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傢伙不肯閉嘴。」
「應該是病了。」
「我們不能冒險。」
「別讓我去,求你了。」
「你不知道什麼是命令嗎?還是你想讓我跟你說你們那種該死的語言?」
司務長轉身而去。
***
恩東濟的到來打斷了卡拉什的敘述。他沒見到葡萄牙女人。不過,他說聽到了阿普羅希瑪多卡車引擎的聲音。那輛交通工具應該會把瑪爾達帶到她的目的地。
我看著扎卡里亞悲傷的臉龐。我等待著他把中斷的故事講完,但是軍人似乎已經忘記了他的敘述。
「然後你就服從了,扎卡?」
「什麼?」
「服從了司務長的命令。」
沒有,沒有服從。他把小男孩兒帶到遠處,請附近的一個家庭收養了他。他會時不時地給他們一些錢,還有戰爭補給。
「這個男孩的名字是我取的。」
***
扎卡停在了那裡。他站起來,子彈掉落,在水泥地上叮噹作響。
「這些你們可以留著,當作對我的紀念……」
他關上了房門,留我們思考這則戰爭故事可能的結局。那個故事中傳達了一個資訊,我想要恩東濟幫我揭示它隱藏的意義。但是我哥哥非常著急,奔跑著下了斜坡:
「快來,姆萬納。」他鼓勵我。
我跟著跑了起來。我哥哥肯定是想快點知道,這一次,我們的親戚從城裡帶來了什麼。但這並非他焦慮的原因。我們圍著屋子,看到在客廳裡,阿普羅希瑪多與希爾維斯特勒正在油燈下交談。之後,恩東濟繞著卡車轉了一圈,開啟車門,坐上司機的位置。他透過車窗叫我,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說:
「鑰匙在這裡!姆萬尼託,你離遠一點,別被撞著。」
我沒有遲疑:下一秒鐘,我已經坐在了旁邊的位置,鼓勵他趕緊逃跑。我們兩個會一次逃離,在未知的道路上揚起塵土,直到成功抵達城市。
「你會開車嗎,恩東濟?」
這個問題沒有任何下文。他剛剛轉動起點火的鑰匙,我爸爸和舅舅便出現在門前,臉上滿是驚異。卡車劇烈地晃了一下,恩東濟將油門踩到底,我們衝入了黑暗之中。點亮的燈塔與其說在照明,不如說讓人失明。卡車高速駛過了陰森的房子,我們看到瑪爾達開啟房門,在我們後面奔跑。
「別分心,恩東濟。」我請求。
這些話毫無用處。恩東濟的眼睛不肯移開後視鏡。我們感覺到一聲巨響,彷彿世界分成了兩半。我們剛剛撞斷了小廣場的耶穌受難像。用來歡迎上帝的牌子被撞飛到天上,又奇蹟般地落在瑪爾達的腳邊。汽車的行進減緩了,但並沒有停下。恰恰相反,這輛老卡車就像一頭憤怒的公牛,又一次揚起塵土,獲得了驚人的速度。恩東濟甚至喊道:
「剎車,該死的剎車……」
碰撞再次發生,非常劇烈。一棵猴麵包樹擁抱住舊金屬殼,彷彿自然吞沒了世界上所有的機械。濃煙包圍了我們。第一個出現的人是葡萄牙女人。是她幫助我們離開了撞壞的汽車。我爸爸停在後面,靠近毀壞的聖壇,大吼道:
「你們還不如死了,年輕人。你們在這兒對聖像做的事情,是對上帝的冒犯……」
怒火中燒的阿普羅希瑪多完全無視了我們。他檢查了車身的損傷,開啟汽車的腹部,看著它的內臟,搖了搖頭:
「現在誰也無法離開這裡了。」
***
將瑪爾達留在大房子之後,我們回到了營地。我爸爸又在被摧毀的聖壇那裡多待了一會兒。我們沉默地走著,甚至在我哥哥低垂的眼睛中都湧動著沉默。突然,我家老頭從黑暗中走來,經過我們身邊,他用力地推開我們,並宣告說:
「我要殺了她!」
他走進屋子,幾秒鐘之後,握著一柄土步槍出了門。
「我親自去把她殺了。」
軍人扎卡里亞·卡拉什挺身而出,擋住了我們爸爸的路。一抹怪笑扭曲了希爾維斯特勒的面容與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扎卡里亞?」
「我不會讓你過去的,希爾維斯特勒。」
「你,扎卡里亞……啊,沒錯,你已經不是扎卡里亞了……那我就修正一下:你,厄爾內斯提尼奧·索布拉,你個混蛋,背叛了我……」
他朝卡拉什走了一步,用槍抵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靠在牆上:
「還記得這一槍嗎,肩膀上的?」
我們感到奇怪。軍人的臉色突然驚恐起來。他想要躲開,但槍膛卻令他無法動彈。
「還記得吧?」
一道血痕讓我們明白:那個舊傷口重新開啟了。曾經的子彈再次擊中了士兵。沉默重若千斤,阿普羅希瑪多想要插手:
「希爾維斯特勒,看在上帝的分上!」
「閉嘴,你個瘸子……」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無論我記得多麼清楚,也不敢完全相信。我哥哥恩東濟以令人吃驚的平靜態度,向前走了一步說:
「把武器給我,爸爸。我去。」
「你?」
「把武器給我,我去殺了葡萄牙女人。」
「你?」
「爸爸不是讓我學過獵殺嗎?那我就去殺。」
希爾維斯特勒繞著兒子走了一圈,流露著驚訝,滲透著懷疑。
「扎卡里亞!」
「希爾維斯特勒?」
「你跟他一起去。我需要彙報……」
「別把厄爾內斯提尼奧扯進來,爸爸。我自己去。」
我爸爸像在睡夢中一樣,緩緩地將武器交到兒子手中。眨眼之間,恩東濟便消失在夜色之中。我們聽到堅定的步伐漸漸消失,被沙子吞噬。一段時間之後,傳來了槍聲。一種痙攣般的哭泣在我的體內爆發。希爾維斯特勒立即發出威脅:
「再掉一滴眼淚,我就把你踢爛。」
抽泣在我的胸腔內衝撞,手臂顫動得像是在我體內有一場地震發生。
「閉嘴!」
「我做不……做不到。」
「站起來唱歌!」
我站起來,做好準備。但是胸膛仍在起伏,喘息。
「唱!」
「但是爸爸,唱什麼?」
「就唱國歌!」
「對不起,爸爸,但是……哪個國家的國歌?」
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看著我,為我的問題感到震驚。他的下巴一閃一閃,因我問題中單純的邏輯而陷入深淵。我唯一的國家曾是那個遙遠的國度,在我出生的那個家中。而那個國家的旗幟是瞎的、聾的、啞的。
***
恩東濟混亂的眼睛斜掃著房間,當他表露心跡時,難以辨認的嗓音嚇到了我:
「今天晚上,是那個娘們。明晚我就把他殺了。」
「恩東濟,求你了,把武器放下。」
但是他抱著步槍,沉沉睡去。那天晚上我徹夜未眠,滿心恐懼。我窺視著陰森房子的窗戶。沒有油燈的影子。任務完成了。我望著天空,想要分散些注意力,恐懼卻變成了恐慌。在天幕上沒有留存的星辰:所有的星星都隕落了,所有的光都隕落了。在恩東濟記錄日期的深色牆壁上,所有的星星都已掉落。現在,在耶穌撒冷的天空與地上,都不再有星光。
我迅速地關上窗戶。我們的世界坍塌了,就像板結的土塊。
***
下午已經結束,我們誰都沒有走出家門。無力感突然席捲而來。我們先是聞到氣味:來自被太陽啃噬、被酷熱吞沒的死屍。我爸爸派我去看看。難道葡萄牙女人已經開始腐爛了嗎?
「已經有味了,這麼快?扎卡里亞,你去看看,把葡國妞給埋了。」
她在附近腐爛可不太好,會把大型貓科動物招來。扎卡里亞出去了,我戰勝了自己的麻痺狀態,緊跟著他。我將要直面死亡,用它殘酷的現實自我傷害。天空中盤旋的禿鷲將我們引到營地後方:恩東濟將屍體拖到離家很近的地方。在那裡,屍體周圍環繞著猛禽,它們相互爭奪,滑稽地跳著,躲避對方的殘暴。扎卡里亞到了,開闢出一條路,我直視著那個場景:母騾澤斯貝拉,我家老頭忠誠的情人,已經被禿鷲撕成了碎片。
亞力杭德拉·皮扎尼克(alejandrapizarnik,1936—1972),20世紀阿根廷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以其黑暗的主題和選詞而聞名。1972年,她在抑鬱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年僅3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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