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十章 紫暗王座

美麗的橙色夕陽染上了山際,開始散發令人炫目的金黃光輝。劉輝一邊照料著夕影,一邊眯起眼睛望著那夕陽。聽見腳步聲,劉輝轉頭一看。

「睡飽了嗎?楸瑛。」

「……完全不行……明明在羽林軍中,不管周圍有人打呼得多大聲都能睡著的啊。」

楸瑛穿著一身英挺的戰袍,臉上卻是明顯的睡眠不足。

「擔心的事情太多,只稍稍打了個盹……唉,我真的還太嫩了。」

「……能在孤面前大打呵欠,孤倒是覺得你氣定神閒啊。」

「唔,抱歉。陛下呢?有沒有睡好。」

「完全沒闔眼。」

楸瑛一驚,閉嘴不敢再說什麼。劉輝倒是笑了,為夕影裝上馬鞍。

「看來孤也還太嫩呢。」

劉輝還是一樣,絕口不提那封怪信的期限,更不提起秀麗。

「差不多該出發了,否則將趕不上正午時分。都準備好了嗎?」

「是。隨時可出發。」

劉輝點點頭,唇邊綻放一個如夕陽般柔和的微笑。和光耀奪目的朝陽不同,夕陽般的微笑令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心慌意亂,悽然欲泣。

——最後的一天。

楸瑛也想報以笑容,但卻笑得有點失敗。

即使如此,他仍將雙手交握,對劉輝深深一鞠躬。

「我藍楸瑛,誓言追隨我君直到最後一刻。」

那並非自負之詞,而是自然而然,最適合在這時刻說出的一句話。

然而劉輝卻沒有馬上回答。直到最後一刻。楸瑛平靜的話中,真正乞求的並非只有這次的五丞原之行。而是想表達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願意追隨劉輝的意思。

這時自己做出的回答,直到許久之後,劉輝依然反覆思量。

是否因為當時楸瑛若無其事的態度中暗藏的決心,不知不覺中,牽動劉輝做出了那樣的回答。

停頓了一拍後,劉輝才嘆口氣,在腦袋思考前先吐出了那句話。

「孤答應你。」

不只是忠誠,更表明願意獻出生命且獲得國王紫劉輝同意的,歷史上就只有這麼一次。而能讓國王做出這樣回答的,在紫劉輝一生之中,也只有藍楸瑛一人。

●●●

「好美的朝陽啊,旺季。」

正遙望朝陽的旺季身邊,孫陵王並肩站著。撥出的氣息染白了空氣,是個冷颼颼的寒冷早晨。

「……看見這種晨光,不禁使人想起和戩華王對峙的那場貴陽攻防戰。」

旺季一身紫藤色的戰袍,孫陵王也換上了好久沒穿的戰袍。夜色般漆黑的戰袍上繡著金銀色的鑲邊。這是隻有從黑家奪走「劍聖」稱號者才有資格穿的黑暗戰袍。

像這樣穿起戰袍與鎧甲,越發回想起數十年前的那場戰役。

「立場和當時正好相反呢。」

「沒錯。」

璃櫻身為中立的仙洞令君,為了先行準備會談相關事宜已經先出發了,所以不在身邊。

「迅說今天的氣溫應該不會太高,或許會下雪。」

「春雪嗎。」

「不錯啊,我挺喜歡的。要死最好死在花下,其次就是雪中了。因為很像紛飛的櫻花嘛。」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了。朝廷的動向如何?」

「六部尚書毫無動靜。他們是打算默默等候今天會談的結果吧。就連那個管飛翔也一樣。你和璃櫻離開朝廷後,統理朝廷的工作就暫時落到葵皇毅身上。相信霄老頭和皇毅應該能控制得住朝廷的。」

這麼說來,陵王這才想起,將地位較低的御史大夫升到比尚書還高官位的,正是年輕時的旺季。他就像堆著一顆一顆的石頭似的,度過了這些年。

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

「是啊,交給皇毅就沒問題了。晏樹倒是較令人擔心……剩下的只能將命運交給上天了吧。」

贏了最好,輸了就只有一死。就這麼簡單。春之櫻花,夏之明月,秋之銀杏,冬之瑞雪。

在季節更迭中度過歲月。現在的對手是自己未能勝過的戩華王留下的最後一位太子。沒什麼好遺憾了。

不,應該說好不容易才走到沒有遺憾的今天。

很快就能知道,耐心等待到這最後一刻是否真的值得。

「我方有我和你和迅三個人。對方就是小少爺和藍楸瑛?可是李絳攸不在啊……」

「第三人應該是紅邵可或劉志美吧……如果是我會選擇誰呢。」

「咦?我想應該是邵可吧。」

「去了就知道了。還有啊,陵王。」

天空漸亮,雲層也變薄了,太陽光從雲後透出耀眼光芒。美麗的早晨,美麗的彩雲。

最適合迎接破曉的景象。一日的破曉時分,總有什麼結束,又有什麼開始了。旺季有這樣的預感。

究竟是哪一方,等一切結束就知曉了。不過——旺季像個年輕人似的咧嘴一笑。

「我會贏的,陪我到最後吧。」

陵王發出磊落的笑聲。

「那是當然的吧,因為有我跟著你啊。」

陵王朝旺季丟來什麼東西,接住時發現是個小土杯。仔細一看,他手上還握著一個瓶子。

旺季並沒責怪陵王「這個時候還喝什麼酒」。在那場最後的貴陽攻防戰時,兩人也曾像這樣互敬了對方一杯。

咕嘟咕嘟的朝杯裡注入了酒,兩人互舉齊眉。

來吧,朋友。珍惜與你共度的這最後時刻。

——為離別的你,獻上這永遠的一杯酒。

過去陵王也曾吟過這句離別之詩。本以為兩人將面臨死別,卻都在最後活了下來。

——花之季節,風雪之夜。戰亂不休之庭,鳥聲已止,只願隨你千里遠征。

有限的生命,漫長的旅程。在許多別離與哀傷之中,只有你一直陪伴身旁。

陵王欣喜的眯著眼,像個熱愛生存與所有生命的男人。

「不錯耶。我曾夢想著這一天再次來臨。一直,一直都這麼想。」

——花之季節,風雪之夜。離別的你,將有何言。

尾聲將至,共同經歷的旅途也將結束。最後的夜晚,花與風雪都將散盡。尾聲將至。

無可奈何。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旺季口中低吟著那最後的一節詩句。走吧,朋友,朝向道路前方,直到再也無路可走。

「——在尾聲之後等你,再次交杯,共同作夢。」

因為不想開口道別,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敬你這杯酒。

將酒一飲而盡後,兩人彼此相望,笑得像兩個年輕人,將酒杯往身後拋去。

就像許久以前,兩人即將攜手共赴死戰時的那天一樣。

土杯掉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音,再次迴歸為塵土。兩人都沒有再回頭。

跳上各自的馬背,抓緊韁繩,馬兒朝著破曉的天空昂首發出嘶啼。

「劉輝太子,時間到了。過去請你暫時保管的劍,是該取回的時候——走吧。」

●●●

璃櫻和珠翠選擇了一處乾燥且散發出泥土氣息的地方,作為會談場所。

兩人默默的攤開紅地毯,擺上事先準備的簡單而堅固的長形桌子。

放上水壺和少許食物。也準備了一套文具,當然還有公文書信專用的紙與墨,以及朱泥。無論何種形式的書簡或用印,都能使用。

最後,再從雙方陣營都能清楚看見的對角處,插上兩支大旗。

那是繪有縹家直系家徽的「月下彩雲」旗。月紋是象徵大巫女的月蝕金環。

月下彩雲究竟代表什麼意義,一直有兩派說法爭論不休。一派主張這代表連太陽所象徵的王家都能遼蔽之意,另一派則主張這是以月環守護太陽的意義。另外還有一種說法,主張這是當年蒼遙姬的選擇,希望當人們抬頭看見月蝕時,戰爭就能平息。

——中立與非武裝,濟世救人與緩衝地帶的證明,這就是縹家的家徽。

當這兩支旗幟被推倒時,就表示要開戰了。

遠遠地可以望見貴陽城牆拉出一條粗線。都城的城牆高大綿長,從這裡望見的城牆只剩下一條線的寬度,可見距離貴陽有多遠。一如孫陵王和司馬迅所言。相反的,對從紅州出發的劉輝來說,這就是一趟遠征了,就算想返回紅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加上附近就是旺季大人的領地了……怎麼看都對劉輝非常不利……)

璃櫻來到這裡之後,開始抱持著這樣的疑問。為什麼國王會選擇這裡作為會談之地呢?

「珠翠,這附近有我們縹家的社寺嗎?」

「附近村裡和山上加起來約有十處……只要能逃到那裡,我也事先做好保護國王的準備了。」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經過,太陽也從東方天空漸漸升起,即將攀升到天頂。

……不久,宣告午時的戰鼓聲,也隱約從貴陽的方位傳來。

不是廟寺裡的鐘聲,而是戰鼓。「碰!碰!」的擊鼓聲漸漸逼近。

璃櫻聽見自己胸口傳來緊張的心跳聲。

伴隨著一陣揚起的煙塵與馬蹄聲。從貴陽方向傳來的振動沿著地面傳遞到腳底。

飛揚的旗幟,是朝廷的紫雲旗。也是現在統領朝廷的旺季才可使用的禁軍旗。

隊伍中央的兩人,和後方精銳部隊保持一定距離,疾馳在最前方。即使只是遠遠看依然醒目,美麗的紫藤色戰袍與白馬,以及黑炭般的黑暗戰袍與黑馬。

旺季與孫陵王。

如影隨形的跟在他們兩人後方的,則是騎著栗色馬,獨眼戴著眼罩的司馬迅。

視力最好的孫陵王,已經發現璃櫻的「月下彩雲」旗,伸手朝身後一揮。

接收了陵王的暗號,旗手一齊揮動旗幟,全軍整齊劃一的呈扇形排開,陸陸續續擺好陣式,停下馬蹄。懾人的氣勢震得地動山搖,璃櫻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這樣的大陣仗,只在畫卷裡見過。在井然有序的統率之下,軍容威武奪目。

全軍人數,約是五萬。

目測人數後,璃櫻不禁驚訝地睜大雙眼。這人數是…:

貴陽約有五十萬大軍。旺季也已經從國王手中取得兵馬權,具有足以動員全軍的統帥資格。而他刻意只帶了五萬精兵前來的意思是——

(……難道,是為了配合東坡郡駐守的五萬兵數嗎?)

與其說是為了公平,不如說是為了彰顯「這樣就充分足夠」的自傲。最後一匹馬也站定位了。

隊伍中央的旺季往前一步,身後兩側分別是孫陵王與司馬迅。

距離正午時分還差兩刻。

——首先抵達的是旺季軍。

「那少爺連個影兒都還沒看見呢。」

連一批馬都沒見著,陵王望見前方璃櫻擺設的會談席以及珠翠的身影,喜孜孜的說:

「喔,那就是新任的大巫女嗎?果然比超過八十歲的阿婆要好多了!你說是不是啊,迅。」

「瑠花好歹也是個絕世美少女啊,離魂的時候。」

「笨蛋。那種壞心眼的老阿婆,光是外表裝年輕是沒用的!女人啊,不但人美心也要美才行!」

陵王蠻不在乎的發表可能會讓自己成為全世界女性公敵的言論。

「……你就是這樣,才會一天到晚被女人拿著刀追殺啊,陵王……」

旺季低語。迅在一旁心想,和陵王比起來,楸瑛算是好多了。那傢伙至少不分美醜個性,對女性都是一視同仁。旺季雙手環抱胸前說:

「等著看,他們究竟會帶多少人來吧……」

然而即使距時限只剩不到一刻,卻還未看見前方有任何塵土飛揚的跡象,也聽不見軍馬聲。

陵王和迅已經感到不對勁。遠遠看見會談席上的璃櫻也不安的朝紅州方向眺望了好幾次。陵王眯著一隻眼,撫摸鬍鬚說:

「……那少爺該不會在這種時候還睡過頭了吧?或是受不了而逃跑啦?喂,迅,你已經派人戒備周遭了吧?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動向?」

「不,只有今天早晨分出一支隊伍前往山麓地帶,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異狀……」

唯有旺季依然騎在馬上,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默默望著前方。

時間只剩下半刻不到了。

一直安靜不動的旺季,突然扯動手中的韁繩。白馬踩著馬蹄開始往前走。

已經半打起瞌睡的陵王,這才突然回神,望向前方——凝神細看。

「……嗯?嗯嗯嗯?喂,迅!那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看錯了嗎?」

「……不……我也沒看到其他軍隊,只看到兩匹馬的身影……」

確實也揚起了一點塵土,不過很快就被強風吹散了。定睛一看,朝這邊前進的只有兩匹馬。

旺季抓著手中的韁繩,凝望著馬上的兩人,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哼,沒想到那年輕人……」

璃櫻瞠目結舌,就連珠翠也睜圓了雙眼。

從紅州方向疾馳而來的,就只有兩匹馬。

陽光照射之下,佩著閃閃發光的「莫邪」,和旺季一樣穿著簡式戰袍,騎在一匹漂亮青毛馬上的是紫劉輝:而佩著寶石般的青釭劍,穿著一身羽林軍將軍戰袍的,則是騎著赤兔馬的藍楸瑛。

楸瑛望著前方的會談席,確認過太陽的位置後,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太好了,總算是趕上了,陛下。」

「是啊……楸瑛你果然很適合穿羽林軍的將軍鎧甲耶,多虧皇將軍願意借給你。」

「其實要是能穿藍戰袍更好!藍染的顏色和珍珠佩飾最搭了,穿起來超帥氣的。」

「……楸瑛第一優先考慮的總是穿起來帥不帥喔……既然如此,何不穿邵可提供的紅戰袍呢?孤覺得那套也很適合你啊。」

「那是邵可大人在惡整我啊!唉,早知道被踢出家門前,就該先留一套藍戰袍才對……」

楸瑛嘀咕著,一眼望見前方的旺季,不禁發出絕望的低喃。

「那不是讓人作夢都想得到的紫戰袍和『劍聖』的黑暗戰袍嗎!完蛋了啦,一開始就被比下去了嘛……」

「喪氣話說得太快了吧!楸瑛,人不可貌相呀!再說,至少我們的馬贏過對方吧?這可是夕影和赤兔馬唷。」

「……可是話說回來,夕影原本是迅那臭傢伙的馬呀……啊,迅那傢伙看起來真是厚臉皮!」

「再抱怨下去,你不如回去算了啦!」

劉輝再也忍不住,終於發了脾氣。

聽覺靈敏的璃櫻和珠翠多少聽見了兩人之間的對話,不由得垂頭喪氣。

尤其是珠翠,瞪著楸瑛看的樣子,像是恨不得想殺了他。本以為可以對他另眼相看了,沒想到真是大錯特錯。

「不如現在讓我殺了他吧,那男人是白痴嗎……」

璃櫻也有點了解珠翠的心情,所以什麼都沒說。

劉輝望著設好的會談席與珠翠、璃櫻,再望向後方正策馬前進的旺季,便輕輕拉住夕影的韁繩。和旺季一樣,將前進的速度放慢。

此起彼落的馬蹄聲,漸漸向雙方靠近,很快的重疊了。

從記憶的水面下,傳來優美的琴音與對話的聲音。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會的。只要你別再逃避做自己……

——雖然那對你我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

——不過要是無法避免的話,也只能正面接受了。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總有一天,和你再次相見。

下雪的夜晚。琴音,蟲蝕的記憶。

『——劉輝太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

有如擦亮的莫邪劍般的男人,曾對劉輝留下這句話。

『到時候再讓我問你一次吧。是否真的願意將它交給我。』

最後的馬蹄聲也靜止了。與馬停下的同時。

劉輝從正面直視著那與璃櫻非常相像,有如黑夜般的雙眸。

——蒼之君。

旺季笑了。和當年同樣的雙眼,冷硬而堅強,與「莫邪」相似的微笑。

●●●

旺季的視線掃過劉輝與楸瑛後,先開了口。

「……我記得回信之中,寫明的是各帶三人吧?」

聽見旺季省略了敬語的口吻,劉輝感覺得到背後的楸瑛有所反應。

「距離正午,還有一點時間。請再等一下,最後一人馬上就要到了。」

陵王歪著頭,凝神細看,但前方卻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距離正午,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刻了。就算正在路上,恐怕也來不及了吧。

此時,從後方——也就是旺季帶來的軍隊中,傳來困惑的交頭接耳聲。

陵王和迅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原本井然有序的陣式正從某個角落開始崩散。就像為來人開啟一條路似的,軍馬一分為二。

一匹馬衝出這條道路,正朝此處賓士而來。迅見狀不禁愣住了。

「……喂喂,那難道是……」

別說身著鎧甲了,馬上的人一身公主服飾,漆黑的長髮在風中飛舞。

無視於身旁的軍馬,不斷加快速度向前賓士,就像她的人生。

璃櫻和珠翠都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緊盯著馬上的人。不會吧——

迅也無話可說的扶著額頭,只能苦笑了。

「……不會吧,小丫頭何時學會這一身馬術?」

陵王眯著眼,望著疾馳的騎影。陵王一生不知看過多少帶著那種表情的武將。那是赴死之人的表情,誰也攔不住他們。陵王想起從前曾對想進入兵部尚書室的紅秀麗說過「不該死在這種地方」的事。

「小丫頭,你的那一刻也到了,是嗎?」

戰鬥者的眼神。守護者的眼神。憑藉著無法動搖的意志賓士,她來到國王身邊。

楸瑛好像在身後說了什麼,但劉輝根本聽不見。

他只是不斷凝望著馬上的少女。

秀麗連看都不看陵王和迅,只有經過旺季身邊時,瞥了他一眼。

旺季應該也直視了秀麗吧。那眼中未見絲毫驚訝的神色。

和旺季瞬間交換了眼神,秀麗身手矯健地飛越設好的會談席。

來到劉輝身邊。

當秀麗著地的那一刻,宣告正午時分的戰鼓聲也正好轟然響起。

秀麗抬頭望向太陽,擦乾額頭上的汗水,看著劉輝,露出燦爛的笑容。

「——對不起,來遲了,我的國王。紅秀麗參見陛下。」

劉輝笑了,輕聲的說「好」。

秀麗生命剩下的最後一天。如果要喚醒她,如果要用掉這一天。

除了這一天外,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從凌晏樹手中逃脫,花上半天連夜趕路,只為了在正午時分來到五丞原。一如劉輝的期待。在劉輝還能是她的國王時。

沒錯,無論何時,秀麗都不會辜負劉輝的期待。連一次都未曾有過。

劉輝成為國王之後,只有一個人是從最初到最後都只為他存在的「王之官員」。

為她留下的這第三人名額。除了她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等你好久了。」

——紅秀麗。

刺骨強風吹過五丞原,連天上的雲都被吹得快速飛過。

劉輝與旺季各自從馬背上躍下,面對面。

旺季將劍拔出劍鞘,豎立於大地上,雙手握著劍柄。

悠然而近乎面無表情,冷靜沉著,有如透明的湖面。一如平時的他。

「好久不見了,劉輝陛下。」

劉輝也學著旺季將莫邪從劍鞘中拔出,用雙手握著。

旺季並沒特別詢問劉輝只佩著「莫邪」而不帶「干將」的理由。

這讓劉輝稍微安心。他並不想被人懷疑是因為不想讓出王位而藏起「干將」。尤其不希望旺季如此認為。

劉輝凝視著旺季。氣溫並未因正午而提升,反而越來越低了。上方風起雲湧,遮蔽了天空,不久後更飄起了小雪。

那是在尚未落地前就已融化,難以捉摸的春雪。

和好久以前,那個雪夜裡的一場大雪並不相同。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想必暫時無法再相見。』

記憶之中,琴音伴隨著飛舞的雪花響起。

『暫時?要數一百多天嗎?』

『不。會比那更久。要數更多、更多天。』

分開了整整十年。再次見面時,劉輝已經因為時間太長、太長而遺忘了。

「是啊,讓你久等了,旺季。」

兩人之間的對話看似稀鬆平常,但對他們而言卻包含著許多意義。

旺季一挑眉,似乎感到驚訝,又像留著些許疑問。

一拍之後,他才低聲說道:

「我早就放棄等待了。從好多年前起。」

——讓我們面對面再相見吧。總有一天。我和你。

過去的約定,深深刺進劉輝的心。難以排遺的痛楚,悽苦的在胸中擴散。

「……抱歉。」

這句話,讓旺季明白劉輝是真的想起來了。

「不,我無所謂。」

不知道這表示事到如今已不需要道歉,還是表示瞧不起這樣的劉輝,抑或是發怒,還是有其他的情感參雜其中?從那不動聲色的平靜口吻中,什麼都讀不出來。也或許他早已不抱任何感情,與過去切割的一乾二淨也說不定。對於向來只活在現在與未來中的旺季而言,過去只不過是一個曾經擁有的箱子,雖然不是毫無意義,但也不需回頭再次開啟。

「怎麼不見東坡軍呢?還以為能見到他們穿上不祥的紅家戰袍前來呢。」

「孤拒絕了。並請邵可和皇將軍率領全軍退到紅州邊境。」

劉輝告訴他們,當自己和旺季見面時,不管發生任何事都必須遵守劉輝的命令。

而昨天,劉輝率軍退至紅州邊境,命令他們絕不可出手。

旺季眯起眼睛,並沒詢問為什麼。因為理由早已心知肚明。

為了保障收留自己的紅家與紅州安然無恙,劉輝才會決定只與楸瑛雙騎赴會。若帶紅家宗主邵可或州牧劉志美前來,就等於是紅州對旺季提出戰書的證明。

旺季也曾想過這個可能性,卻沒想到劉輝真的會這麼做。

這場早就能預見勝負的戰爭,旺季一樣不希望造成多餘的犧牲,可是……

「……至少你該帶著跟隨你從貴陽到紅州的皇將軍和羽林軍吧。他們的國王只有你,不是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他們一定也很想跟隨你到最後一刻。」

劉輝垂下眼,靜靜地微笑了。這表情使旺季有些驚訝,那是隻有成熟大人才會顯露的微笑。

「是啊,他們是這麼說了。說到最後都要當孤的盾、孤的劍。可是對孤而言,他們都很重要,孤不願意失去任何一人。為了守護他們,孤願意放下重要的盾和劍,將他們留下。就像孤過去對唯一的尚書令,鄭悠舜所做的一樣。」

鄭悠舜其實是旺季的人,這件事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知道悠舜背叛了國王。就連國王自己也明白。然而他現在宣告的是,明知如此,先放開悠舜的其實是自己。

璃櫻反射地望向外公的臉。總覺得國王剛才說的話,指的不只是鄭悠舜,而是比這更重要的什麼。而那什麼,正深深打動璃櫻的心。想必外公一定知道那是什麼吧,想知道答案的璃櫻望著旺季。

旺季謹慎地眯起眼睛,看著國王。和所有人都不同,旺季臉上毫無驚訝之色。不對。

璃櫻看看秀麗,秀麗的神情也一樣毫不意外,只是靜靜地側耳傾聽國王說的話。她也已經明白了。璃櫻懂了,國王話中那自己還解讀不出的什麼,秀麗和外公都已經明白的。

「你把所有想守護你的人都放開,選擇來到這裡。」

劉輝將手邊僅存的劍與盾都放開。從自己的手中。

這不是為了守護自己,而是為了守護他們。

「沒錯,這就是孤的做法。」

旺季眯起眼睛,臉上浮現貴族的微笑。那是一種充滿自信與挑戰,同時卻又饒富興味的笑容。人只有毫不猶豫走在自己決定的道路上時,才能擁有這種霸者的風範。

「然後呢。你難道認為這樣就能勝過我嗎?劉輝太子。」

「……」

「姑且認同你不帶一兵一卒,單身前來的氣魄吧。看來你是沒有開戰的打算。那也很好,那麼這次輪到我問你了。這應該表示你認輸,願意將王位禪讓給我的意思吧?沒錯,就像過去我們在雪中約定的那樣。」

小雪的另一端。傳來彷彿來自過去的聲音。

『——劉輝太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

他的側臉,有如閃閃發光的「莫邪」。蒼之君。不管是劉輝或清苑,都不是他的王,只有他自己才是。一定會回來,總有一天,回來取走被奪去的劍,和王位——還有這個國家。

因為還愛著,還無法捨棄,所以總有一天絕對會回來的。直到那一天來臨,

『在那之前,就請你收好它吧。』

劉輝太子。旺季正面迎向這位比當時更高大,更凜然的太子。

那天,在下了一場激烈大雪的夜晚,朝廷裡唯一不捨旺季性命的小太子。

牽絆住旺季,使他回頭並選擇了逃離王都的這位太子。

『就算有一天我要你「毀滅」也一樣嗎?』

當時的他,想必不懂什麼是毀滅吧。然而旺季卻選擇了活在他當時回答的「是的」之下。他的回答聽在旺季耳中,就像是「即使如此,依然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持續向前走,總有一天必定再度回來。不管即將踏上的是一條多麼艱險的路。

無法捨棄自己的部分,到別的地方去。還無法,無法捨棄,那些重要的事物。

有個夢想。如徙蝶一般,想前往那未知的世界。

於是旺季才會在那天,那個夜晚,獨自離開王都。

然而那位小太子,卻在旺季回到王都後,表現出厭惡、恐懼,還不停逃避。

還以為不會有這天的到來,也曾想過即使這樣也無所謂。

旺季臉上掛著冷硬、美麗,有如「莫邪」般閃閃發光的微笑。就在這時。

——時候到了。

「當時,你主動要將『莫邪』交給我,那麼這次又如何呢?」

劉輝輕笑了,如此回答:

「當時,你不是曾斥責過孤,還告訴孤不能輕易將重要的東西放手,否則就是辜負了其中的心意,不是嗎?你說那不是一件好事。」

「從前我好像太多嘴了,連不該教你的事都告訴你了啊。早就該二話不說的將『莫邪』收下。」

「已經太遲了。孤現在就告訴你這次的答案——孤拒絕。孤才是國王,莫邪不能給你。」

璃櫻和珠翠瞠目結舌的看著劉輝,璃櫻心跳快得心臟都要掉出來了。

陵王和迅也眯著眼睛望向劉輝。

只有秀麗和楸瑛像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的站著,靜靜地聽劉輝說話。

「旺季,孤今天到這裡來,不是來將王位讓給你,而是來取回王位的。不過,不要戰爭。絕對不要。旺季,你願意再次做孤的臣下嗎?」

「說什麼蠢話,我憑甚麼這麼做?我方有五萬大軍,你卻無一兵一卒,這局棋我是贏定了。有哪個白痴會在這裡退讓?我也沒有理由區居於你之下。」

「那麼,你打算用蠻力從我手中奪回『莫邪』?將這個國家變成你想看見的模樣?」

旺季臉頰一陣抽搐。這是旺季第一次因劉輝所說的話而內心有所動搖。

在旺季府邸道別的那最後一夜,他親口對劉輝說過。

為了減少討厭的東西而走到今天這一步。那些討厭的東西,也包括戰爭與戩華王。眼前的年輕人知道這一點,所以對自己提出質問。質問自己難道在最後的最後,也要選擇和討厭的戩華一樣的做法,走上相同的道路嗎?理想與世界是可以為了眼前的現實而輕易扭曲的嗎?

旺季現在想做的,和父親戩華在大業年間所做的沒什麼不同。劉輝想告訴他的,就是這個。

旺季掀動嘴唇,口中低語的那句「你這個年輕人真是……」也在風中被吹散聽不見了。

「正因如此,才想出這種手段逼你主動禪讓啊……」

「不會讓給你的。就算只剩下孤一個人。好了,你打算怎麼做,旺季。使用蠻力很簡單,只有我和楸瑛、秀麗三人,絕對敵不過你的五萬大軍。只要一下子就結束了。只要孤的人頭落地。」

不帶一兵一卒,將盾與劍都放下,除了自己以外,手中什麼都沒有。旺季只需哼的一聲便能踢開他。不管嘴上怎麼說,在如此不利的狀況下,紫劉輝絕對沒有反敗為勝的可能。率領大軍的旺季,在各方面都擁有壓倒性的勝利。然而……

(別說冠冕堂皇的話,是嗎?)

旺季不自覺地嗤之以鼻。年輕時的旺季,不知道被這麼說過幾次。愚蠢。你得用更卑劣的手段。你的理想在現實裡是行不通的,要在亂世裡出人頭地就得動腦筋。要像戩華太子那樣狡猾而運用壓倒性的力量支配,才能證明足以稱王。弱者只能註定死在別人腳底下。你那愚蠢的理想永遠不可能成為現實——

戰爭。戰爭。戰爭。旺季和陵王不知征戰過多少地方,不知看過多少堆成小山的屍體。

當自己受命成為貴陽完全攻防戰的統帥時,曾想過就那麼死了也不壞。

如此一來,可以不用再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這叫人無數次絕望、絕望、再絕望的世界。不用勉強自己活下去,也不需要再哭著向前走了。在這裡結束,趁自己還能做自己時。

然而紫戩華卻讓旺季活下去了。那個不惜蹂躪一切,以絕對威權與力量接連支配全國各州,攻進貴陽,將包括女人小孩在內的所有王位繼承者殺光的噬血霸王,竟然讓旺季活下去了。

那如雕刻般俊美的臉,危險而吸引人心的冰冷微笑,笑著放過了旺季。

『我想看看你跟我哪裡不一樣,是不是真的不一樣。所以你得活著,表現給我看。』

同樣的話,只是換了一種說法,再次對旺季正面提出質疑。

改變了外在形狀,依然擋住旺季前方的去路。旺季在這一生,從最初到最後都擺脫不了那個國王。

——繼承了霸王戩華血統的最後一位太子。旺季舉起雙手握住的劍。

「……那個雪夜裡,我也說過了吧。等時候到了,再讓我問你一次,是否真的願意將它交給我。」

劉輝也舉起手中的「莫邪」。

「……孤也想起來了。就在剛才,終於想起來了。當我問你,如果我不願意的話該怎麼辦,你的回答是……到時候——」

「到時候,讓我們一對一決鬥,分出勝負。」

聞言,在場所有人是一陣騷動。

—一對一決鬥。

「秀麗大人,請你站到『月下彩雲』旗的後方。璃櫻和珠翠,請將『月蝕金環』旗降下一半。如此便表示一對一決鬥即將開始。所有人都不可以進入旗內範圍。」

「……藍將軍……一對一決鬥會……」

「很難說。陛下年輕有體力,雖然很強,但實戰經驗卻不足。加上他幾乎不曾使用『莫邪』進行模擬戰。相對的,旺季大人那邊——」

楸瑛一直很介意旺季手中的那把無名劍。

看起來是一把經年累月使用,幾乎和旺季的手合而為一的劍,就像是他的第三隻手。雖然不是顯赫的名劍,卻連收在劍鞘之中,都能令人想見劍身青色的紋路,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

(那把劍雖然無名,來頭肯定不小……)

另一邊,迅也正詢問著陵王相同的事。

「陵王大人,那把劍真的是無名劍嗎?雖然劍鞘看來確實毫無特殊之處……」

陵王咧嘴一笑。

「你說那把劍?那可是天下無雙的絕品。恐怕窮你一生都無法獲得的最高階無名劍。」

「……什麼?不,最高階無名劍——該不會是那位『無名的大鑄造師』打造的吧?」

「正是。他最討厭被當成名人行家,所以要找到他鑄的劍可不簡單。但他也是當代最出色的鑄造師。在現存的鑄造師中,唯一能打造出名劍的鑄造匠。他本人是個沒正經的老頭,開個刀具舖,若無其事的打造菜刀,一旁箱籠裡卻蠻不在乎的插著名劍。曾有一個時期,刀具鋪連菜刀都消失了。」

「……記得沒錯的話,幾十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宣告不再鑄造任何兵器……」

「沒錯。旺季是唯一的例外。為了旺季而打破規矩,替他重新鑄造了一把劍。條件是當一切結束後,得把劍折斷,再也不能讓第二個人使用。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把劍就是鑄造師最後的作品了。我不知道拜託過他幾次,他每次都把我趕出去……」

「可是陵王大人,我曾聽說大鑄造師早已死去的傳言……」

陵王沉默一會兒之後,伸出小指掏掏耳朵,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是啊,是死了。已經不在了。」

迅沒有再繼續追問,因為他感覺到陵王並不希望再被問下去。

「旺季有我經常陪他過招訓練,功力並不差。雖然年紀較長……但兩人可說不相上下。」

「咦?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為國王佔優勢。」

「嗯……如果只看年齡與體力,確實是如此。但你別忘了,茈靜蘭也殺不了旺季吧。偶爾會有這種『明明我比較強,但怎麼會勝不了對方?』的事。尤其是器量的大小,在對決時影響很大。年輕有時能補足技巧的不足,但也有相反的情形。就像我也放過紫劉輝一樣。」

迅驚訝的望向陵王。

「所謂的不相上下,就是這個意思。比的是誰先認可對方的存在。只要心中一齣現『我殺不了這傢伙』的念頭,那就輸了……不過迅,在這個定義上,旺季可說是世上最強的男人。畢竟就連戩華王都沒能殺了他。這也是我打從心底佩服他的原因。我雖不知道那少爺在這段時間有什麼成長——但他絕對無法超越旺季。」

還有……陵王轉頭望向身後的五萬大軍。

「……萬一旺季真的輸了,他們也不會沉默以對。」

「……是啊。」

迅也低聲回應。正因為這樣所以才帶他們來的。

「——只要今天不禪讓王位,國王就輸了。」

可是,到底為什麼呢。明明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看著不帶一兵一卒前來赴約的紫劉輝,陵王不由得有種挫敗感,舌根底部一陣苦澀,像在提醒著自己有多麼卑劣。

秀麗在意地瞥了一眼左邊的群山。不只一眼,而是許多次。

很快就知道秀麗在意的是什麼了。那座始終無法找到入口進入,整天飄出煙的不可思議山中,從幾天前就不再飄煙了。今天一樣毫無動靜。

「沒問題的,秀麗大人。已經派出一小隊監視那座山了,有什麼動靜一定會接獲報告。」

秀麗一聽見這個,猛然抬頭望向楸瑛。

「……藍將軍……那是誰的指示?是劉輝還是藍將軍呢?」

「是啊。應該說,是那組小隊自願的,我們只是答應而已。」

「……是……這樣啊……」

秀麗低喃,之後就不再說什麼了。

小雪下下停停。過了正午,氣溫好像總算有些許上升,這雪應該也快停了。

或許是看見象徵縹家緩衝地帶的旗幟後退,旺季的軍隊裡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不知誰的一聲「一對一決鬥」,隨風傳進秀麗耳中。

旺季與劉輝,各自計算著彼此之間的距離,拉開架式。

就在璃櫻與珠翠將旗幟降下一半時。

——兩人同時從劍鞘中拔出了劍。

●●●

從決鬥過了第四十回合起,周遭的聲音、景色,一切都消失了。眼前只看得見旺季一人。其他人變得一點也不重要。汗水化作蒸氣從體內蒸發。

旺季非常強悍。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劉輝使著用不慣的「莫邪」,但就算排除這點,兩人還是不相上下。旺季以劉輝缺乏的經驗和技巧不斷出招。有時劉輝雖然可憑體力與蠻力進攻,但旺季卻也能快速移動腳步接招,有時甚至還擊。

(……可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察覺即將一對一決鬥時,劉輝本來還暗自竊喜。老實說,當時他小看了對手。旺季年過五十,又是個文官,相對於自己手中的「莫邪」,他持有的只是一把無名劍。

然而——雙劍交鋒的瞬間,一切都變得不同。旺季就像想起過去的無數征戰,一鼓作氣爆發出堅強的實力。若純粹以劍士的力量來看,恐怕——

(怎、怎麼可能。他竟然比兄長還強……)

和旺季的決鬥令劉輝想起宋太傅訓練自己使劍時的感覺。只有經歷過真正戰爭的人才有的那種直覺與經驗,現在正表露無遺。劉輝必須繃緊全身神經才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旺季身上。而這令他十分懊悔。

——想起過去曾在旺季府邸哭喪著臉,希望他認同自己。難道孤就不行嗎?

然而現在,卻在憤怒與懊悔中咬緊牙根。不願意輸,自己辦得到,承認吧,臣服於孤吧!劉輝想這樣大聲吶喊。要他正視紫劉輝的存在。

在劉輝對旺季視若無睹的數年之間,旺季一定也懷抱著同樣的心情吧。

第四十回合上,雙劍交錯,旺季咧嘴一笑。

「你似乎瞧不起五十來歲的老頭是吧?所以我說你太天真了!我怎麼可能提出讓自己落敗的決鬥建議!」

「羅羅羅羅羅唆!你還是趁早放棄吧!重新臣服於孤!拜託了!」

「開什麼玩笑!你才該、早點認輸、臣服……乖乖的把王位讓給我,小鬼!」

「不可能!」

雙劍相抵,迸出火花,兩人雖同時飛身向後,馬上又同時上前。

越來越不清楚,上前是為了比劍過招,還是為了對話。

「你這臭老頭,真這麼想要王位,在孤說不想當王的時候,你就將王位搶了去不是很好嗎?事到如今,竟然抱怨孤不願意讓給你?你看清楚了,不是每個年輕人都甘於受你擺佈!不說別的,光是跟霄太師那奸詐老頭聯手的這件事,就令人非常不滿了!算我看走眼!你人格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

「羅唆!也不想想完全落入霄太師陷阱的不成熟小鬼是誰喔!為政者就該懂得適時和那種奸詐傢伙聯手,這有什麼好被批評的!再說,如果不是我先採取行動,你還不是個廢物國王而已!事到如今才慌慌張張說要當個好國王,真令人火大!每次哭哭啼啼的說著討厭當王而逃跑的人到底是誰啊!早就跟你說過,沒有下次了——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讓給你!」

電光石火般的過招令人目眩,似乎看得見兩人之間迸出的火花。

陵王愣愣地看著這出乎意料的發展。

「……有你的……」

這句話是對旺季還是對劉輝說的,陵王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對雙方說的吧。

「……怎麼辦,陵王大人?是否該敲擊戰鼓,暫且鳴金休兵?」

一對一決鬥時,當雙方都陷入危險,可由其中一方或兩方同時敲擊戰鼓表示暫時停戰,稍事歇息後重新再戰。國王那邊沒有戰鼓,要敲的話,就得由旺季這邊來敲。

「是啊……不,還是不要。」

最初兩人還在互相試探對方實力,但現在彼此都已開始掌握、理解對方,當雙方劍戟交錯時,與其說是決鬥,更像是一場激烈的雙人劍舞。

「……繼續下去。只有這次機會了。像這樣交手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

一拍之後,迅也默默點頭認同。沒錯,像這樣對等而專心的交手,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