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熔爐 孔枝泳 第2頁,共2頁

「下一個問題。證人是否在當時性侵了首爾城東區美華女高的張明熙小姐——你教過的一名學生,最後導致對方死亡呢?」

如果剛才是突然被人連續打耳光,現在就是被槌子敲擊後腦勺了。法官興味盎然地看著姜仁浩。檢察官再次起身的瞬間,法官說:

「雖然不是要調查證人的過去,但是證人的個性和道德對本案而言相當重要。辯護律師請繼續。」

旁聽席鴉雀無聲。突然,這裡不是審訊李江碩、李江福兄弟和樸寶賢的法庭,反而化身為姜仁浩過往的真相調查委員會。

「我沒對她進行性暴力,她自殺一事我也是退伍後才知道。」

「證人,你沒對她進行性暴力,很好。可是證人和張小姐發生關係時,她還是未成年少女,是你教導過的學生。這段性關係是你情我願的嗎?這是不是反映了證人的道德觀?」

法庭一片寂靜。姜仁浩站在比旁聽席高一米的證人席上,感受到的更是一片寂靜空谷。就像妍豆信中所寫的,潛到深水之中。孤寂……

「我不知道她是未成年少女,她當時已經高中畢業了。彼此年齡差距又不大,在普遍社會觀念上,高中畢業已經……」

姜仁浩的太陽穴上有汗水滑落。

似笑非笑的黃大律師轉頭面對法官。

「本人呈上張明熙小姐的遺書作為證物,是張明熙小姐的父母交給我們的。他們在看到慈愛學院案件有關的節目後,發現提起告訴的是要為女兒死亡負責的姜仁浩,因此將十多年前女兒自殺前留下的遺書寄給我們。當時他們想懲罰他,可是女兒是自殺,又沒有證據,沒辦法上訴。法官大人,加入全國教師工會三年卻狡辯說沒有這種事,從事教育卻加入非法團體的活動,身為女子高中老師卻對授業學生進行性暴力、導致對方自殺,這樣的人有資格控告從父輩開始就為身障人士奉獻的被告嗎?身為全國教師工會的活躍分子,卻連這種明確的事實都要否定,要如何相信他的證詞?讓被告的家庭和有五十年傳統的慈愛學院遭受侮辱嗎?本人的提問到此為止。」

姜仁浩像是被釘在證人席上。茫然空洞的頭腦中,時間的簾子飄動著,浮光掠影般的記憶開始浮現。這時他才逐漸想起在全國教師工會參與的活動。大學畢業時,因為兵務廳的行政失誤,他必須等待一年才能入伍。一位學長知道情況後,詢問他是否有意到他任職的私立女高教書。當時對姜仁浩而言,這是天大的幸運。有一天學長鼓動他加入全國教師工會。如同法官剛剛說的,當時全國教師工會還是非法的,但也馬上就要合法化了,他沒有加入的念頭,然而也不反感,因此就簽了檔案。當時他才二十四歲,學生的教育不是他最關心的事,他自己都還是個沒脫離青春期的年輕人。領到薪水後,他會約朋友出來一起喝洋酒,和夜店裡偶遇的神秘女子發生一夜情。暴飲一晚再滿身酒味去上課,女學生會捏著鼻子說「老師全身都是酒味!」,對年輕單身的老師顯露出偽裝成敵意的關心和愛慕。他還記得她們呵呵笑著的聲音……那個時期,他既沒有儲蓄,也沒有買車,換句話說有種貴族工讀生的心情。一年後他去當兵了,之後他才知道,當時學校認為他或許退伍後會再回來教書,因此視為留職停薪。對他而言這也是種幸運。

然而退伍後,他開始在學長的服飾出口公司工作,又以這個經驗為基礎,和朋友投資做起了服飾生意。在完全離開教職之前,他的名字有三年都在老師名冊上,同時也在全國教師工會名冊上。換句話說,這些跟他毫無關係,他只是檔案上的一個印刷體罷了。

「啊,我想起來了。全國教師工會,這個……」

他大喊著。法官盯著他看,翻閱著面前的檔案,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冷冷地說:

「詢問結束,證人可以下來了。辯護律師,請傳喚下一位證人。」

潤慈愛從座位上起身,走往證人席。姜仁浩依然站在那裡。潤慈愛嘲笑的視線就像針一樣插在他的雙眼之間。李江碩、李江福和樸寶賢的視線,則是穿透他的額骨、兩頰和髮際的針,也刺穿他的後頸和手臂。旁聽席無數的針,像弓箭一樣飛過來插在他的身上,他全身疼痛,不知道自己旁聽席的位置究竟在哪裡。姜仁浩狼狽地走向旁聽席後方的門。到門口的距離好遙遠,有種地面裂開的感覺。空氣波動起伏。汗水溼透了他的白襯衫,浸透了單薄的西裝外套,看起來好似他身上流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