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 紫暗王座 上 第六章 紅色小丑的笑聲

燕青想讓志美扶著自己的肩膀,他卻搖頭拒絕了。

「不用了,你們快出發吧。我會讓苟彧帶大夫來的。紅御史。」

秀麗一回頭,志美就微笑了。現在對他而言,眼前的秀麗已不再是黎深的侄女了。完全不是。

「這次真是承蒙你的幫忙。不管說幾次謝謝都不夠。」

「別客氣,這是我的工作。」

咧嘴一笑,她這麼說,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我不能說自己是站在國王那邊。只能說我不會跟隨旺季大人。這一點我可以承諾。不過萬一發生什麼事,我還是隨時有可能為了保護人民而對旺季大人舉白旗投降。如果我一條命可以換來人民的平安,我願意這麼做。我也是有我必須拿命去保護的東西。」

「……我認為這是不對的。」

「咦?」

「如果要賠上一條命,我寧可用在做其他事上——為此,我要出發了。」

志美深深低下頭行禮,紅秀麗便燦爛一笑,轉身走出了州牧室。

志美不知如何反應,看看燕青,燕青也笑著揮手離開了。

剛好和燕青擦身而過,州官們紛紛湧入室內,看見志美的傷勢與苟彧染血的官服又尖叫起來。就在州官們慌慌張張跑進跑出時,秀麗與燕青已經不見人影了。志美抬頭看看苟彧,他的表情也和自己一樣。寫著「啞然」兩字。

「苟彧,雖然那個國王沒半點好處,但其實還是有幾個優點吧。我必須追加補充,其中之一就是採用了那丫頭為官。」

雖然把她撿起來訓練培育的是葵皇毅,但最初提拔她的卻是國王。

志美伸了伸沒受傷的那隻手,苟彧儘管一臉嫌惡,還是把肩膀借給了他。

好不容易站起來時,苟彧忽然回頭望向窗格。那扇受飛箭襲擊的窗。很短暫地,露出跟剛才一樣,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的目光。志美叼起煙管。

「——苟彧,已經不會再有箭飛過來了。放棄吧,好好活下去。」

「…………」

「你已經做出選擇。選了這邊,就再也去不了那邊了。你就是這種人。讓你下定決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心。明明那些道理都擺在眼前,你還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無法蓋下揹負推動戰爭責任的印章。你不能容許那種事發生……不是嗎?」

志美和苟彧同年,兩人經歷相同的時代——戰爭結束後的時代。然而不管有沒有經歷過戰爭,會掀起戰爭的人就是會。苟彧是無法變成那邊那種人的,如此而已。然而志美卻認為苟彧所做的,是比什麼都還有價值的決斷。他由衷的說:

「我真的覺得很高興。你可以繼續尊敬旺季沒有關係,一邊尊敬他,一邊在這邊活下去。」

苟彧的眼神從窗格慢慢回到志美身上。簡直就像選擇了自己今後所要生存的世界。

無視於隱隱作痛的手臂,志美虛弱的笑了。

「我覺得世界有你,比沒有你好多了。所以請你無論如何就留在這邊吧。你並不是背叛了重要的人而留在紅州府的,就算都沒人諒解還有我諒解。這樣不行嗎?」

「……而且你也找不到能代替你『左手』的人?」

「沒錯沒錯,這一點也很重要。還有……親眼看著好友自殺,這種事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苟彧垂下眼睛,悄悄嘆了一口氣。臉上是殘兵敗將的表情。當苟彧沒死成時,他就已經輸了。最後的最後,志美贏了。現在苟彧終於接受這個事實,帶著殘兵敗將的表情,選擇了活下去。

「竟然會被特異獨行的人妖州牧當作好友,我還真悽慘……」

之後,苟彧再也不曾回頭看過那扇窗。

倏地,志美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是一隻優美的黑蝶。蝴蝶追著秀麗飛了出去,消失在門外。是幻覺嗎?志美眨眨眼,不知為何,那隻蝴蝶看起來像是徙蝶。

賭上性命,代代傳承,拼命回到家鄉的美麗黑蝶。飛往從未見過的,尚在遠方的世界。

剎那,毅然決然飛走的黑蝶,和秀麗離去時的背影重疊於志美腦中。

「……如果要賠上一條命,寧可用在做其他事上,這樣啊。」

「她是這麼說的。」

「真想看看哪……真想看看那丫頭活著創造出的世界。」

苟彧找了張長椅姑且躺下,露出厭煩的表情。

「……不要講那種不吉利的話。聽起來好像紅御史會死一樣……」

此時,大夫和紅州府仙洞官員一起衝了進來。

「——州牧!請看天空。州牧之所以遭人偷襲,說不定與天上出現的啟示相關。」

苟彧小心翼翼的拉開關上的窗格。往天空一看,臉色便僵硬了起來。

「……是紅色的掃帚星,移動星宮顯示由天紀轉為織女。幾乎沒看過……這麼大的。」

「我不大想知道……不過這顆星代表什麼啊?」

「凶兆。以及……」

王位的更迭。苟彧回答了志美的問題。

目前,一匹載著少女的馬正衝過吊橋,一路朝貴陽,朝那顆妖星前進。這幅景象在苟彧眼中,無異是她正孤身單騎挑戰那顆象徵災禍的紅色妖星。

●●●

「……燕青,來得及嗎?」

「嗯——至少我已經拿著人妖州牧給的古文書,不客氣的把馬廄裡最上等的一匹馬搶來騎了。」

現在兩人騎的這匹馬,是無視於管馬廄的人哭著大喊「只有這匹請絕對不要帶走!」而搶來的馬。實際上,這匹馬的腳程也真的超乎異常的快,可說是會飛的駿馬。

「那個人一直哭著說,這是赤兔什麼馬的……赤兔馬是什麼啊?」

「誰知道?我對馬又沒興趣。我是聽說紅州,連馬的毛色都是紅的啊。」

身邊景色迅速的朝後方飛逝。然而秀麗還是心急的覺得不夠快。

出了梧桐,正當燕青提升速度朝紫州直奔而去時,望見前方天空浮現的那顆紅色妖星,不禁悶哼了一聲。離開紅州時的方位正好背對這顆掃帚星,所以完全沒發現。

「……嗚哇……跑出一顆好討人厭的星星啊。飛蝗也好,星星也好,國王的麻煩還真多。」

「你很羅唆耶,燕青。不管有沒有出現所謂凶兆妖星,原本就很糟的狀況也不可能因為出現什麼就變好。就算變得更糟,也跟星星沒有關係。那只是天空的裝飾品而已啦。」

「小姐,你在這方面倒是很理智……不愧是貴陽長大的。不過啊,看這顆星的位置……如果是身在貴陽的人,或許比我們更早就觀測到了。」

秀麗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看,大概從多久之前,貴陽那邊就看得到了?」

「嗯,應該差不多是小姐失蹤之後沒多久吧。說不定連你的失蹤都被歸咎為妖星作祟呢,哈哈。」

「喂,我應該沒做什麼需要被詛咒的壞事吧。至少要說我神隱了嘛。」

嘴上這麼說著,秀麗其實對燕青想說的話心知肚明。剛離開的梧桐城就是如此,天上出現了那顆閃著紅光的彗星後,人人都指著天空惶惶不安,竊竊私語。甚至有好幾次秀麗聽見人們耳語討論著,說蝗災是否也是妖星所引起。

「等等,這麼說來,在這半個月這顆星都掛在天上羅?」

「我想應該是整個冬天都如此吧。如果以前我師傅教的沒錯。」

「掃帚星,也就是彗星,不是會劃過天際的嗎?怎麼會停留在天空這麼久?」

「說是種類不一樣。我也不是很懂,不過,聽說是面臨終結的星。」

「……面臨終結的……星……」

儘管莫名所以,但試著說出口的話,聽起來果然還是覺得不尋常。

「就像蠟燭一樣吧,快燒完的時候燭光總是特別亮,特別紅。彗星面臨終結時也是如此,而等到燒盡之後,便會完全粉碎,化作千萬顆流星雨,從夜空降落……記得是這樣。」

「你形容起來還真詩意。」

秀麗瞪視正面天空中浮現的那顆小小紅星。凶兆。

「想在紅州境內逮到旺季很難唷,小姐。」

「……我知道。狐狸男在那座山裡絆住我,還有苟彧大人的事,應該都是用來拖延時間的戰術。但我們還是得儘快趕往州境所在的東坡郡,畢竟也必須逮捕太守子蘭才行。」

璃櫻說過那座山位於紫州某處。不過話說回來,要在縹家阻擋之下,經由煩惱寺的「通路」將大量鐵炭從那間狹窄的廟社搬運出去,需要多少人力與時間,實在難以想像。與其如此,倒還不如一開始就先考慮更能確實運送大量貨物的方法——那麼一來,只要能取得州境東坡郡太守的通行許可就行了。

「上次是上了『空殼』的當,這次則被活人給騙了啊。都快能當壞事的證人了。我一定會舉發的。還有,如果擔心得沒錯,旺季將軍——」

「什麼?」

「說不定能賣旺季將軍一個人情,讓他驚訝得叫出聲來呢。」

秀麗抿起嘴角倩然一笑。在現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能露出如此有自信的笑容,燕青心中不禁一陣愕然。秀麗不斷的進步,已經完全超乎自己所能想像的。

(……真想看見啊。)

真想看見秀麗堅持著她自己的做法,繼續往前走的模樣。

燕青打從心底希望能夠看見那個,如果時間允許的話。

「燕青,有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快趁現在問吧。」

「欸?嗯……如果剛才那個『空殼』是冒牌貨,那正牌的又在哪裡呢?」

「……咦?」

正牌的「空殼」,現在正在哪裡,做些什麼——?

冒牌狐狸臉男。「牢中的鬼魂」。被狐狸臉男和蝗災及鐵炭耍得團團轉的一天。

對手經過精心策劃,總是如蜘蛛織網般設下完美的計謀,隱藏真正的企圖。

而且他的計策總是同時並進,一石二鳥甚至三鳥。

還有企圖隱瞞的真正企圖。那是——

「……我……我被狐狸臉男這麼一攻擊……而忘了原本的目的……」

還以為狐狸臉男的目的是要引開秀麗這個擋路者,並解決掉她。

然而,秀麗錯了。一開始對珠翠說要追緝狐狸臉男的理由是什麼?

『這意思是說,與縹家相關的部分,幾乎都是這男人乾的好事吧。』

只要逮捕那具「空殼」,就能大大減少他對縹家出手的可能——這才是當初的目的。

璃櫻說,由於各地進入嚴密戒備,縹家精通巫術的巫女與術者紛紛外出。

現在的縹家等於一座空城。無論是高明的術者或巫女,甚至是任何足以充當戰力的人手,全都一個不留的外調到各州神域了。

御史秀麗又來到了紅州,接二連三發生的問題使她接應不暇。

——中計了。

背脊一陣冰冷。唱空城計的縹家。白色棺材的房間。神力衰退的前任大巫女。

即使神力衰退,她還是擁有集結縹家上下的力量,以及明察秋毫的頭腦。

她是極少數曾和「那個人」直接面對面說過話,做過交易,看過表情,知道名字的人之一。

曾經失敗過一次的暗殺行動。怎麼可能……就此善罷甘休。

秀麗全身的血液都像結了冰,又像從腳底逆流而上,使她渾身顫慄不已。

眼前浮現美麗的少女公主那雪白的面容。象徵災禍的紅色妖星出現天際。凶兆,臨終的星。

來不及了。從這裡,哪都去不了。無法前往救援。拜託,千萬不要啊。

「——瑠花大人!」

秀麗吶喊。

●●●

瑠花聽見有人踩在柔軟泥土上的聲音,睜開了眼睛。

那丫頭正從白色棺材間穿越走來,瑠花靜靜地託著腮望著她。

她那比瑠花還要蒼白,還要茫然的臉漸漸靠近,整個人的動作極不自然,就像是用線操控的傀儡人偶。當她來到相隔幾步之處,瑠花開口喚了那丫頭的名,人依然動也不動的託著下巴。

「立香。」

對方停下腳步。但身體看似還想繼續往前,微微顫抖著。

和從前一樣,凝視那雙空洞漆黑的眼睛;立香蒼白的下巴也跟著打起哆嗦,眼淚不斷從眼中溢位、滴落。

每一次眨動睫毛,淚水就滴滴答答的從眼眶滾出。然而除此之外,她臉上的表情卻是連眉毛都不動一下的生硬,不帶任何一絲情感。簡直就像是一尊流淚的娃娃。在這種情況之下,嘴唇像是與什麼對抗似的微微張開了。

「瑠……花……大人……對……不起……」

那聲音微弱的似乎風一吹就會散逸,虛幻得不像是真實。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無數次、無數次,只是不斷反覆著道歉的話語。簡直就像是個只會說這句話的故障娃娃。

對不起,我回來了。

瑠花還是託著下巴,只回了一句話:

「無妨。」

立香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頰上,劃過無數道淚痕。

「……我……我……只有這裡……只想回到這……回到瑠花大人……身邊……」

「我說了無妨。」

「我知道……回來了,會變成……怎樣……絕對……不行……不能回來……所以我……逃走……可是,被抓了……我沒有用……什麼都不會。對不起……但腦中一直浮現……瑠花大人……所以……可是不能……回來……」

「立香。」

正面直視立香,瑠花極為平靜的這麼說了:

「這裡不就是你該回來的地方嗎?有什麼好道歉的。」

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湧出,停不下來。

立香跌坐在地,像是被人剪斷線頭的傀儡人偶。

一個男人在她身後,如影子一般現身。看見那男人,瑠花發出冷漠的嘲笑。

「……一次又一次,你還真固執。」

過去的殘渣與情感如搖晃的火焰般,接二連三從男人臉上浮現又消失。接著,他表情一變,舉起手中的劍朝掌心一擊,露出貓似的微笑。

「呵呵。我這人的優點就只有固執,不管做什麼都絕不會半途而廢。尤其是縹家這位婆婆啊,竟然學人家洗心革面,叫我怎能善罷甘休呢,真是的……要知道,我光是找到這個地方來,就花了多少工夫啊。」

「憑一介凡人不但能發現這個地方,連來到這裡的方法都能找出來的,你是第一個。你這個人,怎老把腦力和熱情都花在打壞主意上啊——凌晏樹。」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呢。畢竟,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論壞主意,甚至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外表雖不是凌晏樹,聲音卻是他的。他笑了,手中的劍發出歌唱般的叮鈴聲。

「證據這種東西,最好連人帶物一起湮滅最保險。你也活得夠久了吧?不管是縹家的知識或資訊,甚至是人,該用的你也都用夠了,不需要了吧,是時候讓縹家完全退出朝廷政事,退居更深更底之處了。這樣吧,一百年左右好了,這段期間內,決不讓你們阻礙旺季大人。不合時代的女王啊,你早已是上個世代的人了,這裡不再有你存在的必要——來,退場的時間到了。」

男人的目光中,屬於「凌晏樹」的東西已完全消失。這樣的能力連瑠花也不禁驚歎。不過是個凡人的他,卻能如此自在操縱這具屍體,這是有其特殊的理由。相反的,也正因為那個理由,凌晏樹在世上能「使用」的屍體也只有這一具。

只是就連縹家的人,恐怕都難找出幾個操縱得如此高明的人。

「你的才能,倒真是天賦異稟。」

再次變回「空殼」的男人,望望手中的劍,似乎想起了什麼,抬頭惡狠狠地盯著瑠花——坐在白木椅上的瑠花。

「咻!」劍刃劈開空氣的聲音。電光石火之間,情勢瞬間有了變動。

然而等著這一刻的,其實還有瑠花。瑠花也一樣,一直等待著族人分散各地,縹家成為空城的時刻到來。等這個時刻取那男人的命——這次一定要成功。

「——殺吧!這是我最後的命令,拿下那顆項上人頭。」

縹家最精銳的「暗殺傀儡」圍繞著瑠花的白木椅現身,一齊撲向男人。

這樣的景象已經很久沒發生了。幾乎在與上一代「黑狼」之間的戰爭進入後期時,瑠花身邊的「暗殺傀儡」便只剩下年幼的孩童了。他們是被視為最重要,同時也是瑠花最後的王牌,小心翼翼培育至今的「暗殺傀儡」。

劍戟相碰撞擊出劇烈火花。「暗殺傀儡」的實力雖遠在對方之上,但卻因為「空殼」實際上已是不具靈魂的死亡肉身,無論對他的身體怎麼斬怎麼砍都不痛不癢。

即使如此,要解決他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只要能砍下他的頭。

正當瑠花這麼想時,「空殼」的動作突然出現變化。彷彿聽見誰的聲音似的,緩緩的用那雙無感情的貓眼,盯住伏在地上的立香。

擺脫身邊的「暗殺傀儡」,男人飛身朝立香所在之處撲去。

「————!」

剎那,瑠花猛地睜大有如深夜森林般的黑瞳。

立香連一根手指都不動,只是睜開了眼睛。空洞的雙眼只是漆黑虛無,從那片漆黑深處,那雙眼睛脫離立香本身的意志掌控,淡淡地映出發生在眼前的一切。

耳邊傳來非常輕微的聲響,那是什麼刺進了單薄肉體裡,令人不悅的悶響。

黑夜般的一頭長髮流洩而下,像一道遮蓋了立香表情的瀑布。鼻端聞到令人懷念的香氣。只要在瑠花身邊,總會聞到這股薰香。想起她雪白的肌膚,血紅的雙唇。煙燻色的睫毛與黑炭色的雙眸,那雙眼眸深處,總不時閃爍著火光般的意志。不管外表如何改變,但她都非常的清楚,那張令人想永遠隨侍在身邊的孤傲臉龐,從未像現在這麼靠近又這麼遙遠。那雙眼眸就在立香鼻端,看似放棄了什麼,閉了起來又睜開。忽然傳來一股鐵質的血腥氣味。

那是瑠花雪白的腹部,血肉饃糊的刀傷。

立香甚至發不出哀號。就連這種時刻,還是連動都無法動一下。

只能像個無力的人偶,趴在地上眨著眼。

空洞漆黑的雙眼裡,大顆的淚水不斷湧出、滴落。

「……花……大人……為……什麼救……我……已經死了啊……?」

「立香。」

「……我已經……死了……您卻還救……」

嘆了一口氣,瑠花再次閉上雙眼。臉上是她那令人熟悉的冷酷表情,聲音也是。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這間白棺之室,活人當中,只有少數高位女巫和首席術者,以及保護我的『暗殺傀儡』才進得來。畢竟我的『本尊』一直坐在這裡,豈是人人可入之處。」

瑠花伸出手。那隻手,已不再是少女公主擁有的冰肌玉膚,而是瘦骨嶙峋的老朽既小又佈滿皺紋的手。豐盈的黑髮也瞬間變得灰撲撲,從原本濡溼的烏鴉羽毛般發亮的黑,變成一頭乾巴巴的白髮。這才是一直坐在那張白木椅上的瑠花真正的模樣。

然而即使她的外表變成如此,對立香而言,瑠花還是無可取代、令人渴慕的存在。立香凝視著瑠花,眼淚止不住的流淌。是啊,外表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只要瑠花是瑠花就好。

「……所以既然能來到這裡,就表示……你已經是個死人了啊,立香。」

立香蒼白的臉頰瞬間變得比冰還要寒冷,那種溫度不是活人擁有的。如人偶般一動不動的身體,發青的頸項上,留有被絲絹緊緊絞扭過的痕跡。

——眼前的立香,是一具屍體。

「那『空殼』是為了找出我的所在……而殺了你……」

剛死的魂魄心慌意亂,還對人世有所眷戀,自然而然會往想見的人身邊去。所以只要殺了立香,立香的魂魄定然會朝瑠花飛去。毫不猶豫的,無論任何結界或障礙都阻擋不了她。

就這樣,立香成了帶他前往瑠花「本尊」所在地的「嚮導」。不過,若只有魂魄,「空殼」是無法追得上她的。所以他用了某種方法,將正要飛離的魂魄強制困在肉體之中。想必又是和神器那時一樣,得到從縹家投靠過去的年輕一輩術者的協助了吧。

無法飛翔的魂魄,只好無可奈何的拖著笨重的軀體,慢慢回到縹家。走屍體能通過的通道。

所以立香才會不斷道歉。

立香自己也發現了。所以她其實一直拼命忍耐。因為知道自己不能回來,不能再見瑠花。忍耐再忍耐,像個人偶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都是為了保護瑠花。就連被殺了之後依然如此。

然而,不管怎樣都按耐不下想再見瑠花一面的渴望。好想見她,好想回到她身邊。被感情牽著走的結果,就是今天這個局面。立香恨自己總是這麼沒有用。

抽出插在瑠花腹部的劍刃,立香看見汨汨湧出的血。嗚呼。

「……對……不起……」

「我不是說了無妨嗎?你不是……想見我嗎,這並不需要道歉。」

利用立香的渴慕,殺了她。立香只是為了找出瑠花本尊所在之處而被利用的道具。

年輕時經常燃起的嗔怒之火,很快的在那雙黑炭般的眼眸中點燃。

「……我是弱者的擁護者,這座天空宮殿的女主人。只要是來到我身邊的人,都能獲得我縹家的庇護。不管原本是妖魔還是人類甚至狐仙,就是死人屍體也好,只要來到這裡都是平等的。就算賭上我這條命,也要誓死保護他們到最後。這……就是我選擇的人生。」

咻。劍刃開始從瑠花老邁單薄的身體拔出。

瑠花並未轉身面對後方的男人,她要把自己的時間都留給不久於世的立香。

「……你可以安心的睡了,立香。回來的好,我唱搖籃曲給你聽吧,別再哭了。」

立香緩緩閉上被眼淚沾溼的雙眸。

不知從何處,傳來沙沙的海濤聲,當中夾著瑠花唱的搖籃曲。那正是立香來到縹家第一天的夜晚,瑠花唱給哭泣不止的自己聽的,最初也是最後一首搖籃曲。

從那時起,立香就屬於這裡。除了瑠花身邊之外,哪裡都不去,也不想去。

眼前老邁的真實瑠花身影,立香要在死前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無論是美麗的少女公主或眼前滿是皺紋的蒼老婦人,都是她最愛的瑠花。外表不管怎樣都不重要。立香想回的地方,只有這裡。

「……『母親……大人』。」

輕輕吐出最後一句話,立香永遠闔上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劍刃終於完全抽離瑠花的身體,這時她才終於轉身面對「空殼」。他已擺好揮劍架式——將瑠花人頭一劍斬落的架式。

沒錯——瑠花的狀況其實和「空殼」沒什麼兩樣。要真正殺死一直「依附」在族中巫女肉體上的瑠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砍下她「本尊」的項上人頭。

「暗殺傀儡」們為了保護瑠花,團團圍著「空殼」。瑠花按住出血的腹部,雙手感到溼黏。很久不曾感受肉體的鈍重與痛楚了,如枯木般的「本尊」,不知是否連能流的血都不多了,從傷口緩緩滲出的血液如清水淡薄。

瑠花莫名笑了起來。真實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事實。這麼多年來,替換使用了那許多巫女的肉體,不知不覺中,連自己究竟是活著或已經死了,有時都搞不清楚。然而現在體內的血液、肉體的痛楚與燒燙的體溫,都像是在悲悽吶喊著生命的存在。

「空殼」向前踏一步,「暗殺傀儡」們馬上有了反應,就要動手。瑠花卻阻止了他們。

「……夠了。我要變更對你們最後的命令。從現在開始解除『暗殺傀儡』的任務……我要你們活下去。」

然而,「暗殺傀儡」們卻站在原地不動。全體抗拒著瑠花新的命令。

「大小姐!大小姐!請不要說這種話。請你不要這麼做,請不要……千萬不要啊!」

瑠花震驚了。如裂帛般的強烈意志。拒絕。不惜違反自己的法術與命令。這群生來身心便薄弱,縹家最後一批「白色孩子」們,發自內心意志的想保護瑠花。可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一點瑠花也算錯了。他們已經堅強得足以在任何地方生存下去,即使沒有瑠花的保護。

瑠花再次傳達了命令。以無情而冷酷的口吻。儼然地。為了保護他們。

「活下去。你們已經沒有保護我的必要了。就算今天殺不死我,凌晏樹還是會用盡各種手段,派其他殺手過來。直到殺死我為止……沒必要再製造更多犧牲者了,夠了……你們的心意,我收下就好。」

只要一一呼喚「暗殺傀儡」的名字,他們就會立刻失去意識。

為了確認他們的昏迷,瑠花忍住令人目眩的鈍重痛楚,拖著沉重的肉體,坐在白木椅上。漫長難耐的時光中,瑠花的「本尊」一直坐在這張白木椅上。

不經意地低頭,望見靠在把手上那雙屬於老婦的枯柴手臂。現在她的外貌,早已不是年輕的少女公主。一頭瀑布般的黑髮也成了乾燥脆弱的白髮,紛紛脫落。瑠花別開目光,不去看自己真實的面貌。然而雖然老態難以掩飾,不可思議的,現在的她卻不覺得悽慘。

終於「回來了」。這才是自己。身心合一,一切都屬於瑠花自己的。在自己的家園之中。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念頭,或許是因為已卸下大巫女的職責吧。還是因為遇見了那不從縹家帶走任何一樣事物,來時與去時都選擇了保有自我的紅秀麗呢。

呼。吐出一口氣時,遠遠地彷彿聽見槐樹葉片的沙沙聲,像是海濤的聲音。

幾十具排列整齊的白棺有如送葬行列。一直在這裡看著那些長眠於棺中的孩子們。看著棺材一一變空,她們成為瑠花的身體,然後又再回歸塵土。這次,只是輪到自己而已。

「空殼」完全不理會倒地的「暗殺傀儡」們,直直朝椅子上的瑠花靠近。

那雙偶爾閃現過往殘渣的空虛雙眼,現在只專注凝視著瑠花的頸項。

相隔兩步之距,兩人四目相對。「空殼」什麼都不再說了——不。

剎那間,他臉上那個微笑,又是「凌晏樹」了。雖然是令人幾乎誤以為錯覺,短暫如白日夢般的一瞬。

「好了,該結束了。」

遠遠傳來海濤的聲音。從未親眼見過,真正的海風。

為了守護縹家,保護弱者而生,直到生命的盡頭。這就是瑠花的驕傲。

自己選擇的人生。

『請不要比我先走。』

最後一刻,彷彿聽見了誰對自己如此呼喚。

那聽來像是紅秀麗,又像是珠翠,甚至像是戩華或紅傘巫女的聲音……也覺得,好像是羽羽。

「咻」地一聲,劍刃揮過。瑠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最後,還是那麼優雅地支著下巴。

一瞬之後,瑠花那顆小小的、滿是皺紋的頭便「咚」地滾落。

落在如送葬行列般的白色棺木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