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雪花還在飄個不停。
在荒原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棵古樹,在一根樹枝上停著一隻如夜一般漆黑的鴉。看上去就像是傳說中的三足烏一般。在朱金眼中閃過的光景和人生片段,對於那鴉而言,不過是一瞬即逝的夢幻而已。就像從天上遙望地上的星屑一般,隨著時間推移,帶走靈魂。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鴉開始會為了某一些人,而寄掛心思。單獨地悄悄跑來看看。基本上很像這個傍晚的夕陽餘暉,沒有道理的覺得悲傷。而且不可思議的是還有寧靜的珍惜的「結束」的嘆息聲。
過去的三個人生,完全沒可能改變世界的任何東西,就這樣灰暗的結束。就算是這樣,鴉還是難得的嘆了口氣,要是被主君聽到了,又該有話要說了。剛剛沉浸到了思考之中,在一般人看來,不過是一霎的一半而已。然後,鴉又張開了他那如紅炭火一般的眼睛。
在他的千里眼之中,最後的那個人在修剪花卉,他一直在那裡修剪著花卉。那個側臉讓他很在意,於是,就在枝頭停了下來。其實,差不多是該要回到主君的身邊去不可了。但是稍微還有一會,還有一點時間。
那些飄飄灑灑落下來的雪,已經開始積了起來了。昏暗的荒原上很冷、冰涼冰涼的,而春天卻還沒有到來,就如同這個世界一樣。
旺季被栽贓成了主謀者,紅秀麗差點被謀殺的山家之變的第二年。紅秀麗終於還是將自己的官吏身份退回朝廷,接受了進入後宮。
——29歲。正是櫻花漫天開放的春天。
順利地慢慢增加了經驗的她,突然變成了沒幹勁的理由是什麼,這是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秘密。
有一種說法是,受到山家謀殺未遂的影響,這以前一直放鬆的王,態度變的堅決起來,私下裡對紅秀麗進行了再三的提醒,這個的真實性還不確定。關於這件事,連王還有沒有其他的動作要做,對父親紅邵可,親近的交談物件榛蘇芳,綽號雙玉的兩個配下,不論對誰都沒有漏過一個字的口風。
她把一切都放在自己心裡,決定了什麼似的,其實這件事是第一也是唯一的一件。榛蘇芳後來自言自語道。並不是覺得該要一個人做決定,而是不想讓人發覺,將它裝在秘密的箱子裡,就這樣一個人抱著,靜靜的等著嫁過去。
嫁過去一段時間之後,紅秀麗就懷孕了。考慮到早就盯著下屆王位的璃桜公子,私下裡,朝廷的反應也分成了好幾種,但是紅秀麗的肚子卻不管這些,慢慢地在長大。
這個時期裡,她周圍親近人的反應,卻很不可思議完全沒有訊息傳出來。後年,宰相李絳攸編寫了手記,但是唯獨這個部分,被剔除的一乾二淨,這也是一個謎團啊。
預定的日子是過了年,冬天還沒過去的時候。離櫻花開花還早,正是隆冬的時候。
那天,「吱」的一聲,山家那老舊的門,不知道有多久沒開過,現在卻開啟了。
從開了的那道小縫裡,悄悄探出了一個發如雪白,穿著蓑衣,在這些包裹著的裡面是一張滿是皺紋又小小的老婆婆的臉。像是在看天氣和雪的樣子,在縫隙那裡探頭探腦的。
從屋頂上落下來的雪,不僅足以埋掉老婆婆的頭頂,甚至可以埋掉山家整體,但是這幾天,一下子去了很多來看情況的文武官員。他們將雪弄下來掃好了,還清理出了去田地和井口的道路。這一天,也還有能讓老婆婆走的小路留著。
當然老婆婆是不會知道,為什麼每過幾天,雪就被弄下來。明明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卻還能有小小的被掃出來的道路出現。她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是也不覺得不可思議。
那天,老婆婆做了件和平時不一樣的事情。她還是和往常一樣從縫隙間悄悄探出去,但是她抖抖索索地面對著門,用乾瘦似骨的手,將門咔嚓一聲鎖上了。過了一會兒,本來就駝著的背,變的更加彎了。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她可能掉了什麼東西。就這樣,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很重視的、長長地鞠了一躬,就像是在告別。穿好了蓑衣,帶好斗笠,套上蓑鞋的老婆婆,沒有往田地或是井口走去,而是完全往另一個方向。大概是這十年來第一次去那裡,她開始慢慢地走著。
第一章
「你應該,從璃桜那裡聽說了。那個……也該停止的。」第二句話,就連自己都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微小的責難,雖然可能是對璃桜的,但是一點保護到自己的可能性也沒有。很早就已經說過了的。
嗯,她又回答了。這次用的是深邃雙眸中的神情。那借口般的言語,迂迴的卑怯的說話方式。對這些明明都已經覺察到了,他卻一個人落寞地自己低語著。大概,還帶著有些灰暗的眼睛。
「我,不想失去你。只要你可以沒事的話,其他一切我都不想要。」和她父親對妻子所說的溫柔告白相比,表面看起來就和蛋殼似的一般無二,但是其中的含義卻是全然不同的。
謝謝,她微笑著回答。溫柔的,應該是懂得了一切之後的微笑。但是,看在不懂的他的眼中,反而更加像是充滿謎團的不可思議的微笑。
當然,她還是懂的。他在那些裝作看不到的地方,想說的話,和祈願。所有的她都知道。
她握著他的手,望進那雙充滿灰暗的眼睛,微笑著說道:「我要生,劉輝。……沒關係的。我是不會死掉的。」這話的意思,他是不會懂的。
所以她繼續說著。
「沒關係的,我是不會死掉的,不會的。」
這句話,到底是反覆說了幾遍,她已經是記不清了。
噗通,半夜的池塘裡,有一聲好像是東西掉下去的聲音。正在發呆的王,被這個聲音驚醒了。這次是手邊發出了啪的一聲,伴隨著炭燒的爆起來的聲音。用剪刀剪下了玫瑰掉了下去,落在了草地上。
池塘那邊,有魚游水的微弱的聲音發出,好像是魚從水裡躍出來發出的聲音。王將掉在草地上的淡紅的玫瑰撿了起來,都放到了左手,定睛一看數了一下,已經剪了快十朵了。因為怕剪的太多,會把明天的份也剪掉,王就停手了。
突然,看著抱著自己捧花的手。自從嫁過來之後,每天都會緊緊地握著王的雙手,這是她的習慣了。其實,並沒有什麼理由,只是反應過來,她已經像是貓一般粘了過來,自顧自地拉起王的手,握住指尖。現在已經感覺是和她的手都融成一體了。
「我要生,劉輝。……沒關係的。我是不會死掉的。」那個時候也是。
王沒有回到后妃身邊,在悲愴的後宮漫無目的地走著。這樣做的時候,似乎可以聽到她的歌聲。因為知道心裡有事,后妃就不再拉二胡,低聲的,像是竊語般地開始唱歌。大多是溫柔的搖籃曲。其他還有一些她知道的歌曲,每天如此。
王突然轉身看向另一面的,如幽靈般的昏暗的宮殿。園藝師只是因為修剪一處曾被責罵,所以每晚都是到處去巡視,這個地方一直都是最後才去一下。但是其實,在現在這個玫瑰的季節,會盛開最美的玫瑰的地方,就是這個衰敗沒落的宮殿。
那是和被稱讚如同玫瑰一般的第六妾妃的母親一起,小時候居住過的——第六宮。
沒有常駐的女官和侍官,似乎還因為后妃的關係,迴廊裡也只有最低限度的燈火點著。因為這樣的原因,晚上就更加顯得昏暗,看起來就更像是有幽靈出沒一般的宮殿。
王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理由,只是由著自己的意識,就向那座宮殿走去。深夜漫無目的地走在寂寥的第六宮裡,感覺在庭院的黑暗角落的某處,可以聽到小孩的哭聲。似乎撥開草叢,就可以遇見以前那個抽泣的自己。
來到了母親死去的池塘前,王坐在了和迴廊相連的臺階上。
慢慢的、非常悠閒的夜過去了。就這樣,不知時間已經匆匆而過。
現在的心境就好像是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可以聽到有腳步聲,啪嗒、啪嗒的。慢慢的,卻一點不迷茫。
走的很慢,慢到王有足夠的時間,將自己隱藏到暗處。王有些迷惘,但是他不知為什麼,覺得有些累了。身體很重,都起不了身。明明想要一個人待著,但是是不是真的這樣希望的也搞不懂了。腳步聲最後拐過了迴廊,發現了王。接著,來到了坐在臺階上的王的身邊,安靜地停了下來。
發現王正在深深地吸著氣。呼吸似乎終於是放鬆了,總算是發覺了一個人坐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一直是屏住氣的。就像個傻瓜似的。
「……靜蘭,孤在什麼地方,你不用看好像都可以知道啊……」
「是的。您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會發現到的,從以前開始就是。」王的雙眸裡在閃動著。第六宮,這裡的庭院,宮殿的某處,孤獨地哭泣著的自己。
孩子的哭聲。發現了他,將他抱起來的,一直就是兄長啊。
想要笑,卻沒笑出來。胸口被堵住了似的,很短地連吸了幾口氣。想要說什麼,卻又迷惘著不知說什麼。最後擠出來的話,多半又是最無所謂的事情。小的時候,還沒有發覺到,這小小的景色。
「……靜蘭,孤到現在才知道,以前一直都沒有發現啊。」
「……您說的是什麼?」
「現在這個季節,那個池塘和草叢裡,有很多螢火蟲在飛來飛去的事。」
靜蘭馬上轉頭看向池塘那裡。然後,眯著眼睛。夏天的半夜裡,在溫暖的夜風之中。
無數的小螢火蟲,在池塘和草叢星星點點的沒有聲音地舞蹈著。一閃一閃地,點亮了又暗下來了,暗了又點亮了,就好像是光點在亂舞一般,照亮暗夜的深處,像是在嘆息著地上的星星。
「原來曾是這樣美麗的宮殿啊,……在這裡。一直……沒有好好地去看一下,所以都沒發現啊。」
一直以來,王也好靜蘭也好,都是忙於眼前的事情。這個宮殿,夜裡的孤獨,對於王和靜蘭來說,和可怕的女人,其他的兄弟一樣,都是不願想起的記憶,只是這樣的宮殿而已。
「……好漂亮啊。要是帶秀麗過來的話,她應該會很高興吧……」輕聲地在那裡自言自語地說著,靜蘭則在一旁休閒地看著王的側臉。
放在膝蓋上的玫瑰花束。記得很早很早的以前,是在後妃還是貴妃的那段短暫的時間裡。王第一次到她的房間去駕臨的時候,那時就是拿著淡紅的玫瑰。現在,后妃的房間裡,每天都會增加一些新的花。從結婚的那天起,就沒有斷過的各色的鮮花在持續增加。現在,已經到了陪著后妃的女官們,已經不用早上去剪花了。
每天,王都為了后妃,到處去剪一些花送過來。用來表明自己的心意。
靜蘭看到過後妃收到花時的樣子,就像是接受心的一半似的,十
分重視的用雙手接下來,把花捧到近前,把臉湊上去,還展露出笑容。
「……是在考慮母親,不,第六妾妃的事情嗎,主上。」溫柔的話語,卻讓王吃了一驚。
就像是星星落到了地上一樣,螢火蟲慢慢悠悠地飄著。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沉默。
明明是不打算對任何人講的,但是靜蘭也是靜靜地忍耐得很辛苦了吧。
伴隨著嘆息,小聲的自語道,恐怕是一直在腦中盤旋的事情,不小心順嘴說了出來。
「……現在的孤,總算是有點明白母親的感覺了。」
靜蘭的頭髮隨風飄揚起來。因為生了你,所以失去了心愛的王,一個生了末弟的妾妃。
「……母親,我覺得她真的是愛著父親的……大概,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愛著吧。」
靜蘭果然變沉默了,也不說是與不是。其實,對於劉輝所做的並不是能被原諒的事,這是很簡單的。只是現在靜蘭也是沒資格再說什麼了。
一波一波人,都來勸說后妃停止要生產的念頭,其中也包括了靜蘭。
后妃笑了笑,說了感謝之言。然後就變得安靜了,一直在那裡搖頭。不管是對誰都是這樣。一直是這樣。
「孤也……會像母親那樣,也說不定啊。看到悠舜和柴凜的孩子時,我就這麼想的。」
靜蘭突然想起。回想起來,王除了最初的時候在祥景殿迎接過悠舜和他的妻子凜,還有孩子三人到來之外,再也沒有去看過孩子。至少,沒有和誰一起去過。「好幾次,都一個人去看了。如果,這個孩子是孤的孩子的話……?盯著他看的時候,孩子就哭了起來,但是孤卻不能去將他抱起來,一次也不行。」
在背後延伸出去的長長的黑影。自己的身上的的確確流著那個母親的血,隨著歲月的流逝,王也感覺到了這個事實。悠舜被關進監牢的時候,一直站著看著孩子的時候。將璃桜收為養子是鬆了口氣的自己。然後知道后妃有心事的時候,確實心裡又罩上了一層灰暗的紗。
「靜蘭,孤……是不會像邵可那樣的。母親死了,兄長被行刑了也都哭不出來。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孩子,總是有點不正常。現在恐怕也沒有太多的改變。」
從手裡抱著的玫瑰之中,抽出一朵來。母親曾被說是如玫瑰般美麗。
「想過要被喜歡。為了迎合對方而改變自己,為了讓人中意而努力過。想著只要有願望,不管是什麼都去滿足就好了。……只知道這麼做。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就算是順利地進入了對方的心中,愛人的那一方,被愛的那一方,其實大家都還是曖昧不清的。
想要被父親愛著,卻沒能做到的母親,可能她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自己也是一樣。
「劉輝,請把手伸出來。」
那天,秀麗笑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歪了歪腦袋想了想把手伸了出去,秀麗一下子就緊緊地握住了。
「我做你的新娘,好嗎?十年前的求婚應該還沒過時效吧。」
不明白到底該怎麼去珍惜呢。所以,雖然沒有說過要他去做,但是他還是去剪花來送她。
作了后妃,想要怎樣說出來就好了。這是真的。
這和那個罵他說,要是沒有你的話的母親,有什麼不同。
「我要生,劉輝。……沒關係的。我是不會死掉的。」
王還是不明白。不管是這句話的意思也好,自己現在的心思也好。……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小的時候完全沒有發現這些螢火蟲,只是一個人在那裡哭。希望有個人可以來接我,一個溫柔的人,家人。但是,現在的王,連去迎接那時的自己也感到恐懼。沒有自信可以很溫柔地迎接那時的自己。對於自己這樣的心,連他都感到有些畏縮不前了,就像看到鏡子裡那個灰暗的自己一般。
「如果,現在,這個庭院裡有小孩子的哭聲傳來,孤也一定做不到像兄長那樣,去找出來,溫柔地將他抱起。」靜蘭稍稍地笑了一下,王就瞪著他。
靜蘭看了會兒螢火蟲之後,說了一些,一直以來都沒有說過的話。
「……劉輝,我會去找人,那是因為那個人是你。其他的兄弟我都不喜歡,不管是哭也好,喊也好,不要說去找他們了,就哪怕一點點的溫柔,我也沒給過。」
劉輝,這樣直呼名諱,這樣率直的說話方式,讓王也不禁瞪大了眼睛。——這是第一次。
「保護你,就和保護我的心事一樣。就算是有些太自我,但現在我還是這麼想的。」王有些驚訝地看著靜蘭。
靜蘭閉著眼睛。為了守護劉輝,而守護住了自己的心的那個時候。……一點也不後悔。
「所以,就算是和你的母親大人相處,我也是很冷淡的。現在這裡,就算有小孩子的哭聲,我也不會去管。一定要選一邊的話,我選擇站在你的旁邊,不會像你這麼煩惱。」
在這麼孤寂的宮殿裡只是獨身一人,就像是被剝離出來的影子一樣,陪伴著呆坐著的王。
「劉輝,你明白自己在潛意識裡對受傷是有恐懼的,……因為你比誰都瞭解這種痛苦。但是,你選擇了小姐。就知道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受傷的。」
「那個人,明明除了我以外,可以選的人還有很多。那些完全不會傷他心的女人。」后妃笑著說這句話的時候,靜蘭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
「要去鬥爭的事情,他是很不喜歡的。對於不喜歡的事情,他就很容易會去避開視線。總是一副準備要逃的樣子。但是,就是這樣一個,最害怕受傷害的人,竟然還是選擇了我。得到我,就等於要失去我。即使知道會揹負上這樣的深重的傷害。……即使這樣,他還是說我是他必定要的人。」對於那種傷痛比誰都瞭解,但還是牽起后妃手的王。
「都明白,你一直在等著小姐。牽起那隻手,抱她入懷。」這並不是靜蘭的回答,而是后妃選擇了王的理由。
朝廷裡對於紅秀麗的辭官和進入後宮的事情,在私底下現在還流傳著許多的流言。其中的大部分是說,應該是王有意的試探吧。在山家的事件中引起了王的激烈的憤怒,就成了他對紅秀麗出手原因,擔心會失去她的王,就乾脆將她收進了後宮吧。
后妃什麼也沒有說。但是看著兩個人的靜蘭,卻明白真實的原因。
「……以前的你,不管受了怎麼樣的傷害,還是一定會回到母親大人所在的這個宮殿呢。卻不會逃進我的宮裡。」
王低頭望著地。是啊——小孩子的時候。為什麼能承受得了那樣的事情呢,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清苑兄長那個躲藏的地方,說不定是個可以治好傷痛的歸宿。兄長不在了之後,王就一直在逃避不喜歡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
「看到那時什麼都沒有說,就接受了小姐的你,我想起了這些。」有些迷惑的王,奇怪地看著他,好像是不明白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毫無遮掩的這個表情,讓他確定自己的猜想是對的。王真的是直到最後都在默默等待著。
所有的一切都是后妃自己的意志,王並沒有做試探或者其他的事。
「毫不猶豫地接受小姐的全部,這就是你讓小姐幸福的方法。」
「幸福……?但是我……什麼也做不了……。」
以前,剛被邵可他們收養的靜蘭,也是這麼想的。那個時候對於邵可、太太和秀麗,總是覺得自己從他們這裡分享了幸福。……去愛著別人,或者被別人愛著,對於自己或是像王這樣的人來說,都是不習慣的。要明白這一切,需要花一定的時間。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其實,自己也可以讓別人幸福的。
就算他現在還不明白,但是還是想傳達給他。
「……小姐很幸福啊。迄今為止我見過最幸福的樣子。在平淡的每一天裡,都可以有那麼幸福的表情出現在小姐的臉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雖然,你可能還不知道原因是什麼。」突然靜蘭想到,小姐反覆在說「沒關係」,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原因。雖然現在還不懂,但是還是想要傳達給他。……其實靜蘭也不明白她的那句話的意味,和王都一樣。
「你,有的地方很奇怪啊。你覺得自己有可能變得和第六妾妃一樣,自己從以前就一直沒有改變,在心裡的某處依然是懦弱的。但是,對我來說……」
從后妃嫁過來,對於這到手的平靜日子和幸福,王相當迷惑的樣子到底該如何處理,都看在眼裡。對於這幸福,不能說一點陰雲都沒有,就像是貴妃的那個時候。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沙漏就在一點點的漏過,親近的人們,從十年前就不曾忘記過。
那份憂傷,還有偶然回憶時搖頭的王的側臉。許多傳說又甚囂塵上。
但是在靜蘭眼中,剪花時候的王身上,完全沒有看到後悔,有一點憂傷還有幸福。
——幸福。空著的心裡,被后妃一片片修補起來,看得到漸漸地被填滿了。
「靜蘭,接下去呢?對我來說?」
「……就算我說我都知道,但是你已經擺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了。
所以我就不說了。」
別人的答案已經沒有意義了,王和靜蘭都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和孩子的時候不同了。
身上流著的是第六妾妃的血,害怕會變得和母親一樣。失去後妃的時間,迷惘和混亂。不知道應該要怎麼辦。要去否定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王已經無法再去相信。靜蘭也無話可說。對於自己身上的血,他也是一樣的厭惡。只要有后妃在就好了,這個想法也是。
一樣的,不對,可能比王還要強烈。
看著成群結隊的螢火蟲在庭院裡飛舞,就覺得能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幼小的劉輝的哭聲。
「好懷念啊。我經常去找在哭的你,非常的悲傷,心累得都快站不起來了的時候,你總是在庭院的某處跌坐著哭。我覺得已經知道了問題所在,也知道了解決的辦法。但是,你卻不接受。我和你的答案是不同的。」
就和現在一樣。
「我能做的事,就是陪你直到你的心恢復了元氣為止。你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哭,並不是為了要逃開所有的事情,而是為了等哭完之後,能夠微笑著再回來。回到重要的人身邊,回到母親大人這裡。所以,你總是會回到這裡,而不是留在我那裡。」
靜蘭苦笑著。自己愛的人,王也好,后妃也好,都是這樣的。他伸出手,要庇護他們,想從一切當中守護他們。但是,他們會在枝頭停留,只有那一段飛不了的低潮期而已。等到恢復了元氣,還是會選擇用自己的翅膀去飛。所以……覺得可以珍惜的,只有現在。
王很瞠目,心裡很亂。連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來,甚至也不明白。
混亂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是想要給愛的人笑著送花而已。一個人覺得身體好重都動不了,呼吸都變的困難,連笑都不能……
「我要生,劉輝。」
「靜蘭……孤……明明,很幸福……但是,好奇怪啊……。」
「不奇怪啊。因為擔心小姐的身體,所以我也曾經勸說過,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拿掉孩子吧。我明明不是父親,但是卻比你這個做父親的要冷血的人啊。」
「靜,靜蘭!你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了?」
「成為像是老爺那樣的人,其實我也一樣做不到。比你更早之前,我就一直站在邊上看著各種各樣的悲劇。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額……」
噗嗤,靜蘭笑了出來。
「假的。不是被你搶去了,是因為小姐選擇了你啊。」
自己和燕青在她身邊待了十年,比王多得多的時間,但是幸福是不能衡量的。可以確定的是靜蘭是無法做出和王相同的決定的。所以,她選擇了王。
王看著自己的雙手。某天,我可以嫁給你嗎?秀麗握住了他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呢?你看?孤會不會被結婚詐欺的事情所牽扯啊。」
「……。我就算說知道答案,你也不會信的吧。」
「不,我信,我信。這個我信,快告訴我吧。」「你確實牽扯在結婚詐欺的事情裡啊。被小姐,還有了孩子,差不多該準備捲包袱逃走了。」
「騙人!!啊,現在要馬上回去了。」王大叫著跳起來。
靜蘭呵呵呵的笑了起來。王鬆了口氣,然後渾身發抖。
「靜蘭……」
「已經恢復到了能夠想要回去的地步了。」
「好,好過份啊!而且還說得這麼真。要是假話說著說著變成真的了要怎麼辦?」
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王突然發現咦?會不會是這樣呢。直到剛才為止,身體還沉的連站起來都難。這麼說起來,小孩子的時候也是這樣。哭的時候,兄長都會來哄著,就不哭了。就算一開始想著不想要回到母親的宮殿裡,等到想起來之後還是要回去的,然後又變得元氣了。在被傷的遍體都是之前伸出了手,王的隱藏的家。
「……劉輝」
靜蘭最後再一次這樣叫他。因為那些一直後悔著,卻沒有說的事情。「我啊,是很喜歡你和小姐的。所以,如果小姐去了那個世界的話……這次我會留在你身邊,不會消失。不會像是以前那樣,某天突然,悄悄地留下你一個人。」如果有一天秀麗已經不在了。
王突然身體震了一下。突然某天,在這個世界成了孤身一人的那種感覺,消失了的隱藏的家。
「……絕對?」
「絕對。不管在哪個黑暗角落動不了了也好,都會去找到你的。然後在能笑著回來之前,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直到你找出回答為止……」
靜蘭從王的膝頭取了一朵玫瑰,用指尖捏著。螢火蟲成群結隊向著池塘降落下去。
第六妾妃死去的池塘。生劉輝的時候,還只是十幾歲的少女的第六妾妃,一個親人也沒有。當時的靜蘭對於這個母親,也是很侮蔑的。但是隻有一次,他見到過。對於旺季放出的劉輝,她也曾默默地伸手要接過來。……但是自己阻止了他。對著螢火蟲飛舞的池塘,供奉上花朵,這是第一次。
「我其實……也應該對你的母親大人,再溫柔一些就好了。現在
無數的螢火蟲,讓王的視野裡滲透著光。地上的星星確實就在那裡,但是卻不能一直握在手中。就像是后妃一般。但是現在它就在那裡。就算這樣,還是讓胸口有堵著的感覺。
很久以前,旺季問過的,到底想做的事是什麼。
「保護你,就等於是在保護我自己的心一樣。」
……其實他是都懂的。但是,還是想要多一些時間。
還想,再多留一會兒,讓他逃進這個小小的隱藏的家裡。
王也走到了螢火蟲的池塘旁邊,在靜蘭的身邊,投下了花。
……覺得母親和自己兩個人是一樣的,第一次從心裡有了悼念的感覺。「靜蘭,拜託你一件事。要是劉輝突然失去了蹤影,去找他,把他找出來吧。雖然不喜歡一個人,但是低落的時候,總會喜歡一個人躲起來,就像是在等著誰似的。不可思議啊,靜蘭要是在,劉輝就會變得很有元氣,說不定比我都有用。不管去到哪裡,都要找出來啊。」
「小姐……我可以問個問題嗎?為什麼要辭官呢,是因為要準備進後宮了是嗎?」
秀麗託著臉頰,安靜地笑了下。在決定之前,一個字也沒有透露,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她有開口的想法了。也許是因為這裡沒有打聽是不是王的試探的感覺。
「理由有很多。但是真的讓我下決定的是,山家的那個時候。」
「山家……但是,那個時候,王他……」
「是的,那個人,在最後才到了我這裡來。確認好了山家的婆婆是否安全,確認了受害情況,親眼看到下落不明的旺季被葵長官給帶回來,準備好葬禮的事情,決定好相關官吏的處罰,聽過了關於失去凌晏樹的蹤跡,哪裡也找不到的報告,這些都做好了。才鐵青著臉走了進來,一進來就只是抱著我。然後,又不情不願地回去了。」要是以前的王,一定會第一時間馬上衝到自己這裡來吧。
變得不是秀麗。這十年間,王接觸了很多事,已經一點點在改變
了。
「唉,靜蘭,幾年以前,我想的是很傲慢的事情。繼續做著我喜歡的工作,等到時間快到了。……等到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才把這些時間留給王就行了,完全只考慮著自己的情況。因為我是對那個人最有影響力的,所以不用慎重行事。現在想起來,真是很難為情。」
「……」
「那個人為了我一直都在忍耐著吧。因為覺得我的事情比他自己還要重要,所以跑來抱著我,然後就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回家去了。我那個時候就在想,剩下的時間我要一點不保留地全都留給他,要以同樣的程度來重視這個人。為了填補那個人空了一塊的某個地方,拼命地尋找可以填補的東西。雖然可能會造成更大的空洞,但是他還是選擇了我。我要回應他的話,不是全部的話是不夠的,必須要現在馬上就做。」等等,為了要留住他,秀麗自己主動抱了上去。
「我想要比任何人都要愛著這個溫柔的人。要重視他超過重視自己。不會再讓他一個人回到其他的什麼地方去。不會再在他的臉上出現那寂寞的表情,而是希望一直看到充滿了幸福的表情。兩個人要一直一起,只要我還有時間,就要待在他的身邊——最近的地方。」這就是理由了吧,她笑著說道。
有一朵赤紅的彼岸花,在濃重的黑暗之中,在陰森的風中搖曳著。
王看到了這個,就過去將它連根拔起扔在池塘裡。要是在白天,說不定就可以看到它冒著泡,噗嚕噗嚕慢慢地,就像是血一般沉了下去。但是,現在是黎明之前。王很冷淡的,背對著沉下去的彼岸花。
「……如果要下決斷的話,差不多應該要決定好了。再拖下去會給母體增加負擔的。」
「體重都沒有怎麼增加,讓柴凜殿下有些擔心。……如果就這樣下去的話。」
「不,侍醫說了還算正常範圍。」嘎,悠舜的廟的門扉被推開了。
從九年前開始,一直長點著的四盞燈。看到蠟燭剩下一點的話,就默默地換成新的,再重新點好。然後在正中的長方形的壇臺上,放
今天王又在腦中回想起,在靈柩中睡著的悠舜的臉,印象還十分
那樣微笑著,將王想要的所有的東西,依照約定,一件不落都呈上來了。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
甚至在死後還是希望依靠著你的我,看來還是沒有改變啊,很可笑吧。
「請不要哭啊,我的陛下……」
似乎可以聽到,悠舜最後的聲音。留下你就走了,請你原諒我吧……。
王在壇臺旁坐了下來,雙手抱著頭,他把頭埋得很深。
……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剛換過的蠟燭,也已經變得非常短了。
咔哧,有腳步聲響起。
這不是現在才來到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就待在那裡,剛巧走到了門扉那邊走了幾步,發出的腳步聲。開啟門扉,咔哧,咔哧的走進來了。
就在埋著頭的王的旁邊,藉著蠟燭的火,點燃線香,刺刺地響著。
接著,線香的香味就慢慢地燻了過來。王突然一下,笑了。
「……我還在想,線香什麼時候變成定期供奉的了,原來是絳攸啊。」
「……」
「你不是在他快要走完人生路的時候,並不是很喜歡悠舜的嗎?」
「……就像你這樣,從半途中開始一直有疑惑沒有徹底解開吧。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真是不明白啊。想著為了你好,說些多餘的話。……大概也有些會讓你生氣的話。」
「嗯,他在為我設想這件事,我還是明白的。」「但是比起我來,他更加支援你,現在總算是明白了。我是做不到同樣的事情的。」絳攸一直盯著壇臺。發覺了那個之後,絳攸就要過去供上線香。九年前空著的王的空洞。現在的絳攸還是不能填補,一點也不。
半夜裡,單單一個人,就讓王不能從這裡走開。
「……我可能是不能像是悠舜那樣支援你的。和那個人在同樣的位置,不管怎麼做可能也追不上吧。雖然不甘,不願意承認。但是我會一直努力到死去趕超的。」王第一次抬起頭來。而絳攸卻沒有看著他,反而看著壇臺。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誰的?」
「你的。我會比你活得久。可能能贏過悠舜大人的也只有這種地方了。」
王用手支著腦袋,嗯一聲,算是回答了。到這裡以後,第一次真正的開心地笑了,然後又說了一聲嗯。王從貢給悠舜的花裡摘下一朵,交給了絳攸。
(……。總算,是做到一點了,說要追上悠舜大人的事。)
絳攸收下了花,在手中轉著。就算再怎麼追,現在的自己是不可能達到悠舜那樣的,這點他很明白。但是這不是任憑歲月的更迭,而什麼都不做的理由。后妃應該會這麼說吧。
「……后妃的情況怎麼樣了?」
「夏天裡的孕吐很嚴重,就像是被衝上岸的鮪魚一樣。秀麗對於一天無所事事還很新鮮。雖然會小小地抱怨一下感覺好難受,和以前的手下交談過之後,說起了有把手的桶的事情。作為新手的試膽,完全不知道怕的年輕官員一個個地都很生氣地跑來,應該會很高興吧。就算是沒有什麼食慾,幸好有璃桜到處察訪所找出來的手製料理,能把這些都吃了,真是幫了大忙的。」
沒有一點花邊傳聞的美貌的璃桜公子,老是往年輕的后妃身邊跑的話,總還是會引起不謹慎的傳聞的。但是要是為了重要的名義上的母親的話,絳攸也會這樣的,所以他並沒有去挑刺,而是保護的時候多一些。王一點也沒有去嫉妒。絳攸發覺到他已經和過去有很大不同,雖然還有憂鬱,但是沒有不安。
「孤也常常問我可以做些什麼。有沒有想去的地方啊,有沒有想要的東西啊,有沒有想要做的事情啊。秀麗一直在全國跑來跑去,一直呆在貴陽會覺得很無聊吧……」但是,她總是說著「那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抱著桶留在我身邊就好了。」然後就靠過來。
「桶……我們之間,儘可能還是不要有這種味道這麼重的東西吧。這樣拜託著……有味道真是不行啊。」
楸瑛端著感覺不舒服的桶,跑進了鄰間去,心裡留下了無謂的傷痕。
「其他什麼不要,秀麗總是這麼說的。」
從外面朝廷回來,不管是在讀書也好,還是在工作也好。她就會從背後或膝蓋上慢慢地蹭過來,靠在王的背上休息一下啦,窩在膝蓋上像貓一樣睡一下啦。其他什麼都不要了。
「……會不會讓她在忍受,她是不是為了自己才說這樣的話,不會這樣想的嗎?」
「……一開始也有這麼想過。但是,不知道怎麼搞得,就開始覺得有不同的想法。」
其他什麼也不要了。現在的王,閉上眼睛,似乎就可以感受到背後和膝蓋上后妃留下的重量和溫熱。就像是每天被握住的雙手一樣,在王的身體裡,已經一半都滲透進了后妃了。
王只能去做做剪花回來的事,但是這樣就行了,她這樣說著,不知為什麼就覺得是真的。並不是不想要,而是所有的都在這裡了。
是真的吧。是真的嗎?每當這麼想的時候,王的心就被仔細地修補起來,產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我以為你們,你和后妃要是結婚了,應該會倆夫妻之間經常要吵吵架的。」
「嗯……我也是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有什麼惹我生氣的呢?」
「但是,你們吵架的場景,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啊,一次也沒有。」看著也覺得不可思議,沒有了年輕時那樣主張自我。對於不知道該怎麼珍惜她才好而迷惑的王,后妃總是靠過來,握住他的手。看著這兩個人,就覺得互相的凹凸稜角都能夠很好的合上了。原來是兩個全然不同的,經過了時間的磨礪,一點一點的將相互間的間隙填滿,多餘的部分削掉。已經沒有什麼不足的地方了,這樣不可思議的幸福。
相對的,要是失去了會怎麼樣,為此在害怕著的王的心思,絳攸也十分的明白。本來以為到不了手,已經放棄了的東西竟然到手了,這個時候的幸福和恐懼,他也是有過體會的。
「……要是為了你的話,我可以去說服后妃,不管要去多少次。要是不想聽到什麼閒言碎語的話,我可以去阻斷掉。要是有什麼願望的話,我可以幫你實現。雖然不像悠舜大人那麼完美就是了。」
「……就算是……不對的願望也可以嗎?」
「那就在之後,我們再去做一切可以做的事情。在一切萬劫不復之前,一定可以挽回的。」
王自己也不明白。一直覺得自己選擇了一條錯的路的王,但在對於后妃這件事上,他是絕對不想要犯錯的,一直都是過得十分的謹慎。一直都是。
數月之前要是被問到的話,說不定會當面對他這麼說。但是自從秀麗嫁過來之後,——不對,大概是這十年裡,王的心裡某處,在慢慢地改變著也說不定。
「請不要哭,我的陛下……。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的。」悠舜的話語。然後……秀麗那不可思議的口頭禪。
「沒關係。我不會死的。不會的。」
完全顛倒的話語,但是在這個時候,這兩句話卻聽著很是一樣地感覺。你會沒事的。
總會好的,會有代替品來代替的,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行了,都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失去了悠舜的缺失,到現在還沒有替代者可以代替。后妃如果離開了這個世界,還怎麼能說沒關係呢。王完全不明白。
秀麗的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但是悠舜的話還有下文。
「請,向前邁進吧。不要害怕……」
好像仙人一般的悠舜。這句話的意味,要是現在悠舜還在,他會做出什麼樣的解釋呢?不要害怕,往前吧。
這個答案是不是正確的,王還不知道。可這是比對自己還重視的人留下的話,就信這一次吧。
「絳攸……幫我實現願望吧。后妃,就讓她隨自己的心意那樣。
幫她做好所有的準備……」吱吱,是蠟燭在搖晃發出的聲音。絳攸的回答很簡潔。
「明白了,就這樣吧。」
突然,王看著絳攸。絳攸只是淡淡地接受著所有的事。王在那一霎那,將絳攸錯看成了悠舜。要繞好遠的路,才有一般看不到的景色,以前悠舜曾經說過。只要是你想好了要選擇的路,那就不用在意了。
所以,就因為這,王好幾次搞錯了之後,都會找到別的道路來走。
曾經他也說過如果是錯了,那就自己再去想辦法挽回。剛才絳攸說的話。第一次,將兩者重疊在了一起。
「絳攸……」
「我是你的宰相。和葵宰相相比可能還算是新手……」
絳攸把手伸出來,放在王的頭上。這已經是隔了多少年的行為了。
「我……對於你和悠舜大人之間有過什麼,都不知道了。但是,你每次到這裡來的時候,都是一張來贖罪的表情。就好像是做了什麼很大的錯事讓悠舜大人來替你善後一樣的臉。」
好羨慕啊,絳攸小聲地自語道,這讓王馬上張大了眼睛。絳攸微笑著。
「能夠那樣被王所需要的宰相,是怎樣的幸福啊,你是不會懂的,永遠都不懂。只有我們這些做臣下的才會知道。悠舜大人也是不喜歡的話是什麼也不會去做的人。直到我也一樣做了宰相,才發現了。……在你的身邊,被你所需要,對於悠舜大人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我可以直到生命結束的時候都被您需要著,真是好高興啊。」說謊,那個時候王反駁道。充滿了歉疚的這樣說道,覺得是自己讓他這樣不幸。
「拒絕了轉移療養的,是悠舜大人。我不覺得這些,全都是為了你的緣故。……后妃的決斷也是,我覺得有點相似。不去回應勸說的,那種頑固也是一樣……」
王低下了頭,眼裡帶著一些灰暗。但是絳攸他知道,在那灰暗的深處有著一雙漂亮的眼睛。
「我是不懂后妃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對於你讓悠舜大人不幸這件事的話,我覺得並不是這樣的。現在的我可以確定。換做是我的話……從心裡的這麼希望的。總有一天,我也想變成那樣。」
王抬起了低下的頭,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後從貢給悠舜大人的花束裡,又拔出一朵來,然後直愣愣地交給了絳攸。像是交出自己的心一樣。
做成乾花還是做成書籤呢。得到兩朵花的絳攸還是淡然地把手從頭上拿開。王似乎為了要停住而抓住了他的手。稍微有一點驚訝,但是他還是就這樣直接握了回去,輕輕地拉了一下。
一直像是生了根一樣重的身體,王終於能夠起身站起來了。
「然後,對彼岸花還是要稍微再溫柔一點啊。」
「……還是,有些討厭。但是過個三十年的話,可以考慮一下。」王還是有些不滿意的感覺。這樣啊,絳攸笑了。
「絳攸大人,可以拜託您一件事嗎?如果那個人一個人坐著的話,請陪在他身邊一直到他站起來為止,伸手去拉他一把。這樣的話,那個人一定就會沒關係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絳攸開始注意另一個王了。王的樣子讓他覺得有一點奇怪,某天和秀麗閒聊的時候,她回答說並不這麼覺得。這其中的意味,絳攸也是很久之後才明白的。
悠舜去世的時候。因為工作而離開了貴陽的秀麗,趕到廟裡的時候已經晚了。對於一直不離開靈柩的王只能是儘量的去照顧一下,覺得是天賜的幫助,絳攸馬上就帶著她往廟裡走。
記得應該是在天快亮的時候的事情。
王獨自一人,從門那裡踏著零落的腳步走了出來。那樣一直頑固地守在靈柩旁邊,垂著淚的王。現在臉上帶著一副迷路了的表情,像是在找誰一般,茫然地轉動著腦袋。
一看到趕來的秀麗,稍有吃驚之後,就伸出手來,如強風一般將她掠過來,抱進自己的懷裡。
對於這樣瀕臨崩潰的王,應該還是第一次看到,絳攸似乎可以體會到王所失去的是如何重要的東西。
已經逝去的重要的東西。希望可以填補,可以給他支援。但是,在秀麗到來之前,王什麼感覺都沒有。就算是絳攸他們在身邊也
對於一個心裡滿是空洞,已經沒有什麼留戀的人,讓他半夜裡一個人被留在廟裡,就這麼一直坐著,甚至沒有等到他站起來的自己。絳攸從心底覺得很羞恥。
秀麗說過他並沒有變。簡單的有些不正常的王,就好像是白紙一般。就好像是魔法被解除了一般,把白紙一張張地埋掉,顯露出了本來的樣子。這樣的想法是最近一兩年開始的。
但是王有些地方,似乎並不想把這樣的自己展現出來給其他人看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王似乎和其他人之間有了小隔閡。製造這種隔閡的不正是自己這些人嗎?
「沒關係的,絳攸大人。」
撲哧,秀麗笑出了聲。就在比接受這個宰相的任命的春天,稍微早一點的時候。
「請不要就這樣離開。劉輝對絳攸大人你們,想要表現出自己是個不任性的好孩子。覺得不這樣就行,看來挺沒有自信的。但這是挺普通的事吧,誰都會想在重要的人面前討他的歡心吧。」
「……現在他對你也是這樣啊,我看得出來。以前的王對你就只會說些耍性子的話。」
現在的王什麼也沒說。但是和絳攸不同,她十分不可思議的、毫不迷惑的相當鎮定。
秀麗說過不覺得他有什麼改變,所以會來拜訪她也說不定。
「確實這樣啊。有點,覺得好像失敗了的感覺,可能還在害怕著什麼也不一定。」
「……?」
說著任性的話,太過想要,結果就失去了重要的悠舜大人。這樣的相反……大概,就誤解成這樣了。「
「……」
「絳攸大人……我之前有想過。在潛意識裡的某處,如果實現了他全部的無理要求,感覺就會犯大錯似的。這真的是正確的嗎?正確還是錯誤,一直都弄不明白……。但是在那個時候,終於還是發現了。
就算給了,也不會沒了什麼。現在的我就已經不在意了。」絳攸突然一下反應了過來。
「我和劉輝走到現在這樣,可能會有些地方變強了,有些地方變柔軟了,有些地方變深沉了,改變是存在的。以前多數無法回答的事情,到了現在,也都可以全部接受下來了。我是這麼想的。」
各自的道路上一直是拖著腳步前進的。終於時機到了,秀麗對絳攸笑了一下。
「……絳攸大人,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到我這裡來的不是嗎?」
「……到底誰年紀比較大,真是搞不清啊……」
絳攸苦笑了一下。……秀麗的話,是正確的。現在的話,可以全盤接受了。——王的全部。
「是的啊,經過了歲月,以前看不到的東西,都一點點地看到了。經過了成堆成堆像山一樣高的錯誤、失敗、迷惘,繞遠了才到達了這裡。終於,那個傢伙也在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之後,不再一個人迷惘徘徊,醒悟過來了一般。接受了宰相的擢升,現在的我的話,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會在他身邊為他做些什麼。雖然不及悠舜大人那樣。但是隻要他有願望的話,我還是會盡量去幫他實現的。」
秀麗實在很高興,她笑著。有願望就儘量實現。是啊,現在的話一定能實現。
心裡有個寂寞的空洞要去填滿,用著自己的做法,終於給了也不會消失了。
「要是能補過來的話,我也去迷惘一下,看著像是要離開的樣子……」
「因為不想要失去啊。絳攸大人。就像是悠舜大人一樣。相當的重要啊。」這大概就像是秀麗一樣,絳攸的心裡也追加了。一直盯著秀麗看。
從前,從前,這十年來,一直貪婪地追逐著夢和現實的女子,絳攸是知道的。不可思議地是絳攸似乎沒有看到她對什麼放手過,就算朱鸞及第了之後也沒有。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秀麗惡作劇地笑了一下。在第一線想做的事情已經沒有殘留了的官吏的眼睛。
「我似乎是對什麼都沒有放手過?要是有想要的東西,不管去哪裡都要拿到手。現在的話只有在後宮裡才有。要是得手的話,就去實
絳攸笑了。……如果是她的話,真的會這樣做的感覺,不管怎麼困
對於絳攸,在王犯錯之前就將他糾正過來,可能是很難做得好了。像是秀麗、悠舜這樣。秀麗嫁過來這件事是正確還是不正確,現在還不明白。也許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不會明白。從現在開始這樣的問題,將會在王的周圍經常出現吧。到了那個時候,站在王的身邊能夠支援他的人,現在的自己就可以做到。
最後問一下。一個人待著的王身上,一直會有感覺到不知道什麼時候隔開的距離。
「……主動過去接近,你覺得可以嗎?」
由絳攸你去將那距離填補,無論花上多少時間,王都不在意。……她想著要嫁過來這件事,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的。
秀麗莞爾一笑。
「你明白了嗎?如果做得不夠,那個人就會擺出一副寂寞的表情,儘可能地多給一點,儘可能地多,多到那個人會哭出來。不論你給了多少,都不會消失不見的。嗯。」
……小聲的,低低的,有搖籃曲飄過來。從春天開始,她的歌聲就一直沒有中斷過。
璃桜一隻手將膳食拿著,推開了門。后妃的二胡,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但是,不知從哪裡傳來的那些悠悠的歌聲,璃桜很喜歡。大概其他人都是一樣的。
循著歌聲找過去,走到了裡面的門,一直候著的女官都讓她們退下了。
「到了秋天,似乎心情也跟著變好了啊,后妃。夏天的時候歌聲都會經常中斷了呢。」第一次,歌聲停止了。撲哧,笑出了聲來。「寫了好多的全新的搖籃曲啊。每天無所事事,感覺很噁心、很熱,而且什麼都吃不下去啊。因為璃桜君的藥很有用,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但是,這樣頻繁地從紫州府跑回來真的沒有問題嗎。……為什麼,瞪著我?」
把膳食放在桌子上,璃桜首先把藥湯倒好。效果雖然是拔群的,但是味道也是十分難吃的草藥。
「已經放涼了,你就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下去吧。」
「嗚,最難喝的草藥的味道啊。為什麼今天要特地跑來對我使壞心眼呢?」
皺著眉頭喝下草藥,后妃的表情還是和十幾歲的時候沒有什麼改變。有時璃桜覺得只有自己是一下子超越了時空,變成了大人似的,感覺很奇怪。特別是個子超過了她,手掌也比她大了。
「藥沒有了,也不給我送封信來。都不知道被熱暈了幾次了。」
「不能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把公事繁忙的紫州州牧給叫回來啊,我不喜歡這樣。我又不是那種沒用的母親。」
真的是捏著鼻子,哎呀,一口氣喝了下去。因為被壞心眼的苦了一把,所以就用鼻子哼了他一下,抽抽搭搭地掉眼淚,也是沒辦法的。這樣看來,今天的身體情況應該還是不錯的。
「紫州州牧這樣趕回來,照顧後宮裡的妃子,會有很不好的傳聞傳出來的吧。」
稍稍看了一眼捏著鼻子昂著頭的后妃,因為在抽抽搭搭地哭著,就用手指將她的眼淚擦去。
「……,啊,會吧。」
「果然!到時紫州的官員都跑來告狀的話,我不是什麼理由都說不出來了嗎!」
什麼啊,原來是擔心這個啊。璃桜想著,其他方面的傳聞,后妃似乎就直接不去做考慮。
……,其實你肚子裡的孩子的親生父親是我吧,這樣的話好想一順嘴說出來,然後看看會有什麼反應,但是還是忍住了。我是不會嫁給我的養子的!然後就被拒絕來往的話,那可是很讓人困擾的。實際上,璃桜自己在聽到這個傳聞的時候,只是摸著後頸,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沒什麼。到這裡來,並沒有讓我荒廢正事。后妃是超級工
后妃一直在那裡微笑著。璃桜沒有聲音地將彩色的茶碗收了回來。輕聲說道,「其他的女性的話,還可能會叫,但是我是不會叫你母
「就是啊。從十七歲的時候就開始認識了。嗯,竟然長成了這樣的美少年。送給你的情書,都有山一樣高了吧,好受歡迎啊。」
「太麻煩了,我才不要呢。把它們都收集起來,下次用來烤芋頭,冬天的時候還可以烤年糕。」
「才不要這麼冷漠地烤芋頭呢!你和你那養父真是一點也不像啊!以前的劉輝可以說是個風流種——經常會有女官傳出和劉輝有過什麼關係的奇怪傳聞。」是這樣啊!手裡的茶碗差點被他捏爆了。
「這是誰傳的?現在馬上殺掉或者開除。」
「啊哈哈哈哈,開玩笑啦。好了,要縫補的東西已經弄好了,你拿去吧。」后妃把膝蓋上的上衣塞到了璃桜手裡。因為是男式的,所以還以為是給王的,但是仔細一看卻是自己的上衣。想起是上次騎馬的時候刮到了,就拜託女官去處理掉的。現在卻被補得完全看不出來,還用熨斗熨好了,感覺像是新衣服一樣。
「要是你不要的話,那就和那些情書一起堆著好了,不用在意的。
對不起,總是改不了習慣。」璃桜收起了上衣,感覺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也一起收了進去。
「這個,我就帶回去了。但是,你快要生了,絕對暫時都不要再動針線了啊。說定了。」
「好,對眼睛不好對吧。比我懂得都多。話說凜有傳話給你,無論什麼時候也好,希望你可以找一段時間和絳攸大人一起,好像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和李宰相?會是什麼事呢?但是最近可能不太有空啊。從秋天開始,為了信念從地方到中央都會很忙呢。過了年不知道可不可以。我捎信去問問吧。」
「這樣就好。凜也是工部尚書啊,大家都是一樣忙的。變成大人之後,一年的時間就過得好快啊。十幾歲的時候,明明就覺得時間很長的,現在一下子就快到秋天了。」
眯著眼睛,看著紅似火的紅葉。第一次嫁過來,璃桜帶她參觀這個房間的時候,她就小聲說道:「好熟悉。」熟悉嗎……只有一次,先前的女官叫過一聲「紅貴妃」,讓璃桜聽到。在做官吏之前的王和后妃的空白部分。想要打聽的話,可能會有人知道可以告訴他,……但是璃桜卻似乎不怎麼想知道的太多,也就沒有去打聽。
「……吃飯怎麼樣?早餐,聽說剩得相當多啊。」
「那個膳食,我會吃的,全部吃完。馬上劉輝就要過來了,所以你就等到那個時候吧。璃桜君帶來的飯雖然是藥膳,但是卻很美味啊。
是因為裡面飽含著喜愛之情吧。」
「應該是吧。」
璃桜拿著和膳食一起帶來的檔案,把它攤到了附近的桌子上,然後坐了下來。在王到來之前,璃桜會一直陪在身邊這是習慣。對於工作十分認真的后妃,覺察出檔案只是一個藉口,還是最近的事情。
璃桜很喜歡這樣和后妃兩人一起渡過的時間,會回想起很懷念的過去。
「……表情好認真啊……。所以年輕的女官們有時會說有殺氣……。……不知道,這樣靠你來放鬆自己對不對,我有時也會去想啊。」
「有時?」
「有時。」
「你也成長了不少啊。」
呵呵,璃桜回想起以前就笑了。雖然瞪人的表情,還是和以前沒有什麼改變。
「要是你的話,不是該所有事都是:‘不是我來就不爽’的亂來嗎。
你就是這樣的啊。」
「啊,嗯,那樣的時候在很久以前有過吧——」
「……所以,第一次帶來做的這些食物的時候,竟然就那麼直接地很高興地吃了,我可是相當地吃驚的。再想著下次再拿來的話,會不會被說,其實已經夠了。但是這也並沒有。」每次都是很高興地把東西全都吃完,將他的好意,全都微笑著,「……我,對這些真得覺得很開心。你允許別人來照顧你,真是
好想全部都自己做。但似乎不可思議的是,嫁過來之後,那種風
后妃因為不怎麼能吃得下東西,從夏天開始體重真是增加了一點點。但是,確實有了很多女性的體形,肚子也大了起來。璃桜一直盯
……璃桜他不懂,到底怎麼做才好。大概任誰也不會懂,除了她自己以外。但是,「……這個孩子,給一直活的很匆忙的你,帶來了一年的休息。現在想來就是這樣。」
后妃笑了笑。這種無意間的微笑,實在很惹眼。從春天開始,偶爾會看見,隨著季節的推移,變得更加美麗了。璃桜君都看的出來,和十幾歲比起來,更多了一些母性。
「……說的真好聽啊,璃桜君。……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啊。」璃桜對於後半部分,沒有回答。到底是什麼,他其實是明白的。
「……你,到處地奔波來奔波去的,完全沒有安定下來過。」
「……奔……不是沒有安定下來,只是不想安定罷了。」
「大家也大概覺得很高興。現在,你不會再離開後宮了。到這裡來的話,絕對可以見到你。……所以,你的部下啊、朋友啊、官吏啊,一個個地都相繼來這裡看看你。我也……很高興。伸出的手可以被緊緊地握住的話,那就更加有價值了。」
「……你,說的事情我懂。」
大概已經成了習慣了,手摸在大起來的肚子上,然後用手撐著腦袋看。沒有摸過的,大概就是……王和自己而已了吧。璃桜也跟著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從你嫁過來之後,確實有點擔心王。會不
會要你做飯給他吃,要你拉二胡給他聽,等等。對你提出各種要求。」平常就老是讓后妃做些什麼,一直被供著要這要那的王。
「我很吃驚啊。一次也沒有提過要求。反而是很努力地給你脫鞋,又給你穿鞋。」
「……你看到了?因為肚子大了看不到鏡子,就穿不上了呀,這樣說了之後,第二天就開始這樣做了。……那個,氣氛相當的好啊……有點忍不住想笑出聲。」
要是以前,一定會很堅決地討厭有人做這些的,現在的后妃卻很幸福地笑著。能讓你放手讓別人去做的,想來大概也只有王了。就像這樣,平平淡淡的幸福,每天兩個人都一點點地收集起來。王去剪花,后妃收下來,都已經成為了日常之事,璃桜現在看到了的話,胸口會不可思議的有種難過的感覺。就和春天一樣的兩人的樣子。
「……大概,王也是這樣的吧,我覺得。」
后妃嫁過來之後,以前有時能看到王將危機感和動搖的心隱藏起來,但是在之後就完全沒有看到過了,王可能是覺得有後妃在身邊了。在璃桜看來,王在自己填補起來,每當可以給后妃什麼的時候,危機感就會減少,可以看得出變得更加幸福的是王。有時,王對於這個幸福有些懷疑、有些迷惑、有些卻步,雖然帶著憂傷,但是卻不陰沉。
「比起為他做什麼,還是他能為你做什麼,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更加的重要啊。雖然他本人是還沒有察覺到的樣子。只要你不說什麼,他會在你身邊很幸福地自己做著什麼的。」
「……那,那要是我沒有默默地隨他去的時候,不是很失禮嗎?」
「沒關係,反正要你一直當個乖乖牌逆來順受,誰也沒有那麼想過。……有這一年的時間已經足夠了,對於我們來說。」
自己小聲地在那裡說著,后妃笑著說:「是,是。」要是以前,璃桜一定覺得她可能什麼都沒明白。但是現在的她,一定是比璃桜更加明白的。
「但是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啊……。我竟然要生你的弟弟或是妹妹了。哎,你想要哪個?」
「……弟弟。可以不用我去世襲下來了,被你們指揮來指揮去的人生就可以在此謝幕了。」
「指揮……對不起。但是‘生個女的吧’,從朝廷中傳來相當重的念想,我也可以感覺得到。要是男孩的話,我就更加是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了。……不要瞪著我。你其實真得是,比起王更適合做輔助王的人,這我懂,就像是悠舜大人這樣對吧。」
璃桜語塞了。……明明對誰也沒有說過,但是她是怎麼會明白的呢?
「你會成為那樣的人的。而且不管是女孩還是男孩,都是我的孩子。要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的話,就要靠自己去爭取啊。」
男孩和女孩都是一樣的,就像是后妃的人生一樣。第一次璃桜,對著肚子裡的孩子輕聲說著。
「要是妹妹的話,會和你很像吧。」
「啊,說不定會是和劉輝很像的女孩子也不一定啊。」
「……。那種嬌氣的沒有辦法,總是對人強求的妹妹太麻煩,絕
「……。璃桜君對劉輝的看法是怎麼樣的,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大概這個孩子的話會……」后妃一副是真地明白的表情,這之後就沒有再說下去。
「秘密。……想起來我也好這個孩子也好,都是因為有了你的祖父,所以才有了現在的結果。唉,好好地自豪一下吧。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都拜託你了,璃桜君。」
璃桜沒有回答。這個時候就好像是后妃不在時,他一貫的說話方式。
聽到了王的腳步聲。璃桜就站了起來,靠近后妃,在她的膝蓋上攤開手巾。把掛在腰上的錦袋翻了過來,后妃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就微笑了起來。
鮮豔的紅黃色的紅葉,還有銀杏、橡子、松球、栗子。
「你把秋天都搬進來了啊。……?好棒的梨子的香味啊。……?」
「這應該是這個的香味吧,管飛翔大人教過的。玄圃梨,洗一洗就可以吃了。」
他拿出了一根小小的樹枝,伸了過來,剛想要去接,但是他就直接放進了她嘴裡。后妃就一直瞪著他看。
「這種事情應該是給作為戀人的女孩子的……重要的……嗚咕,咦。真的是梨。真不可思議。」
「你是值得被好好對待的女子。那麼,我要回紫州府去了。」
「又板著個臉……。你能來真是謝謝你了。你或是劉輝在的時候,都會讓大家暫時迴避,能夠放鬆一下真是太好啦。所以你才會趕回來的吧?我都明白的。」哼哼,他把鼻子翹得高高的。璃桜聳了聳肩回答說:「只猜對了一半」。門關上的時候,那小小的、低低的、溫柔的搖籃曲再次響起。很奇怪竟然聽不厭。一定是和王相處得很融洽沒錯。突然,他想到后妃是在為誰一直唱著歌呢,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嗎,還是唱給自己聽的。又或者是,唱給王聽的。
王腳步聲傳來的地方,還伴著花香一起傳來。璃桜笑了,然後向著反方向走了。
到了外面。璃桜不再抬頭往天上看了。到了夜裡星星出來了,也裝作沒看見。
——那就拜託你了,璃桜君。
……她的星辰的走向,璃桜已經不想再去讀了。
第二章
秋天和冬天交替的時候,星座是散落著的。那晚,王在六角形的
離預產的月份,只有兩三個月了,后妃的肚子是變得越來越大了,但是依舊還是吃得很少,體重也沒有增加了多少的老樣子。
要說王到底是怎麼了,對於被孩子一點點地奪走體力和精氣眼看著卻沒有辦法,因為重視而故意不說的時候,心裡也在嘀咕著這真的是出自她的內心嗎,各種不好的念頭都湧上腦袋。隨著時間的流逝,王越來越討厭自己了。作為殘缺品的自己的某些地方,每天都在那裡提醒著自己。
嘆了口氣,音調也不對了。搖著頭試著彈彈別的弦,但是無論哪個都變得不對了。
「……應該是這個音吧。對嗎?」
叮,誰的手指從後面伸出來,撥彈出了正確的音。王抬頭看著楸瑛,稍稍笑了一下。
「楸瑛,你也會彈嗎?」
「雖不如璃桜公子那般高明,以前學過一些。要是做了多餘的事,很對不起。」
六角形的亭子裡,只有一半還點著火,楸瑛把剩下的三個都點起了火來。
「……你,竟然知道孤在這裡啊。」
「每年這個日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您就會一個人在這裡彈琴。」
王很驚訝。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楸瑛卻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出來了。
「……發現這件事是在最近幾年,但是……剛才那是后妃所唱的搖籃曲吧。」
「吶?……是吧,說起來是的啊。好像順手就彈了起來。琴的琴韻……聽過了璃桜的琴之後,到現在還是沒有什麼長進啊。」
「……是的啊,不能否定。但是有次,在半夜裡有一首流暢地彈奏的曲子流過。我也完全沒有聽過的曲子,溫柔的旋律……對啦,后妃也很吃驚地拍起手來……」
「???你怎麼知道的?啊,你又在半夜裡和後宮的女官牽手去了是吧,舊習難改啊,是珠翠嗎?」
「不是,不是的,不要隨便亂說!!那天剛好是值夜班交班的時候聽到的而已。」
「……羽林軍大將軍去做後宮衛士?我怎麼完全不知道啊。」
「不,不行嗎?說是大將軍也是和近衛差不多的,在王和后妃的身旁晃來晃去而已。」
不僅是自己,靜蘭也是經常突然被叫去做些低檔的工作,密告的話會**的更加慘,已經累地都不想說了。
「然後,那個優美的曲子呢?我應該大概的曲子都是知道的啊。」王又撥弄了一下琴絃,這次是大家都知道的簡單曲子。旺季教過的唯一一首曲子。
「以前……某人教給我的。孤會彈的就只有這個和楸瑛聽到的那首而已了。孤這樣就滿足了。」
其實剛剛楸瑛聽到的這首,也不是被教會的。在蝗災的前夜,旺季最後彈奏的搖籃曲。回溯記憶,之後才想起來的。等到回過神來,在這個亭子裡彈奏已經成了習慣。王可以彈奏的,到現在就只有旺季在那個時候讓他聽到的兩首而已。也許就算是這樣,也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