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手機的夕夜陷入了迷惘,現在又應該聯絡誰呢?她想到了夕旎,下意識地就撥通了電話。嘟聲剛響起,她便驚恐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有點害怕,該和夕旎說些什麼?該如何說起?竟然發生了這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事情,又怎麼和夕旎說呢?這時,掌心中突如其來的振動嚇得夕夜渾身一顫,手機摔落在地上。螢幕上亮著的是夕旎的名字,夕夜按下接通鍵。「姐姐,怎麼啦?電話怎麼剛打過來就結束通話啦?」電話對面的夕旎似乎正在走路。「你現在在哪兒啊?」夕夜開口問道。「輔導班剛下課,我打算和朋友們一起去吃個炒年糕再回家。」夕夜再張不開口了,只是靜靜地握著手機。「你現在在哪兒啊?學校嗎?」夕旎問道。「啊……啊,我沒在學校。」夕夜回答她。「那你在哪兒啊?在家裡嗎?」就在這時,廣播裡響起了火車開車的通知,洗手間裡充斥著刺耳的播報聲。「這是什麼聲音啊?」夕旎疑惑地問夕夜。「我在火車站。」「你現在在火車站?為什麼啊?」夕夜並沒有回答。「姐姐,到底怎麼了?你有點奇怪啊。你在火車站幹嗎呢?」夕旎的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看來是在擔心自己。「勝浩也和你在一起嗎?」夕夜打破沉默。「勝浩今天沒來輔導班。」廣播裡還在重複著開車通知。夕旎再一次問起夕夜為什麼會在火車站。匆忙之下,夕夜只得編個藉口搪塞過去,說自己只是路過進來上個洗手間,本想打電話給媽媽結果撥錯了號碼。夕旎告訴夕夜媽媽在家裡,夕夜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夕夜實在沒有勇氣一個人走出火車站,她想打電話給媽媽,讓媽媽來接她。可是她又該怎麼說呢?媽媽絕對會覺得古怪,這樣她又得和媽媽解釋。可她該怎麼解釋?要從哪裡開始解釋呢?這時,手機收到了一條簡訊,是堂叔發來的,問夕夜安全到家了沒有。夕夜握著手機,緊緊咬著嘴唇。沒多久,堂叔的電話打過來了,夕夜攥緊握著手機的手。手機突然停止了振動。害怕之下,夕夜擔心堂叔一直得不到回應會找到家裡,連忙回了一條已到家的簡訊。堂叔說因為她不回簡訊也不接電話,有點擔心。夕夜只得回覆說在洗澡沒有看到。隨後,堂叔發了一大段過來,表示夕夜就那樣走了,害他很是擔心,又說淋雨容易感冒,睡前記得喝點熱水,明天早上也會送她去上學。夕夜回覆「知道了」。本想著終於結束了,結果堂叔又發了一條簡訊過來。夕夜直愣愣地看著手機螢幕上出現的句子,那是隻有互相愛慕的人之間才會傳達的晚安問候。不回簡訊的話,堂叔會不會又要一通電話打過來?回過神的夕夜急忙回覆一句「知道了」。緊接著,又覺得自己的態度太生硬了,害怕堂叔覺得奇怪,會找到家裡去,於是又快速地回了一句「堂叔也晚安」,甚至在後面加了一個表情符號。堂叔現在會在什麼地方呢?該不會還在停車場吧?夕夜顫抖著雙手,死死握著手機,猶豫了好久才將隔間的門推開一點點,偷偷地觀察起外面。洗手間裡一個人都沒有。夕夜這才敢走向洗手檯,怔怔地望著鏡子。鏡子裡的自己陌生無比,就像是第一次見到的人一樣。夕夜俯身開啟水龍頭,先是衝了衝手,又洗了洗臉。即便如此,她還是沒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些什麼。這時,手機在校服口袋裡振動起來。夕夜慌忙用溼答答的手直接拿出手機接通電話。「夕夜嗎?我剛剛接到了夕旎的電話……」電話裡傳來媽媽的聲音。夕夜流著淚,安靜地聽媽媽說話。「你哭了嗎?你是在哭嗎?怎麼了?你現在在哪兒?」媽媽不停地問道。夕夜這才說自己不敢出去,讓媽媽快點過來接自己。
回家路上,夕夜坐在媽媽的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停地哭。不耐煩的媽媽一邊開車一邊厲聲問道:「到底怎麼了?你哭什麼?你剛才在火車站做什麼?是想去什麼地方嗎?還有,你校服怎麼這麼髒啊?」夕夜害怕了,她怕媽媽會指責自己。她覺得即便是和媽媽說實話,媽媽也只會教訓自己。夕夜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如果真要請求誰的幫助,那個人只能是媽媽。
一回到家,夕夜便想和媽媽坦露,可是她卻怎麼都開不了口,結結巴巴地只能吐出一些「那個」「在那裡」「我」「可是」一類的詞。媽媽的表情流露出了一絲不耐煩。夕夜做了個深呼吸,慢慢開啟了話頭,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夕夜一邊說著,一邊還是無法相信,這時她才漸漸明白過來,自己到底是遭遇了什麼事情。媽媽難以置信地駁斥夕夜,讓她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你是不是做錯什麼事了害怕被說,才會說這種謊啊?……」可當視線定格在夕夜的臉上後,媽媽頓住了。這並不是自己瞭解的那個女兒,眼前的夕夜讓她感到無比陌生。「李社長怎麼會對你做那種事呢?他為什麼要對你那樣啊?這不可能。」媽媽語無倫次地抓住了夕夜的手,直視她的眼睛。隨即,媽媽牽著夕夜的手走進房間。她讓夕夜坐在地上,自己先是不停地搖著頭,嘴巴里還在自言自語,最後捶著地哭了出來。夕夜在一旁看著,漸漸害怕起來,總覺得媽媽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媽媽對夕夜說,「誰都不能知道。你跟誰都不要說。」
夕夜呆呆地看著媽媽,媽媽嘴裡竟然在重複堂叔說過的話。這件事怎麼能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知道呢?明明還有堂叔啊,堂叔對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這件事可不能告訴任何人」「以後也要經常見面」「堂叔以後也會繼續照顧你,對你負責」……回想起堂叔的話,夕夜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以後再對我這樣怎麼辦?」
「你自己不會小心點嗎?我們小心點就行了。以後千萬不要一個人出去……」
「那我也要去學校和輔導班啊,媽媽。」
「以後我會天天接送你的。」
「他會來家裡找我的,他說過會來找我。」
「他要是人的話就不會這樣,不可能的。」
夕夜環顧了一下房間,她總覺得堂叔正在外面偷聽著這一切。於是她起身關上窗戶,還拉上了窗簾。媽媽依然坐在地上痛哭著,夕夜捂住了耳朵。媽媽哭得那麼傷心,她不得不逼自己打起精神來。
「誰讓你去那種地方的啊!放學了不老老實實回家,還一個人跑到那種地方去,不然怎麼會遭遇這樣喪盡天良的事!這種事能和誰說?誰會相信我們的話?最後被毀掉的只有你啊!」
夕夜之前一直害怕的正是這樣的譴責,當她從媽媽口中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一切都在瞬間明朗起來。
「我要去報警。」夕夜說,「我要讓警察抓走他。」
「清醒點吧,拜託你清醒點吧。你還這麼年輕,未來還有那麼長的人生。你以後還要結婚生子呢。怎麼偏偏是你遇到這樣的事啊!這造的是什麼孽啊!」
「必須報警,媽媽。要不然他以後還會來找我的。」
夕夜一直重複說著要報警,告訴媽媽也許堂叔以後還會來找她,搞不好他還會對媽媽做出同樣的事。而媽媽只是不停說著「不可能」,讓夕夜不要胡言亂語了,說堂叔是絕對不會對媽媽下手的。夕夜難以理解地問道:「既然他不會這樣對媽媽,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咔嚓一聲,夕夜聽到夕旎進了屋子。霎時,一股更大的恐懼壓向夕夜。如果他對夕旎下手怎麼辦?想到這裡,夕夜推開門,拉著夕旎的手木然地走進夕旎的房間,同時急急地鎖上了門。既然他能對自己下手,就可以對夕旎下手。如果我出門一直都和夕旎一起,那麼他總有一天會對我們倆下手。不管我們怎麼躲著他,怎麼小心,每時每刻都在一起,盡全力藏起來,他總能找到機會。門外的媽媽焦急地捶著門,門內的夕旎則是一臉驚慌地看著夕夜的臉。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哭了,不知所措地抱著夕夜哭了。
爸爸零點之後才回來,醉得不省人事,一進門便趴倒在地上睡著了。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握著手機煩惱著。媽媽在苦惱什麼?又因為什麼而猶豫?夕夜感覺自己好像知道,卻又完全摸不著頭腦。
閉上眼睛再睜開,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然而,那些場面卻無休止地在夕夜腦海中閃過。
有時,夕夜又感覺這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可是,痛苦卻真真實實地存在著。這份痛苦絕不是假的,而且一點都沒有緩和下來。
閉上眼睛再睜開,夕夜心裡泛起了懷疑:「堂叔沒有理由那樣對我的啊,我們又不是不認識,堂叔怎麼會那樣對我呢?會不會是其他人?一個和堂叔長得很像的人?」
夕夜閉上眼睛,在集裝箱裡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從腦海裡閃過,就像在看其他人的經歷。當畫面定格到堂叔把下體塞進自己嘴巴的時候,夕夜猛地睜開了眼睛。雖然這一切看似和謊言一樣,但腦海中的視覺記憶以及留在身體上的感覺卻無比清晰。這些東西像是無形的鞭子,給她帶來了真切的痛感。
再一次閉上眼睛,夕夜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自己像是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可是,這具屍體為什麼還不能停止回憶?為什麼還不能擺脫恐懼?為什麼還不能散去這生不如死的痛苦?「難道是我表現得想要他那麼做,所以他才會那樣?」夕夜開始懷疑自己。她努力回想自己的眼神與語氣、行動與表情。是不是因為啤酒?因為喝了啤酒,他就覺得可以那樣做?難道對一個喝啤酒的女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大人都是這樣認為的嗎?還是說兩個人一起喝酒都會做這種事?難道這並沒什麼,堂叔才會如此淡定?那媽媽為什麼會哭,還強調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
夕夜既恐懼地閉上眼睛,又害怕睜開眼睛。她控制不了翻湧的念頭,止不住地回想那件事。
如果認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夕夜反而感覺要輕鬆得多。但是,如果這一切不是因為自己的錯才發生,如果這一切無關對錯也會發生,那麼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才理當遭遇這樣的事?夕夜再也做不出其他假設,要是當初這樣做了、要是當初那樣做了、要是當初沒有那樣做,不管她如何假設,都看不到可以逃脫的出口。上學時,她坐過幾次堂叔的車;在社群裡,她也見到過堂叔;甚至在市裡,夕夜都撞見過他;每逢過節或是家裡有活動的時候,都可以看到堂叔。他還時不時會來家裡和爸媽談事情,一起吃飯喝酒。他也進過夕夜的房間,當時還感嘆過房間裡有好聞的味道。假使堂叔打電話讓夕夜出去,說有事情要拜託她,她一定會不帶一點警戒地去見堂叔。只要堂叔想那樣做,即便不是今天,也會是未來他們能見面的無數日子中的某一天。夕夜最終還是會遇到那樣的一天。雖然堂叔說是因為喜歡自己才會那樣做,夕夜卻本能地知道,只是在堂叔想要填滿欲求的那一刻,自己正好在他眼前罷了。堂叔並不是喜歡自己,只是想發洩慾望。他強姦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女人。任何一個容易接近的女人,一個很聽自己話的女人,一個可以用力量壓制的女人,一個事發之後都在掌控之中的女人,一個不會告訴其他人也不會惹出問題的女人,更是一個他可以再次強姦的女人……一個親戚家的未成年女孩。夕夜完美地滿足了這些條件,夕旎也一樣。發生的事情、聽到的話以及其中的含義,隨著她的反覆回想,都漸漸回到了各自原來的位子上。
夕夜想要守護自己,守護夕旎。
夕夜想要變得強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