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後，回到走廊上，姜仁浩遇見了妍豆。

妍豆牽著琉璃的手，笑嘻嘻地等著他，在他手上放了一個繫上蝴蝶結的信封。是信，綠豆大小的金色鈴鐺上繫了粉紅色的蝴蝶結裝飾。交出信之後，妍豆和琉璃就像青春期的女學生一樣笑著跑往走廊盡頭。

他回到教務室後開啟信。嗯，「給我們的姜仁浩老師」，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除了一般學校之外，來到聽覺障礙人士學校後，這是第一次給老師寫信。樸寶賢老師到警察局之後，我們度過了愉快的夜晚時光。當然潤慈愛老師當值的那一天除外。實際上，我不喜歡這裡的老師。該怎麼說呢？老師們經常用一隻眼睛看著我們，用另一隻眼睛看著別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是聽不見聲音的孩子，我覺得說話的時候看著別人的眼睛非常重要。還記得老師第一天來的時候給我們看的那首詩，您還點了火柴。那一刻，我的心中似乎也有了明亮的光芒。在那之前我從不認為自己在很黑暗的地方，可是火點亮之後，才有種「啊！原來我站在黑暗之中」的感覺。您知道嗎？那天很奇怪，我能感覺到老師的兩隻眼睛都專心地注視著我們，所以我才那麼容易說出民秀弟弟死去的事。

校長、行政室長和樸寶賢老師很快就要出庭了。我聽說老師也會出庭做證。徐幼真幹事打電話給媽媽，她說或許我們也要站上證人席。我相信老師為了我們一定會表現得很好，我們也會做得很好。我以前覺得大人全部是壞人，然而看到徐幼真幹事、姜仁浩老師，還有為了我們擔任對策委員會委員長的崔約翰牧師，我徹底反省了。我把世界想得太糟，真的很抱歉。

老師，現在隔壁床的琉璃已經睡了，我卻怎麼都睡不著。敞開的窗戶吹來的風好冷，我想要關窗。走到窗戶旁，看見遠處月光下的蘆葦閃閃發亮，風吹來時，隨風搖曳。我想起小時候從我耳朵旁溜走的風聲。聲音的記憶太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對不對，所以才想跟老師說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是我聽不見的故事。小學一年級的某一天，我非常不舒服，整晚都很難過。媽媽跟爸爸去老房子祭拜，鄰居的奶奶來照顧我，可是她晚上喝了小米酒，醉得不管我怎麼哭都沒醒來。清晨媽媽回來了，她在我的額頭上敷了冰毛巾，我才勉強入睡。睡醒後的早晨，奇怪的是家裡好安靜，太安靜了。很奇妙，就像潛到深水之中……燒還沒完全退，我的眼睛睜不開，我還以為是我醒得太晚，家人全部外出了，我叫媽媽。可是不管我怎麼叫，媽媽都不回答。

我很生氣地大叫媽媽，然後爬起來。坐起來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家人就圍坐在我身邊的圓桌上吃飯，全部盯著我看。因為我的尖叫聲，大家都睜大了眼睛。

於是我才明白，家人將生病的我放在床上，他們就在我身邊吃飯。家人說了些什麼——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因為他們的嘴巴開開合合的。我還小，心裡卻很淒涼，好像有什麼很糟的事，不該發生的事，不能發生的事發生了的感覺。我希望那是一個夢，趕快回到原位躺下。

家人近在咫尺，可是我一閉上眼睛他們就完全消失了，好像是我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間。我好害怕，睜開眼睛看，他們還在我身邊。閉上眼睛就消失，睜開眼睛就在旁邊。媽媽搖搖我跟我說了些什麼，好像是叫我吃飯。我不能看媽媽的臉。媽媽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如果媽媽發現了真相，那麼我就真的聽不見聲音了。我蓋上棉被，假裝發脾氣。

在醫院進進出出，吃了各種昂貴的藥，可是已經太遲了。我在小學入學前就備受稱讚，大人們說我很會寫字讀書，也很會唱歌，什麼都很厲害。老師，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彷彿進入了水底世界，所有人就像金魚，看著大家張開嘴巴，我只能被驅趕到孤獨內。看到歌唱得沒我好的人站在講臺前唱歌，我的心就揪在一起。

從某一天開始，我不吃飯，也不去學校，只是拼命哭泣。

當時我很小，卻很想死。媽媽陪著我用文字跟我對話。她說再等一等吧！長大了就會聽得見了，所以要多吃一點飯，長高一點。我信了。為了快點長大，我真的很努力吃飯。過了一天、兩天，過了一年、兩年，我還是聽不見。可是我仍然耐心等待著。又過了三年、四年，我還是聽不見。有一天，我把房間裡面的東西全部扔了出去，對著母親高聲喊叫，為什麼？我已經長這麼大了，已經長大了，為什麼還聽不見？媽媽說對不起，然後抱著我一起痛哭流涕，雖然她被我扔出的筆記本跟書打到了。

老師，我是個壞孩子吧？媽媽的心有多痛呢？

老師，可是最近我真的很幸福。如果宿舍的晚餐能再好一點就好了，不過沒關係。學校變好了，學生的眼睛似乎也有了光彩。琉璃到了晚上也能入睡了。之前許多夜晚她沒辦法睡，因為她害怕，怕樸寶賢老師會在晚上叫醒她，把她帶走。有一次我把自己的手腕和琉璃的手腕綁在一起睡，因為晚上樸寶賢老師進來把琉璃帶走時，就算琉璃尖叫，睡著的我們也聽不見，可是早上起來時，我發現繩子被切斷了。之後我們就對這件事隻字不提。跟幾位老師提過，結果只換來輕視與責備。不過那是在老師來之前，民秀弟弟死去之前。

我們要趕快去審判的地方，看偉大的檢察官和法官教訓那些欺負我們的壞蛋。我想看他們受到懲罰，說自己不會再這樣做了，看他們真心地反省。

老師，還有一個秘密。有一天琉璃告訴我，她喜歡姜仁浩老師。為什麼呢？老師還記得嗎，之前在人權運動中心時，琉璃拍攝完陳述後累得睡著了，老師背了琉璃吧！實際上，那時候琉璃醒了過來，她覺得好丟臉，想告訴您要下來，可是老師的背好溫暖、好舒服，所以她才假裝睡著。琉璃說自己很胖——實際上她只是個小不點——說讓老師這麼累真的很抱歉。琉璃還說，如果老師是自己的爸爸那該有多好。老師，琉璃讓我絕對不能告訴別人，所以一定要保守秘密。

老師，謝謝您來到我身邊。潤慈愛老師和可怕的學姐將我的手放入洗衣機內威脅時，真的很感謝老師救了我。也很感謝您相信我在手掌上寫下的東西，幫我叫媽媽來。老師，我不知道我們長大後能不能成為偉大的人物，不過教師節時一定會去找老師，獻上一朵康乃馨。老師，寫這封信給您，我實在太害羞了，明天還有臉面對您嗎？今晚睡覺前我會向上天祈求，希望我爸爸早日康復、壞人受到處罰，還有，姜仁浩老師、徐幼真幹事、崔約翰牧師全部都能幸福。

老師，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