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濃霧降下,清晨時,霧津市就像掉進牛奶桶一樣。慈愛學院位於偏僻的海邊,沒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到達,姜仁浩只能開著車去上班。看不見前方,車子只能緩緩前進。車子在摸索中前進,接近校門時,姜仁浩看見一個身影好像要從白色的液體內躥出,他嚇了一跳連忙踩剎車。校門口的路很狹窄,只要有人擋住,車子就不能通過。姜仁浩放慢速度,緩慢接近,他看見一名穿著西裝的男人,舉著寫了斗大字的紙張面對車子站立,他反射性地按了按喇叭。那個人是幾天前在校長室前被拖走的生活輔導教師,名字應該叫宋夏燮。他踩了剎車停車。
男人舉著的紙片上端正地手寫著「我遭受了不當解僱」幾個字,在霧中看起來就像字幕。他脆弱地站在白霧裡面,好像電腦畫面中的遊戲人物,在跳出「請問要結束遊戲嗎?」的視窗後,一有人按下「是」就會隨即消失。他看起來異常不安。宋夏燮緊閉的唇形似乎在說:「我覺悟了,就算得死,我也不會退卻。」他偶爾因呼吸急促鬆開嘴唇,如同秋天的風吹過,臉上充滿恐懼。
他還穿著上次那一身黑西裝。姜仁浩想象,今天早上他打上正式領帶,穿著利落的西裝,穿過濃霧來到這裡。這樣想之後頓時熱淚盈眶,他低下頭來望著儀表板。
這時,從背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喇叭聲。回頭一看,是一輛藍色的車閃著大燈,對著他狂按喇叭。因為濃霧,一時間他無法分辨車內究竟是校長還是他的雙胞胎弟弟行政室長。對方的遠光燈閃爍著,連濃霧也完全無法阻擋,車上的人發神經似的按喇叭。黑衣警衛從宋夏燮後方的白色濃霧中跳出來,和他拉扯在一起。藍車的喇叭聲更大了。警衛一邊拉著宋夏燮,一邊向姜仁浩露出不悅之色,姜仁浩只能驅車往前。他似乎聽見宋夏燮的喊叫聲穿過濃霧。他雖然是聾人,卻還是可以說話。
「解僱是不正當的,我沒做過這些事。」
昨天從這裡帶琉璃下班時,姜仁浩完全沒料到今天會以這種心情迎接早晨。短短的一天,自己體內的東西完全改變了。此刻,霧從高處沉降下來,似乎要佔領一切,慈愛學院那古色古香的建築物在霧中隱約閃現,彷彿在偷窺著他。突然,他背後傳來一連串咒罵聲。
「哪個白痴傢伙,除了呆呆看著那個聾子之外就沒其他作為了嗎?」
姜仁浩感覺到有人抓起自己的後衣領,突然間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自己彷彿被彈出了宋夏燮所在的白色遊戲畫面。他反射性地回頭看,迎上駕駛座車窗內行政室長充滿敵意的目光。
「原來是菜鳥。最近麻煩的事真是多得數也數不清。看什麼看?臭小子。」
姜仁浩閉上眼睛。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行政室長該不會誤以為自己是聾人老師吧!他呼吸加速,就好像想搭地鐵,爬了層層階梯到了地鐵站,卻看見叢林裡的土狼。但他沒有恐怖,沒有憤怒,也沒有感覺,腦海裡有的只是女孩駭人聽聞的陳述。事情逐漸變得鮮明,姜仁浩嘴巴緊閉,走下車靠近行政室長,用沉著的聲音說:
「不管怎麼樣,為什麼罵髒話呢?那個人就站在我面前,即便我叫他讓開,他也聽不見!」
「滾開,你也想變成聾人嗎?真是倒胃口。」
行政室長跨出車外,擦身而過,差點將姜仁浩推倒。
——給一千塊……躺在桌上將雙手和雙腳……不聽話的話……連回家的車錢都不給……
他想起了面無表情的琉璃。不,並不是面無表情。再次回想起來,這個孩子鬆軟的嘴巴和黑色的眼睛似乎在冒煙,就像尚未甦醒的休眠火山,縱然很微弱,卻一直在那裡。而今天早晨,他隱約感覺到這縷輕煙似乎是從自己的鼻子中噴出的。
姜仁浩進入教學樓,突然畏縮了一下,走廊彷彿散發出一股腥臭味。他艱辛地吞下一口口水,酸苦的味道讓他陣陣作嘔,他再次走出來,點上一根菸。沒能擁抱做完陳述的琉璃,他突然感到後悔不已,當時他只顧壓抑自己的訝異,沒有想到孩子。妍豆的母親收留那個孩子一天,他真的很感謝。現在他終於瞭解所謂的父母是什麼意思了。
宋夏燮朝向校門站著。紙張上手寫的字已經被霧浸溼,皺成一團,失去了形體。姜仁浩意識到警衛正注視著自己,壓低聲音咳了幾聲,然後靠近宋夏燮。宋夏燮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他將徐幼真的名片遞過去。宋夏燮看看名片又注視著姜仁浩。
——可以幫助你的人。去那裡吧!
兩個男人雙目對望。宋夏燮微微搖著頭,後退了幾步,姜仁浩知道他不可能再相信這個學校的任何人了。他後退的身影變得模糊,有如被霧龐大的嘴巴吸入。
姜仁浩再次走進教學樓。跟預期的一樣,他一回去就被教務部長叫過去。昨天他在慈愛院取得了外出許可,是陳琉璃的外宿問題。
「她的監護人奶奶來了。啊!我昨天忘了告訴你嗎?她說要先帶琉璃回家,所以我昨天才幫忙。」
姜仁浩用和徐幼真套好的話回答。
教務部長歪著頭表示疑惑,然後說:「那麼就要填外宿申請單啊!」
今天,一名人權運動中心的幹事到山上琉璃的家裡接奶奶來霧津,就算沒能成行,解釋清楚情況後至少也能拿到琉璃的轉學同意書。和妍豆的情況不一樣的是,琉璃的案件警方無意啟用偵查,只能隨機應變了。
此時,他的手機振動了,是妻子的簡訊。
你什麼時候回首爾?不是說發薪水那天要回來嗎,要請我和世美吃什麼東西呢?最近我們最大的樂趣就是考慮爸爸回來的時候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