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抱歉,我跟丟了。」
花了一整天,直到夕陽完全下山了,燕青才低聲這麼說。
說起來也沒什麼,追著狐狸面具男出了道寺之後,對方竟卑鄙的上馬逃逸。「馬!快找馬!」秀麗和燕青雖也慌慌張張的緊跟上去,但當中產生的時間落差實在有點大。
「嗚嗚,對不起啊燕青……因為兩人共騎一匹馬才會減慢了速度吧……」
「嗯——可是要是我留下小姐一個人,那傢伙肯定會繞回來攻擊你的。這就是他的目的啊。」
秀麗抱著手臂發出呻吟。放棄搜尋鐵炭的工作只為了追上他,不料卻毫無成果!就算現在跟燕青分開,把自己當作誘餌,但也會因為企圖太過明顯,對方不可能會上當的。不過既然他是半個殭屍,搞不好腦袋血液迴圈不好,也是有可能會上鉤呢。
「……我話先說在前頭,不可能丟小姐你一個人去當誘餌的。絕對不行。」
「……唔,既然是連燕青都能看穿的計策,大概騙不了殭屍了……」
「小姐!你這話太過分了吧?是說我連殭屍都不如嗎?你什麼意思啊!」
雖然這麼說,但燕青卻笑了。因為他好像看見了剛認識時的秀麗,說話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客氣,總是邊思考邊吐出驚人之語,動不動還愛拖人下水。身為官員的秀麗和真正的秀麗,人格似乎終於統一了。
儘管如此,燕青還是不認為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的秀麗,在去了一趟縹家就能恢復健康。然而他什麼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有些事秀麗也不希望他說。
「呼……好吧,我知道了……今天就露宿郊外吧……是說,這兒是哪啊?」
「嗯,我看看……咦?怎麼,這裡是小姐你掉下來時的煩惱寺附近啊。煩惱寺一零九。只要再騎馬往前走,不需太遠便可抵達。去那裡至少有屋頂也會有井,不如我們在那過夜吧。」
「煩惱寺?……你是說我們要回到那座煩惱寺嗎?」
「這不是剛好嗎?雖然追丟了狐狸面具,但回到煩惱寺又可以繼續追查我之前進行到一半的鐵炭之事。」
秀麗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皺著眉思考。這未免巧合得太過分了。
然而究竟是哪裡不對勁,現在她還無法掌握。而且眼前除了選擇如燕青所言,前往煩惱寺之外,實在沒有其他不去的理由。
騎著馬向前走,黑暗中看得見道寺的影子,越來越近了。
突然,燕青莫名停下急促賓士的馬,沉默著。這種時候,多半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秀麗小心翼翼的發問:
「……怎、怎麼了嗎?」
「……小姐,有埋伏。大約十到二十人,躲在煩惱寺裡。」
「什麼?會不會是潛伏在破廟裡的盜賊集團?」
「以盜賊集團來說……似乎太強了點。我感覺到的是兵部侍郎那事件時的氣息。」
——牢中的鬼魂。
正當追丟了狐狸面具男時,偏偏來到燕青追查鐵炭時找上的煩惱寺。
寺中又這麼剛好埋伏了「牢中鬼魂」。若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剛才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出現了。再多點線索就一定能想出來。
秀麗不斷動著腦筋。雖然俗話說,不如虎穴焉得虎子,但要是賠上小命可就什麼都完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喔。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勉強還可應付。若想連小姐一起保護的話,頂多只能想辦法逃跑。」
「那如果騎馬衝進去,稍微確認一下里面的情形,然後馬上逃走呢?」
燕青咧嘴一笑。
「——如果是這樣,那應該沒什麼問題。你要抓穩喔。」
燕青用力一踢馬腹,秀麗的背「咚」地撞上燕青胸膛,馬兒一躍便朝煩惱寺挺進。
「呀,燕青!怎麼這麼多!」
「當心咬到舌頭!」
手上揮著棍一一擊退無聲來襲的殺手,同時燕青眼光一掃,大致確認了周圍的人數。粗估約有二十人左右。看他們即使面對燕青這樣的高手依然不慌不忙聯手進攻的模樣,可見得不是一群烏合之眾。
(一定受過相當程度的訓練……再說——)
其中幾個躲不過燕青棍子的,即使被一棍打飛仍能以防禦姿勢落地。剩下數人則在棍棒一掃之下整齊後退,讓負責後衛的人輪番上陣,幾乎不讓燕青有喘息的機會,展開接二連三的攻擊。燕青一邊應付他們,一邊趁隙使棍挑開其中一人額上所纏布塊,果然看見熟悉的刺青。此外,遠處後方亦可看見伴隨著微弱火光晃動的長髮和狐狸面具。
不多久,對方馬上又展開一波新的聯手攻擊。簡直就像拿燕青當練武道具似的。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得快點撤退才行。否則秀麗會有危險。
(要是能多一兩個幫手就好了啊——)
就在這時,視野角落有什麼在發光。
不只燕青與秀麗,就連殺手們都因驚訝而停下動作。
接著,伴隨一陣隕石降落般的衝擊巨響,傳來人說話的聲音。
「嗚哇!哇哇哇哇!怎麼會掉在一座廟上?聽說上次龍蓮傳送的時候也是——」
「藍楸瑛,你別擋在那裡啦——哇!」
聽見說話的聲音,秀麗和燕青回頭一看,只見光線後方連線著「通路」盡頭的社寺。
秀麗幾天前落下的同一個地方,正有人全身僵硬的掉下來。而且還不是一個,是兩個。
「藍將軍——還有璃櫻?」
幾乎可說是從天而降的兩個人,不知為何竟是在縹家分手的楸瑛與璃櫻。
●●●
『我也……要回去。』
在「通路」的方陣旁,璃櫻的確這麼說了。
秀麗前往紅州,珠翠與瑠花在縹家有應盡的責任。如今,連藍楸瑛都要離開了。
只有自己,好像被遺留在原地。一想到這一點,璃櫻心裡就感到一陣壓迫,難以按耐對自己的焦躁不安。然而,他卻無法決定到底應該為了蝗災前往紅州,還是應該回仙洞省。
什麼都說不出口,究竟該何去何從。
看見璃櫻默不吭聲的樣子,藍楸瑛微微一笑,指著方陣對璃櫻招手。
『璃櫻也想跟我一起回去嗎?好啊,走吧!』
當時什麼都來不及想,就對楸瑛伸出了手。但一旦握住了楸瑛的手,璃櫻卻忽然心頭一驚,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藍楸瑛要去的地方,是已經決定的。
——王都。
『璃櫻,你現在如果回貴陽,必定會被利用為逼劉輝退位的一顆棋子。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旺季是絕對會這麼做的。』
倉促之間想縮回手——已經來不及了。方陣開始散發出描繪成幾何圖形的光芒。
(不行。)
腦中浮現劉輝的臉,璃櫻的表情苦惱的扭曲起來。不行啊,還不能回去,還不能見他。
眼前的視野也開始變形扭曲,聽得見珠翠察覺異狀,正在驚呼著什麼。隱約察覺,應該是具有縹家濃厚血統的璃櫻腦中思路影響了「通路」,導致通路出現了奇異的變形。
不妙。然而儘管這麼想,沒有異能的璃櫻卻是束手無策。最後只記得感到異狀的楸瑛抓住自己手臂的觸感。
整個人像被吸入龍捲風中的落葉,團團轉的在「通路」裡上下左右橫衝直撞,身不由己地飄浮了奵一段時間後,突然在一瞬間看見了秀麗的身影。
就在那一瞬間,「通路」連繫起來,璃櫻和楸瑛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抓起來丟了出去。
迅速採取行動的不是秀麗,而是敵人。
「——退下。你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聽見男人低沉的聲音,秀麗很快望去,卻看不出剛才說話的人是誰。只瞥見最後方一閃而過的波浪捲髮和那張狐狸面具。
敵人撤退的速度又快又安靜,令秀麗不禁愕然。一眨眼的工夫,數十條人影便朝四面八方作鳥獸散,消失在院牆之外。剛才發生的一切簡直像一場夢境,連一盞火光,一個腳步聲,甚至一小片影子都不留。煩惱寺又恢復了原先的靜謐。
楸瑛傻愣愣地看著秀麗。秀麗也掛著一樣的表情望著璃櫻和楸瑛。
燕青終於解除警戒,從馬上躍下,並將秀麗抱下馬來。
「哎呀,真多虧有你出現呢,藍將軍。剛才我正想帶著小姐逃命。」
燕青那副不以為意的輕鬆態度,立刻將秀麗和楸瑛拉回現實。
「對啊,為什麼你們兩個會出現在這裡啊?尤其是你,藍將軍!你不是應該回王都去的嗎?」
「咦——?可是,我明明是提出送我回王都的要求啊!怎麼會跑到紅州來?這裡真的是紅州嗎?為什麼啊?」
「我才想問你吧!」
兩人一頭霧水的答非所問。一旁看著的燕青,肚子突然叫了起來。燕青心想總之先填飽肚子吧,便試著對他們說:「先去吃晚飯好不好?」
●●●
……在廢寺裡找個地方落腳後,燕青發現了一座火爐,便很快將火生起。眾人圍著火爐也分別找地方坐了下來。楸瑛還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歪著頭喃喃說道:
「奇怪了啊……我明明拜託珠翠小姐送我回王都的啊……你說是不是,璃櫻?」
「呃……嗯……」
「話說回來『通路』都是那樣的嗎?我差點暈死了,嚴重暈船都沒這麼誇張呀……大家每次都要抱著必死的決心才能經過那道通路嗎?」
「……啊……嗯……」
超不擅長找藉口的璃櫻實在窮於應付楸瑛的問題,正襟危坐,冷汗直流。
楸瑛環顧著怪風咻咻吹過的這間破廟,露出同情的表情。
「沒想到鼎鼎有名的古剎江青寺竟然破落至此……是什麼時候被廢寺的啊?好慘喔。」
一旁的璃櫻終於吞不下這口氣,豁出去的開口了:
「這裡怎麼可能是江青寺啊!江青寺也沒有被廢寺!哪有什麼慘不慘的!」
「咦?是這樣嗎?那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我看應該也有好一段時間了。」
「呃……那是因為……出了一點小差錯……對、對不起啦……」
楸瑛雖然驚訝,卻不知為何伸出手去摸摸璃櫻的頭,想安撫沮喪的他。
既然來都來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吧,這次又是被什麼事件給捲入了呢?秀麗大人,你不是應該正為蝗災一事採取行動嗎?」
「……其實現在正在處理別件事……」
秀麗開始簡單扼要地說明來到紅州後發生的種種狀況。
這時,秀麗發現璃櫻對「空殼」之事似乎有所反應。
「璃櫻,難不成你知道『空殼』的事?」
「……是的。姑媽捉到他並讓他沉眠於縹家時,我曾見過……所以,他的長相我是知道的。」
璃櫻除此之外就不再多說什麼,莫名的只是凝視著秀麗,令秀麗有些疑惑。
「小姐,剛才那些傢伙,你也看到了吧。那個狐狸面具男,還有額上刺著死刑犯剌青的人。雖然剌青用布纏繞遮蓋了。還有,以我的直覺判斷,其中應該有一兩個人和縹家有某種關聯才對。」
「沒錯,我也看到了。如果其中混入一兩個縹家術者……我想,有些事就說得通了。」
秀麗用手壓著額頭,閉上眼睛整理思路。不多久,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嗯……燕青,你之前說準確度只剩下一半,不過我想應該被你給料中了。鐵炭的事也一樣。」
楸瑛對最後一句話起了反應。
「鐵炭?是指紅家經濟封鎖時大量消失的鐵炭?」
「對。我會盯上這座寺廟,和那件事有點關係。」
燕青看了秀麗一眼,徵詢是否可說出這件事。秀麗點頭同意後,他便繼續說了下去。
「嗯……就從頭開始說起吧。我會來到紅州,正是為了追查鐵炭的下落。我在紅州上下調查究竟當初鐵炭是從哪裡消失的。可是不管調出州府或各郡關塞的記錄,都沒找到相關通行許可的證據。然而鐵炭和技術人員又的確失蹤了。這麼一來,璃櫻你聽了先別生氣喔。我想小姐的推測應該也和我一樣,一開始,我便認為東西是去了縹本家。」
秀麗點頭。一直到夏天結束時,秀麗也都認為縹家和瑠花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接著,小姐去了縹家,和璃櫻你一起消失在光芒之中時,我心裡想,大概就是用這個手法了。如果對方內部有縹家的年輕一輩,那麼很可能就是利用『通路』將鐵炭等物品運走的。」
璃櫻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
「不,那是不可能的。要開啟『通路』必須先獲得許可。這一帶能給予許可的就是江青寺的高階術者,但從夏天開始,為了前往紅山守護神域,他最近都不在。更重要的是,別說『通路』被姑媽下令阻斷,而且基本上會這麼做就非常不合理。縹家各社寺都存有百年份的食糧和燃料,與其大費周章從紅家或州府偷,還不如對各社寺下手事情會更簡單。」
秀麗仔細的將這些資訊都裝進腦袋。事實上,燕青之所以會說準確度只有一半,也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半的可能。秀麗望向璃櫻他們落下時的「通路」廟社。
「那麼會不會是有著瑠花大人不知情的『通路』呢?例如這座煩惱寺。」
「煩惱寺?……你說這裡是煩惱寺?」
璃櫻總算弄清楚身在何方。一聽見煩惱寺這個名字,更不由得大驚失色。
「原來是煩惱寺集團!我沒聽說煩惱寺的『通路』還可以用啊!」
「這間道寺是何方神聖嗎?名字就很亂來不說,還編號到一零九耶。」
「……我曾聽說上一任宗主的時代,為了和某個詐欺師集團利益交換,便答應他們建立『通路』。後來因為這通路被用來詐騙百姓,騙取金錢,在姑媽成為大巫女之後便全面廢除了……原來如此,所以這裡還是保留了『通路』認可嗎。既然路是通的,就表示還可以用……不過這是偽造的。否則我們也不會掉在廟社上方了。」
璃櫻說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雖然這不是縹家乾的好事,但縹家卻一直被利用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會認為煩惱寺的『通路』是被用來運送鐵炭的嗎?」
「對。而且仔細調查就會發現,外表看來破爛的這座寺廟,其實建造的意外堅固,看來是經過了補強。屋頂和地板的修理也很完善,可以肯定有人定期使用這裡。」
秀麗咬著從燕青背包裡拿出的魷魚絲,雙手環抱在胸前說:
「可是消失的鐵炭數量相當龐大,所以還不可就此下定論。那麼大量的鐵炭,要從這間小寺廟一點一滴慢慢運送,肯定相當費事。再說就算是廢寺,也很難做到完全避人耳目。或許有可能利用這裡當作暫時保管的場所,至於運送則由其他更『正式』的通路進行。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既然狐狸面具男和術者出現在此地,就表示這裡的『通路』對他們來說依然相當重要。」
如果只想帶走秀麗一個人,利用這裡的「通路」可說輕而易舉。就像過去技術人員失蹤時一樣,突如其來的消失,不留下絲毫證據。如此一來,將秀麗引誘來此的理由也可解釋得通了。
「沒想到這裡的『通路』竟然真的還能使用……我會好好調查並且馬上封鎖!」
「啊,可以先等一下嗎?璃櫻,至少等到後天再說。」
燕青正想伸手去拿肉乾,一聽秀麗這麼說,差點沒昏倒。楸瑛和璃櫻也有同樣的反應。
「……小姐,你該不會是想反過來利用這裡的『通路』去追他們吧?距離紅風吹起,只剩下兩天耶!就算你去了,頂多也只有半天時間可以用喔!」
「可是,怎麼能放過這太好機會呢!『通路』另一端很可能就是對方的巢穴,至少也會是離巢穴很近的場所。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出鐵炭的線索。就算小能,或許可以抓住狐狸男的狐狸尾巴啊。就算用一千把槍指著我,我也非去不可!」
「你冷靜點!聽好了,如果『通路』另一端真是對方的巢穴,去到那裡豈不是四面楚歌?全體集合等著你自投羅網是很有可能的吧!」
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被燕青說「要冷靜點」的一天。
「唔……可、可是,燕青和藍將軍都在……」
「那我問你,你打算怎麼去?」
「……咦?」
「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普通人吧?既沒有巫女也沒有術者在場,要怎麼讓『通路』開啟呢?」
秀麗看看燕青,又看看楸瑛,再看看璃櫻,最後看了看自己。然後抱頭大喊:
「啊啊啊啊……怎麼這樣啦,你真的是燕青嗎?我的部下哪有這麼能幹!這麼一來,我不是隻好煮飯給你吃以資獎勵了嗎?不過費用要從你薪水扣!」
「這算是褒還是貶啊!不要把氣出在我身上!」
「……我想,『通路』是可以開啟的……」
一旁,璃櫻這麼囁嚅。秀麗意外的將原本自暴自棄咬在嘴裡的魷魚絲給整根吞了下去。
「什麼?那該怎麼做?」
「不管怎麼說……我身上流的還是縹家直系的血。血可以代替法術,雖然是個很傳統的方法,但只要我提供一定分量的血,『通路』應該會有所反應才是。只是若要用這個方法,回程一樣需要我的血。」
「唔,這方法在各方面都得委屈你呀……而且璃櫻你一定很在意蝗災的事吧……真的願意陪我一起去嗎?只要一天就可以了。如果璃櫻你能一起去,也好確認那個狐狸男的長相。否則按照楸瑛和珠翠的畫,恐怕路上每個人都得抓起來了吧。那樣我可是會被投訴的啊。」
被秀麗說得一文不值,讓楸瑛聽得心寒。這下總算能夠體會劉輝的心情了。
其實璃櫻也還沒做好和旺季見面的心理準備。不可否認,自從知道旺季已經來紅州之後,璃櫻就開始躊躇不前……說實話,秀麗的邀約,反而讓他暫時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丑時辰刻。填飽肚子,補充睡眠之後,秀麗來到「通路」所在的廟社前。
最後決定由璃櫻與燕青陪同秀麗前往。至於楸瑛則請他留在煩惱寺內待命。
「紅風吹起前,一定得回來才行……正如燕青所言,能用在那邊的時間頂多只有半天到一天。」
只要一起霧,就可提高鎮壓蝗災的可能性,但若霧始終不起,蝗群將會全數飛往紫州。身為御史的秀麗必須最優先處理的任務便是紫州的蝗災。包括確認起霧狀況在內都是她的工作,所以一定得準時回來才行。
璃櫻抬頭望向燕青。
「那端一定有縹家術者的埋伏,一到那邊之後,請你先制伏他。否則被他從那邊堵住『通路』就回不來了。只要能讓他昏倒,就可以確保『通路』順暢了。」
楸瑛望著手無寸鐵的璃櫻,突然有個想法。
「璃櫻,你會使劍嗎?帶我的劍去護身吧?」
璃櫻猶豫著,理由連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若心中還有迷惘,就最好不要帶劍。
「……不,不用了。你也只有那把劍吧?而且對我來說,這把劍也太重了。」
此時秀麗也才察覺楸瑛身上已沒了雙劍。
「這麼說來藍將軍,『干將』和『莫邪』怎麼不在你身上?你沒帶回來嗎?」
「……是啊。因為珠翠小姐說她要用,就硬從我身上奪下……要是現在雙劍在身,就可以讓璃櫻帶一把去了……見過那種寶劍之後,我也好想擁有名劍啊……無名的也可以,像採『無名大鍛冶』手法鍛造的那種劍就……啊,我扯遠了。是說,真的不需要嗎?」
「……是的,不需要。」
璃櫻點點頭,開啟廟社的門。廟社本身相當狹窄,光是秀麗和璃櫻兩人進去之後,就幾乎沒有轉身的空間了。璃櫻取出小刀劃破自己的手指,點點血滴染上了方陣。
「波」的一聲,方陣開始發出微弱光芒。就在此時。
只有秀麗和璃櫻察覺異狀。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將他們吸入方陣之中。只有他們兩人。
璃櫻倉促之下抓緊秀麗的手,也抓住燕青。然而——
(糟了,浪燕青沒有縹家血緣,會被彈開——)
無法帶他一起去。
秀麗從眼角瞥見燕青和楸瑛,兩人伸出手,似乎正吶喊著什麼。
……只有秀麗和璃櫻——只有他們兩人消失之後,被留下的燕青和楸瑛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
●●●
隨著日子過去,風變得越來越冷,而風勢也漸漸增強了,這些迅都能清楚感受得到。或許是因為體內有著一半縹家血統,自小關於大自然和氣候的變化,總是能以「直覺」感受。
嘆了一口氣,撥出的氣息染白了天明前,丑時辰刻時分的黑暗空氣。
「……霧和雨都不出現哪,大人。」
天將破曉前,面對伸手不見五指的蒼梧原野,迅今天也隨著旺季四處巡視。
今明兩天,如果再不出現雲雨就沒機會了。明日深夜,紅風即將開始吹拂。
旺季放鬆手中的韁繩,仰望鹿鳴山上的江青寺。即使從此處也能望見點點通明的燈火。在那之後,江青寺不分晝夜都未曾休息。
茈靜蘭在企圖暗殺旺季的那個夜晚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為了保護靜蘭,皋韓升提出他並未脫逃的報告,不過他也承認在那之後,軍隊中就再也看不見靜蘭的身影。然而旺季對茈靜蘭究竟去了哪,一點興趣也沒有。
「——迅。」
「……大人,請不要再叫我那已捨棄的名字。」
「這個名字最適合你了。你父親雖然是個一無是處的人,但唯有這個名字不得不承認他取得不錯啊。人如其名,是個好名字。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說過了吧,你除了成為司馬迅之外,什麼都不會是,也不需要是。」
迅垂下眼睛。「隼」這個名字是為了當侍御史而取的假名,旺季和孫陵王都還是一直稱呼他為迅。彷彿很清楚,他一點也不想捨棄身為司馬迅時的那段人生。
「不過,讓你成為『鬼魂』的人,畢竟是我啊……」
「大人……我……其實我很明白的。我本該是受到處刑之人。我……一直很想殺了自己的父親。螢的事不過是導火線罷了。」
「是啊。你想殺了他,然後自己也從世上消失。你想做的是抹煞『司馬迅』這個人。可是這是個好名字,你是條好漢子,抹煞掉太可惜了。」
什麼都不必捨棄也沒關係。那時,旺季隔著牢籠這樣告訴自己。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成為鬼魂,那我就幫你實現這個願望吧。就這樣,到我身邊來——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是什麼讓自己握住那雙手的呢。迅經常這麼問自己。早已打定主意,無論當時的州牧孫陵王怎麼說,都下定決心接受處刑了。然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旺季出現了。握住他的手時,迅的確放棄了司馬迅的人生而選擇了另一個人生。儘管無法捨棄過去的歲月,但迅卻選擇走上另一個未來。不經意的,旺季笑了起來。
「……你或許是我最後一個撿回來的人了吧。」
迅說不出話來。並不希望聽見旺季說這種話。在旺季面前,總覺得自己很沒用。明明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他,迅卻找不出適當的言語。說出口的,總是像蛋殼一樣毫無價值的話。現在也一樣。
「大人……並不是因為您將我從死刑中拯救出來,我才待在您身邊的。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意願。」
「不過,我的確利用了你的那份心情。藍楸瑛不能原諒的,也就是如此利用了你的我吧。即使如此,我還是利用了你。」
在迅找出反駁的話之前,旺季便已改變了話題。用出乎意料的高亢語調說:
「迅,你想,那丫頭是去哪兒了?」
旺季眼中眺望的,是昨日與紅秀麗分別的鹿鳴山江青寺。
這是旺季第一次在意起秀麗的去向。一方面為此事感到驚訝,迅一邊小心翼翼的注意遣詞用字來回答。
「……您為何這麼問?」
「若不是與蝗災同等級的大事件,那丫頭是不會採取行動的。若不是和霧有關,就是和我有關,又或是——」
鐵炭吧。旺季在心中這麼說。腦中閃過將鐵炭搬過去隱藏的那座山。自從在某個雪夜裡迷途之後,旺季便決定打造出那個地方。
仔細想想,那座山就像是迅。不管找什麼藉口,被旺季變成鬼魂這一點,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萬一那座山被發現了,事情將會變得很棘手——
(應該不至於吧……再說就算真的被找到,只要沒有鑰匙……)
夜更深了,空氣也越來越涼。不經意的一瞥,迅臉上的表情和旺季的任何預測都無關。帶著一絲迷惘……這種時候的迅,多半隱瞞著什麼。
「……迅,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向我報告——」
就在此時。
迅忽然抬頭望向天空。臉上的表情看似詫異,卻不是想岔開話題的樣子。
旺季也跟著望向藍色天空,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一層薄薄的灰雲開始覆蓋住天空。
「……大人,風向……改變了。雨是否——」
話還沒說完,一滴雨便「啪」地打在旺季臉頰上。
旺季睜大了眼,仰望天空。
「迅!如何,這就是長老說的最後之雨嗎!」
雨勢微弱得連打上肌膚都沒什麼感覺。看起來也不像是會下得更激烈。
「……我不知道。不過確實有什麼改變了。只是,光靠這種程度的溼度和雨勢是絕對不夠的。看那雲層如此薄,就算下雨也只是下下停停的程度吧。還有,大人……」
「什麼事?有話就說清楚。」
「……這只是我的直覺而已。可是,我有個感覺,紅風明天就要吹來了。」
旺季挑起眉。若真如此,就比江青寺預測的提早半日。
原本以為,雖然只是如此微弱的雨勢,只要下個兩天或許還有辦法——然而現在迅的這句話,等於直接否決了這個想法。但若迅還是這麼說的話,旺季認為就值得去相信他。
抬眼一望江青寺,燈火的數量比剛才增加了一倍。不禁佩服他們對氣候的觀察與應對果然很迅速。連站在這裡,都彷彿聽得見他們正倉促奔走的腳步聲。
「……江青寺動起來了。看來很有幹勁——我們回州府吧。準備下令給紅州全郡府。」
●●●
原先被抓住的手臂突然放開之後,秀麗因反作用力而一屁股跌坐在地。
隨後馬上聽見有人在哀號,不過隨著一記鈍重的聲音,哀號馬上就停了。
眨著眼睛,秀麗環顧四周,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看見璃櫻打暈了兩個看似術者的白衣人。只聽見璃櫻呼呼喘氣的聲音。來的人,只有璃櫻與秀麗而已。
秀麗回想起進入「通路」前發生的事。只有自己和璃櫻被拉過來的感覺。
「……璃櫻,難道……?」
「抱歉,浪燕青沒辦法一起來。真不巧,來的竟然只有手無寸鐵的我跟你。」
璃櫻劃破的手指還在流血。因為是指腹,血很不容易止住。
八角形的房間裡,有著幾盞火光閃爍的燭臺。裝飾與擺設類似煩惱寺給人的感覺,不過和那裡狹窄的空間不同,這間房間相當的寬敞。可是,這裡只有一扇門且沒有窗戶,叫人有點喘不過氣來。璃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相當焦慮才會有這種感覺。
「只要想出能離開這裡的方法就好。值得慶幸的是,我們不是單獨前來的。」
手指被抓了過去,用手巾包紮起來。望著笑吟吟的秀麗,璃櫻這才鎮定了一點。一邊望著昏倒在房間角落的兩名術者,也開始試著動動腦筋。
想轉身回去的話,趁現在應該還來得及。不過就算那樣,不能帶燕青和楸瑛一起過來的事實依然,無法改變,就算想找其他術者幫忙,恐怕在這段時間內通路就會遭到對手封鎖了。
「……璃櫻,讓燕青去縹家找其他術者,再讓他們飛過來需要多少時間?」
秀麗似乎也排除了轉身回去這個選項。璃櫻苦笑著說:
「你說那裡是煩惱寺一零九號對吧……附近雖有幾間縹家社寺,但現在主要術者都被派往各神域了。要想找到派得上用場的術者再帶過來,可能需要花上半天時間。」
「也就是傍晚啊。」
「快的話,應該是這樣。」
「那麼在那之前平安無事就好羅。只要在最後回到這裡就是了。好,姑且先這麼做吧。」
秀麗看了看兩名昏倒的術者,分別伸手在自己和璃櫻的背包中撈什麼。
「先將那兩人綁起來,蒙上嘴巴後丟進地板下。接下來就慎重行事吧。」
你到底是哪裡慎重了啊。璃櫻忍住這麼說的衝動,開始動手撬起地板。
結束怎麼看都像闖空門強盜的工作後,璃櫻決定先探視一下屋外的動靜。
開啟唯一那扇門,天明前的冰冷空氣便侵入室內,
開啟門就是戶外了。夜間視力良好的璃櫻,很快就看見附近有間寺廟。看來方陣帶他們抵達的這間房間,是位於寺院境內一角的小祠堂。
留下秀麗,璃櫻如貓般的不發出聲音,朝室外走去。不經意的對星空一瞥,但卻大吃了一驚。
(這星空……難道這裡——是紫州?)
方位雖然偏離了不少,但此時天上的星座方位與璃櫻身在貴陽時觀測到的幾乎相同。絕對沒錯。
(這是紫州的……某個山裡吧?地勢應該比山腹還要高些……)
聽得見夜梟的叫聲。雪白的霜柱不斷落下,這裡比紅州冷多了。
祠堂正後方是一片蒼鬱的樹林,沿著斜坡往山上生長。寺廟規模不大,配合山勢建在山凹裡,靠山麓的那一側看得見一小片平原。
璃櫻小心注意是否有人煙,一邊試著沿著寺廟走出去。剛走出的那間祠堂正面,有另一間掛著鐘的小堂。如貓般躡手躡腳走近一看,眼前奇妙的事實令璃櫻皺起眉頭。
(……道寺的名字被磨除了……為了不想被人發現這是哪裡的道寺嗎?)
正堂也沒掛上任何顯示道寺名稱的匾額。若是不想被人推測出這是哪裡,那麼湮滅證據的手法可要做得相當徹底。
而與正堂相反的那側,則可看見某種建築。璃櫻雖然思索了一下要不要通知秀麗,但研判之後,覺得距離並不遠,便快步穿過正堂,試著朝相反側的目標前進。
目標建築正好與方陣抵達處的祠堂方位相對,也是一座八角形的祠堂。此外旁邊還有一間老舊的柴房。璃櫻檢查了一下祠堂,和方陣抵達的祠堂不同,門上了一道堅固的大鎖頭,靠璃櫻的力量沒有辦法破壞。
突然璃櫻用鼻子嗅了嗅氣味,朝氣味飄來的方向望去,是那間柴房。柴房外雖然設有圍欄,但他發現可從欄杆空隙向內窺探,便往前靠近。
凝神細看,房裡有數十個大甕並排,味道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油甕……?還真儲存了不少。)
不是鐵也不是煤炭,這讓人有點失望,璃櫻決定還是先結束搜尋,回到秀麗所在的祠堂。否則再繼續下去,秀麗可能會擔心。
轉身正想回頭時,璃櫻不經意地低頭一看,卻發現地面上有某種痕跡,心頭一驚——那是車輪輾過的輪溝。
(是裝貨物的車吧……車輪看來相當大。這裡的地面土質偏硬,卻還留下如此深的輪溝,搬運的物體想必很重……)
而且不只一輛,由車輪留下的痕跡看來,有好幾輛不同種類的車,分別刻下深深的輪溝。
——搬運的貨物是「某種」重量級的東西。璃櫻猛地抬起頭,循著輪溝的痕跡走。那痕跡一端朝後山道路消失,而另一端——
通往那間上了堅固鎖頭的八角形祠堂。
「怎麼了?璃櫻。」
秀麗肩上扛著一座長柄燭臺,似乎想充當武器。看見璃櫻之後,才安心似的將燭臺從肩頭放下。
璃櫻將自己眼見的一切毫無保留的告訴了她。秀麗對於這裡竟是紫州某處山中之事雖也感到驚訝,但似乎最在意的還是對面那間上了鎖的祠堂。
「想要硬撬開是不可能的喔。不像這邊這間的門是木製的,那邊那間可是鐵門。」
「……唔……嗯……」
秀麗正在沉吟時,璃櫻臉上的表情突然呈現僵硬。
……「咿呀」一聲,門被開啟了。
從門縫裡看見那張戴著狐狸面具的陰森面孔,秀麗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站起來!」
璃櫻對秀麗大喊,並搶過燭臺一口氣奔上前。從門內一腳踹出去,脫落的門便朝狐狸臉男飛去。此時秀麗正好趕到身邊,璃櫻拉起她的手往外跑,卻發現剛才還杳無人煙的寺院,如今已被數十人包圍了。
(——可惡。他們是打算來對付浪燕青的。)
憑璃櫻的實力,光是打倒一人都很費力。
「我們逃!」
殺手們正無聲地從寺院後方的山路斜坡下來。不過當他們看見對手是璃櫻時,不知為何竟出現瞬間的猶豫。
璃櫻一邊揮舞著手中當作棍棒使用的長柄燭臺,一邊牽著秀麗的手往鍾堂衝。
「……抓住那女的就好。」
微暗中,有一個聲音這麼說。
感覺得到追兵不斷。拉著秀麗衝下眼前展開的獸徑,璃櫻選擇進入森林之中。既然對方想拆散個頭不高的兩人,只好藉由穿梭於狹窄的樹林間以爭取逃跑的時間了。然而腳程的快慢實在相差太多了。
突然璃櫻手中感受到誰正拉扯著秀麗。璃櫻一腳踢開正想拉走秀麗的殺手。明明看見秀麗踉蹌著逃開,但不斷有其他殺手湧上來,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就連燭臺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打掉,找不到了。
「紅秀麗!」
璃櫻大叫。現在只有我能保護得了她啊。令人頭暈目眩的焦躁令璃櫻發狂,但對手似乎沒有殺害璃櫻的意思,只專注於將秀麗帶走。璃櫻撥開人群想找到秀麗,卻只是不斷撞上厚厚的人牆。
此時,聽見有什麼從高處墜落的聲音,以及秀麗的尖叫聲。
正當璃櫻臉色鐵青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後腦杓卻遭人猛力一擊,失去了意識。
……璃櫻最後只聽見不知道誰走近的輕微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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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璃櫻分開的秀麗揮舞著手腳,拼命抵抗。好不容易擺脫抓住自己的手臂,腳下卻又一個踉蹌,被別的殺手伸過來的手抓住。此時,突然覺得好像聽見誰在說話。不是那聲音低沉的男人,而是一個更蒼老的聲音。
朝說話的方向望去,瞬間似乎看見一個矮小老人的臉。正當秀麗心想,老人長得好像一棵古木啊……馬上又被新湧上來的殺手推擠,腳下一滑,人便陷入飄浮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覺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