一套面積大一些的房子,可是一方面蘇韻錦主張夠住就好;另一方面原來的小鮑寓地處這城市黃金地帶的繁華商業區,距離兩人的上班地點都不遠,所以換房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程錚的舅舅章晉萌也體諒年輕人不喜約束的心理,便沒有執意要求他搬到自己家去,放任他在外邊逍遙自在。

最初的時光甜蜜如夢境,早晨兩人吃過早餐一同出門等車上班,下班後相約一起買菜回家。蘇韻錦有一手好廚藝,將程錚的味覺慣得越來越挑剔,晚飯後兩人或是一起到附近看場電影,或是牽著手四處晃悠,有時也依偎在家看電視,然後分享一個繾綣的晚上。程錚再也不提她當初不肯隨他北上一事,如今的生活,無論給他什麼他都不換。

然而,伊甸園裡尚且隱藏著毒蛇,王子和公主牽手走進幸福的殿堂,門一關,依然要磕磕碰碰地生活。程錚和蘇韻錦兩人雖然糾纏多年,相戀也有一段時間了,但是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多,以往好不容易見面,只顧著排遣相思之苦,如今真正朝夕相處,新鮮感褪去後,許多以前沒有發覺或是故意忽略的問題漸漸浮現出來。

首先一點,程錚好動,他的耐心只限於他喜愛的專業工作,其餘的時間不喜歡待在家裡或太安靜的環境中。尤其設計院的工作要終日面對各種圖紙,精神緊繃,下了班之後他更願意跟著一班同事朋友到運動場所健身、踢球或享受這城市名聲在外的夜生活。

蘇韻錦恰恰相反,她喜靜,下班回家之後能不出門則不出門,即使在家裡也是做做家務,聽聽音樂,最大的愛好就是在網上下圍棋,很少呼朋引伴,只是偶爾會跟莫鬱華或大學的幾個舍友聚聚,甚至連大多數女人喜歡的逛街購物她都不是十分熱衷。

蘇韻錦在程錚的生拉硬拽之下跟他去到各種夜場玩兒過幾次,往往坐到一半便吃不消那些地方的擁擠嘈雜,又不忍中途打道回府拂了他的興致,一晚上熬下來如同受罪,他察言觀色,也不能盡興。如此三番兩次,程錚也不再為難她,偏又喜歡黏著她不放,便儘可能地減少活動下班回家陪她。於是,每每蘇韻錦閒時坐在電腦前對著棋盤冥思苦想,如同老生入定,程錚玩兒一會兒遊戲就會跑過來騷擾她。蘇韻錦不許他指手畫腳,他便如熱鍋上的螞蟻,非要讓蘇韻錦和他一塊兒去打遊戲,蘇韻錦一看到那些子彈橫飛的畫面就覺得頭痛。

一來二往,兩人都不願再勉強對方,索性各行其是反倒樂得輕鬆。程錚常開玩兒笑說:

「你不跟我出去,就不怕外面的女人把我拐跑了?」

蘇韻錦就笑著說:「你最好多拐兩個,一個陪你玩兒遊戲,一個給你洗臭襪子。」

說到底蘇韻錦對程錚還是放心的,他雖然愛玩兒,但並非沒有分寸。在單位裡他沒怎麼張揚自己的家世,不過明眼人都能從他衣著談吐中看得出他家境不俗,加之他長得也好,不刻意招惹他時,性格也算容易相處;為人又很是大方,在同事朋友圈裡相當受歡迎,各種場合中注意他的女孩也不在少數,而他在男女之事上一向態度明朗,玩兒得再瘋也不越雷池一步,並且大大方方一再表明自己乃是有主之人。盡避旁人對他甚少現身的「神秘同居女友」的存在持懷疑態度,但見他明確堅持,也均預設他的原則。

在外玩兒耍,蘇韻錦絕少打電話催他返家,反倒是他倦鳥知歸巢,時間太晚的話就再也坐不住了。其實也不是沒有遺憾的,有時看著同樣有老婆或者女友的朋友、同事被家裡的電話催得發瘋,他心裡甚至會生出幾分羨慕,他隱隱中期待著蘇韻錦能表現出離不開他的姿態,可她似乎並不像他黏著她一樣片刻都離不開。不管他回去多晚,她或者給他留著一盞夜燈,或者先睡,或者做別的事情,從未苛責於他。

除了性格上的截然不同,程錚是含著金匙出生的人,自幼家人親朋無不把他捧在手心,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在家裡時,各類雜事都丟給老保姆,就連在北京念大學的四年裡,父母心疼他獨自在外,也在學校附近給他買了套房子,生活上的瑣事一概由鐘點工打理。饒是如此,每隔一段時間,自幼帶大他的老保姆都要不放心地上京照顧他一陣。現在跟蘇韻錦生活在一起,當然不願意有閒雜人等叨擾,所以家務上的一切事情統統都落在了蘇韻錦身上,他竟是連一雙襪子、一雙筷子也不肯親自動手洗的,更別提日常的做飯、清潔了。

蘇韻錦家境自然遠不如他,可從小在家裡,尤其父親在世時她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甚少像現在這樣裡裡外外地操持。剛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她先是因為受不了程錚在家務事上的白痴,兼之自己在這方面的確比他得心應手,便順理成章地攬下了所有的事情。天長日久,難免感到有些疲憊,尤其是偶爾下班比較晚,回到家卻看見他大少爺一樣窩在電腦前打遊戲,或者乾脆在單位賴到比她回來的時間還晚,一見到她就抱怨肚子餓,連煮泡麵都懶得燒開水。她彎著腰拖地累到直不起身來,可他卻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玩兒遊戲,連抬腿都覺得煩。每到這種時候,蘇韻錦少不了憋一肚子的火。她不介意多做一點,但很介意他理所當然的大少爺姿態。這個家屬於兩個人,她和他也是平等的,白天和他一樣工作八小時,憑什麼回到家非得伺候他不可。

蘇韻錦也曾賭氣什麼都不幹,飯也不給他做,衣服也不給他洗,房間也不收拾,想要看他怎麼辦。誰知他任由屋內亂成一團也視而不見,沙發上堆滿了東西他撥開一塊兒空地兒就坐,髒衣服積攢到再也沒衣服可換了便扔給物業附屬的洗衣房,內衣褲索性只穿一次就扔。

沒飯吃就更簡單了,樓下多的是餐廳酒樓,只需一個電話,外賣就可以送到家。最後,蘇韻錦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得敗下陣來,繼續做他的免費女傭,末了還要被他奚落幾句。

有時程錚也心疼她,說過要請鐘點工的話,蘇韻錦始終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何況她深知他的脾氣,雖然自己不喜歡動手,但在生活的細節上要求甚高,諸如對日常洗滌用品都有偏好,襯衣稍有些褶皺就堅決不肯出門,鐘點工如何一一照顧得來?幸而蘇韻錦在公司的客戶服務部工作,平時的工作內容大多隻是接接客戶的諮詢、投訴電話,總的來說還算清閒,只要不跟程錚的臭脾氣計較,公司、家裡都還算應付得過來,只是兩人間摩擦難免。

蘇韻錦總說:「程錚,洗雙襪子就這麼難?」

程錚滿不在乎地一句話堵回去,「既然不難,你就別老為了這件事跟我過不去。」

本來年輕男女之間,生活在一起,由於性格和習慣上的差異發生口角是很正常的事情,偏偏程錚是個火爆脾氣,越是在親密的人面前他的任性和孩子氣就越是表露無遺。蘇韻錦卻是外柔內剛的性子,嘴上雖然不說什麼,可心裡認定的事情很少退讓,即使有時無奈地忍他一時,但積在心裡久了,不滿就容易以更極端的形式爆發。兩人各不相讓,一路走來大小戰爭不斷,只因年少情濃,多少的爭端和分歧通常都化解在肢體的熱烈糾纏中。古話都說:

「不是冤家不聚頭。」大概便是如此。

次年中秋前夕,沈居安和章粵的婚訊傳來,章粵興高采烈地將這個訊息第一時間告訴了程錚,說都是自家人,請帖就不發了,讓他和蘇韻錦兩個到時主動前來,還少不得要他們幫忙打點。比起在國外多年的章粵,沈居安則要固守禮節得多,給蘇韻錦的請帖是他親自送到她手中的。

那天的陽光難得的燦爛,蘇韻錦和沈居安約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個小餐廳裡,看著他放在桌上緩緩朝她推過來的精緻請帖,蘇韻錦說道:「其實章粵已經打過電話,我們都知道了。」

沈居安道:「章粵說是章粵的事,我現在是以我的名義邀請你,我的親友並不多。」

蘇韻錦低頭一笑,「現在說恭喜會不會顯得很虛偽?」

沈居安了然地笑道:「我應不應該再表現得尷尬一點,才更符合我們現在的關係。」

蘇韻錦再次失笑,「收到舊男友的結婚喜帖,怎麼也要感嘆一下。」

「確實,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很玄妙。」他的聲音溫潤,一如當初。

「不管怎麼樣都要說聲恭喜,真的,居安,祝你和章粵幸福。」蘇韻錦再抬起頭時,臉上是坦然以對的祝福。

「謝謝。」沈居安淡淡一笑,輕輕轉動著自己面前的一杯冰水。

蘇韻錦翻看著印上了章粵和沈居安兩人結婚照的喜帖,設計得簡約大方,又不失品位,看得出是用了心思,「是章粵設計的吧,她的眼光一向很好。其實你很幸運,章粵是個很難得的好女孩。」蘇韻錦說這話是真心的,章粵雖然是富家千金,但性格率真豁達,是再聰明不過的一個女子,誰擁有了她都該是慶幸的。

「你說得對,她真的很好。」沈居安仍是專注地看著他的那杯冰水,這樣冷的天氣,居然要一杯冰水的人著實不多,「其實……就算她沒有那麼好也沒關係。」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蘇韻錦眼裡閃過剎那的驚愕,但還是選擇了沉默。

沈居安笑笑說:「我娶的是一個叫做‘章粵’人,她有這樣一個姓氏,這樣一個父親,就足夠了,其餘的都沒什麼區別。」

蘇韻錦聽到這話之後怎麼也擠不出笑容,他還是以前清俊儒雅的樣子,這樣一個溫和如旭日春風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比冰水更冷。

「我有個好朋友喜歡說一句話,‘求仁得仁,是謂幸福’。同樣,我也把這句話送給你,你的選擇我不予評論,可是,你不該傷害她。」

「沒有人應該受到傷害。」他慢慢地喝了口水,半杯的冰塊,好像感覺不到絲毫寒意,「以前我就說過,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況且,我給了她一個她想要的男人和她期待的一份感情,這對於她而言,何嘗不是‘求仁得仁’?」

蘇韻錦沒有與他爭論,他不愛章粵,是因為那個給了他戒指的初戀情人嗎?她不知道,但又隱隱覺得不是那樣。他當然也沒愛過她這個所謂的前女友,蘇韻錦看著他,忽然想起了《紅樓夢》中的一句話,「任是無情也動人。」誰能拒絕這樣的男子溫柔一笑,誰又知道那笑意後藏著怎樣如冰似雪的心。她開始覺得程錚喜怒都掛在臉上的孩子氣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暗自嘆了口氣。

「別誤會,韻錦,我並不想挽回什麼。我對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們是朋友,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們很像,這可能也是我一直受你吸引的原因。」

蘇韻錦用手輕輕碰觸身旁玻璃窗上的光影,良久方回答道:「你錯了,居安,我們並不像。」

「是嗎?」他笑得意味深長。

當晚蘇韻錦回到家中,一盤棋才下了一半,程錚下班回來了。昨天晚上因為蘇韻錦做的菜裡有他不喜歡吃的青椒和苦瓜,他發脾氣拒吃,蘇韻錦獨自吃完晚飯見他還在大聲抱怨,就當著他的面把剩下的菜都倒進了垃圾桶,兩人大吵了一架,早上出門也是各走各的。

所以程錚進屋後腳步比往常要輕許多,在沙發上磨蹭了一陣,才覥著臉走到她身邊,嘟囔道:「你真過分,早上起來自己走了都不叫我一聲,害我上班遲到了。」

賴床是他的老毛病,兩個鬧鐘都沒有用,平時都是蘇韻錦做好早餐像趕屍一樣把他弄起來,今早還在冷戰,就故意沒搭理他。他果然不知道自己起床。

蘇韻錦故意驚訝地說:「昨晚明明是你在喊誰先和對方說話就是不要臉。」

「好,好!我不要臉……但總比你這小氣鬼強……別生氣了。」程錚乾笑,一手擋在顯示器前,「我餓了!」

蘇韻錦瞪他一眼,得意地說:「活該!等我下完這一盤。」

「別下了。」程錚見叫不動她,乾脆把她連人帶椅子端了起來。蘇韻錦騰空,嚇了一大跳,笑道:「你吃錯藥了,快放我下來。」

程錚也笑著,一路把她抬到沙發旁,把她掀倒在墊子上,放下空凳子回頭撲在她身上,「讓你不叫我起床,讓你不給我做飯!」

蘇韻錦早就不生氣了,中午見過沈居安之後,她看程錚的眼神也不禁柔情了許多,程錚見她態度緩和便更加放肆,又啃又撓,兩人鬧做一團。眼看他收不住,又開始興沖沖地解釦子,蘇韻錦趁早一腳將他蹬開。她都不知道他哪兒來的精力整日這麼折騰,不過是昨晚吵架消停了一會兒,這下又來纏她。

「你不想吃飯了?今天我只做青椒和苦瓜,看你還怎麼挑。」

「你敢!」程錚還想追過去,被蘇韻錦強令留在廚房外,她話裡帶著警告,「程錚,你以後還想吃我做的飯就別過來。」

簡單炒了兩個菜,苦瓜是沒有了,但青椒炒肉還是出現在餐桌上,還有一條清蒸魚。程錚看了兩眼,又想故技重施地把坐在餐桌上準備吃飯的蘇韻錦「連鍋端」嘍。

「我不餓了,以後不吃飯也得先把事辦了。」

蘇韻錦沒好氣地推他,坐立不穩,兩人一塊兒滾到地上。

「髒不髒,我幾天沒拖地了……別鬧,魚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冷了也不好吃。」

「不要臉……喂,你幹嗎?」蘇韻錦又笑又喘,「你打了雞血……好了好了,我們換個地方……」

程錚抓著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一頓亂摸,忽然表情就不對勁了,漸漸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韻錦,你的手……靠,我要死了!」

蘇韻錦起初以為他又在搞惡作劇捉弄自己,但他過去的演技從沒有今天這樣逼真過,不禁一愣,鬆開手,這才想起自己剛才又是洗菜又是切菜,雖然洗了手,但今天的青椒好像特別辣……「不是吧,誰叫你握那麼緊。」她慌忙去看,手卻不敢再碰那要命的位置。

程錚擰著眉齜牙咧嘴,「有你這麼暗箭傷人的嗎?渣滓洞的反動派都不會這麼幹!」

「真的很難受?」

程錚在地上滾了幾下,已經緩解不少,見一向沉穩的她臉色發白,嘿嘿一笑,「要不你嚐嚐?」

蘇韻錦見他還有這心思,心中一寬,但依然保持著臉上的凝重,「有辦法了,你等著,我去給你拿清涼油!」

程錚連滾帶爬地把她拖了回來。

激情過後,他們一起去洗了個澡,程錚也發現蘇韻錦今天對他特別優待,還以為是她終於有所領悟,在吵架後學會先服軟了,心裡自是喜滋滋的,兩人更是甜蜜。就著青椒炒肉絲程錚也吃了兩碗飯,然後興致勃勃地拉著蘇韻錦出去看電影。

他們選擇的電影院離住處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原本是走著去的,權當是散步。兩人還特意穿上了蘇韻錦在網上淘回來的情侶人字拖。出門的時候天氣悶熱,不料電影散場後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雨,好在蘇韻錦包裡帶了把摺疊傘。兩人擠在小小的傘下並肩回家,本來還有幾分浪漫情調,不料剛走了百來米,蘇韻錦腳下的鞋子被積水一泡,其中一隻竟然報廢了,而且是底面分離,連湊和著穿回去的機會都不給。

「我說便宜沒好貨你不聽,簡直自討苦吃。」程錚幸災樂禍地把她挖苦了一回,讓她等在路邊可避雨處,自己走到街口去攔車。

此時大雨伴著疾風,勢頭越來越猛,天色不早了,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一輛輛載客的計程車疾馳而過,程錚雖然有傘在手,身上也很快溼了一大片。蘇韻錦乾脆連好的那隻鞋也脫掉,赤腳跑到程錚身邊。

「走吧,沒幾步就到家了。」

程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瞄了一眼她半沒在積水中的腳,嘲笑道:「本來就不是什麼纖纖玉足,要是路上磕破了就更不能看了。」說著把自己的鞋踢到她腳邊,「穿吧,別把我的也弄壞了。」

蘇韻錦不肯,非要他重新把鞋穿上,程錚見她固執,「那就誰都不要穿了,反正這鞋穿著也不舒服,趁早都扔了。」

他雖說不出什麼好話,但蘇韻錦卻很清楚他是心疼自己,轉念一想有了主意,走到程錚身後,示意他彎腰,程錚很快也明白了她的用意,笑著把她背了起來。蘇韻錦讓他穿上鞋,自己拿著傘。

「考驗你體力的時候到了。」

「韻錦,你怎麼會那麼重?」

她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傘上抖落一串串水珠,程錚的笑聲被雨聲蓋過,她卻可以清晰感覺到他背上的震動。

程錚說:「把傘往後放一些。」

「哦。」蘇韻錦順勢動了動手中的傘,可這麼一來,他胸前的衣服很快就溼透了,雨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淌,她著急地又擋了過去。

「都擋住我看路了。」程錚騰出手把傘柄往後一推。

「哪有!」蘇韻錦有些委屈,怎麼看都沒覺得遮擋了他的視線。程錚怕她掉下來似的用力往上顛了顛,說道:「我身上反正都溼透了。你別讓背上淋雨,一不留神感冒了,我可不想照顧你。」

她這才知道他是怕傘太小,兼顧不了兩個人。

「難道你就是鐵打的?我也不想照顧你。」

「蘇韻錦,你再不把傘拿好,小心我把你扔到路邊的水溝裡。」

蘇韻錦不再和他較勁,傘穩穩地擋在兩人頭頂,「有什麼好爭的,就這麼點地方,你溼成這樣,我能好到哪兒去?」

他不再說話,一路上行人漸少,蘇韻錦伏在他背上,聽見路邊店面轟隆隆地拉下卷閘門,車輪軋過積水嘩啦啦地響,雨點劈里啪啦地打在傘面上,還有他每走一步鞋子都會發出可疑的吱吱聲……那些聲響好像是從別的世界傳來,她的心如秋日的湖面一樣寧靜,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傘下的方寸天地,只覺得他的心跳持續而有力,起初平穩,漸漸隨著腳步的加快急促了起來,一下下,好像落葉蕩在湖心,淺淺的漣漪暈開……兩人在一起那麼久了,她從未覺得自己和他是這麼親密,這種親密不是身體上的緊緊膠著,而是像血肉都長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哪一部分屬於自己,這種感覺讓她陌生而驚恐。

和程錚在一起之前,蘇韻錦習慣了獨來獨往,即使後來愛著他,也始終在心裡為自己留有一寸餘地。她是有幾分涼薄的人,在她看來,太愛一個人是件可怕的事,怕他走,怕他變,怕他老,怕他抽身離開,怕他比自己醒得早。假如這裡只有她自己,一把傘遍家足矣,而他身邊若沒有她在,輕鬆上路,也絕不至於如此狼狽。人為什麼會離不開另一個人呢?哪怕是相互拖累。你顧及我,我舍不下你,結果都成了落湯雞,真是傻子行徑。可是一起溼透了的感覺卻沒有那麼糟,大不了都感冒了,他死不了,她也死不了,頭昏腦熱的時候也知道身邊那個人必定還在。相反,她開始無法想象如果這時傘下沒有他會怎樣。

「程錚。」

「嗯。」

「程錚!」

「幹嗎!」

「程錚……」

「你被雨淋得卡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