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1頁

我不會再談論任何關於馬蒂亞斯·毛爾(matthiasmauer)的事情了。我知道人們仍然想從我說的話、寫的文章、做的動作和出現的表情中找到關於毛爾的痕跡,但那都是徒勞無功。他的名望與其本人不符,他像一個被掩蓋起來的漏洞,藏著很多問題。我們之間的過往既不像人們描繪的那樣悽婉優美,也不至於極度醜陋。我努力想讓所有的臆測都消失,但不知為何毫無功用。我不是他的夫人,在絕大部分時間裡也不是他的戀人。對於那些質疑我是不是因曾利用過他而現在絕口緘默的人,我想對你們做出善意的提醒:請你們記起幾年前那位對我惡言相向的委員,在他肆意謾罵的批評裡,傳進我耳朵裡的是什麼「憑藉長袖善舞、人盡可夫才到達現在的位置……」。幸好,我有一位能幹的律師,我用那位委員幾年的收入,買了一幅自己喜歡的畫。

——《不要詢問已經遺忘的事》(1988年)

禾秀坐在餐桌旁,看著外婆留給自己的畫。那是一幅很小且泛著藍光的肖像畫,即使每天看上一個小時,每次還是能有新發現。從小的時候起,禾秀就喜歡這幅畫,所以她曾去尋找畫家的身份,卻驚訝地發現這位畫家個人簡介中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寫的:某某的夫人。禾秀最近越來越體會到,20世紀女性們的心中總是有一幅站在懸崖邊的、讓人不由得窒息起來的風景。比起她是誰,她屬於誰更加重要。她想喚醒十年前離世的外婆,問問她是如何挺過每一天的,如何和內心的束縛、屈辱和解並一直笑著活到七十九歲的。

每當想起外婆在遺言裡寫下「把這幅看起來像貓頭鷹的藍色畫作留給禾秀,那孩子在這幅畫前坐的時間最長」,禾秀都會哭一會兒。禾秀不像妹妹智秀或表妹雨潤那樣和外婆親近,可能是因為她是長女的長女,沒辦法讓那種特有的嚴肅感從身上卸去,但外婆還是能看出她喜歡這幅畫。

茶杯中的茶已經喝完了,但禾秀就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幾步都覺得麻煩,所以沒有開啟電熱水壺的開關。她從沒想過讓身體動起來這件事如此消耗精力。才剛過上午就已經疲倦,她像一個連線線斷掉的木偶,連一根手指都不能隨意移動。復職的日期漸漸臨近,但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回到職場。家人們小心翼翼地問她是不是真的想回去上班,沒有人勉強她,但禾秀不想回答。

禾秀想和外婆說說話,只想和外婆說。外婆的死對禾秀來說很奇怪。最初的兩三年確實能感到外婆已經離開了,但從某個時刻開始,她覺得外婆仍然「持續」著。「持續」這個描述有些微妙,當一個人的肉體死亡後,肉體之外的部分卻沒有死。外婆是位氣場強大且不平凡的女人。即使她的性格常常讓她陷入紛爭,她也從不輕易改變自己的意見。她是個同時得到大多數人膚淺的愛和少數人堅定的厭惡的人,她是個不易被人遺忘的人。隨著時代的變遷,她獲得的評價褒貶不一,在離世十年後的今天還有人不停翻尋她的文字和影像的片段。

「哎喲,我們沈詩善女士,竟然錄過這麼多電視節目。這個也是沒見過的影像啊。」

媽媽把自己的母親稱為「女士」,別人能從這個稱呼裡同時感受到愛意和距離。在家族內的幾個群聊中,之前不為人知的記錄常常被分享出來。

「媽媽那時候為了養活我們真的很拼命,不知道寫了多少文章,工作能接多少就接多少。」明恩二姨說。

禾秀想,對外婆來說,那應該是很辛苦的事,但自己因此比世界上的其他外孫女多得了很多益處。外婆寫了二十六本書,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零零碎碎的文章。如果能用人工智慧把這些文章全都錄入系統,然後和人工智慧交談該有多好,但那樣的時代還沒有來臨,只能隨意拿出一本,無限貼近於和外婆對話的效果。

因為每天要停下來好幾次,所以禾秀的讀書進度很慢。年代久遠的書中常常出現蟲子,她要去圖書館借來消毒機消毒。圖書館並不遠,但對禾秀來說很遠。讀了大概四本書的時候,禾秀想,外婆為什麼不能直接說出馬蒂亞斯·毛爾是殘暴的施虐者呢?為什麼她沒有更準確地寫出家人們都知道的那些事呢?是因為時代不同嗎?如果是生活在現在這個時代的話,外婆會說出來嗎?那個該死的人曾向外婆扔過刀,雖然是鈍鈍的油畫刀,但那也是刀子,在她的手臂外側留下了一道傷疤。給外婆裝殮的時候,禾秀看到過那個淡淡的疤痕。她時常會想起出現在20世紀又消失在21世紀的大火中的這個傷疤。

她面前放著空茶杯,畫框上反射著陽光。禾秀一直坐到雙腿微麻。她看著畫框中映出的自己,視線沿著額角、下巴和脖子下方的傷疤移動。

不知道別人有沒有因為憤怒而被啟用的時刻。禾秀用手撐著桌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她的膝蓋和肩膀有些彆扭地移動著,但禾秀並不是很在意,扶著牆調勻自己的呼吸,走向浴室。

對於那些說著「不能將憤怒當作動力的人」,禾秀想嘲笑他們。她想說:你們什麼都不懂,只有我和我的外婆才明白。

這樣的憤怒可以維持十分鐘左右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