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大地輕微的搖晃了一下。
「喔……搞什麼,又是地震啊……」
工部尚書管飛翔不耐煩地停下腳步。剛才的地震雖然不大,甚至連身體都沒有晃動,但因為到貴陽這麼久都與地震無緣,最初發生地震時,還真的是吃了一驚。也因此雖然不大,但最近的地震畢竟太過異常,連向來不拘小節的管飛翔都難得的為此顰眉蹙目。
那種搖法,簡直就像大地之下有人興之所至,便對著地面敲兩下似的。總覺得每次發生地震,朝廷裡的氣氛便微妙地凝重起來。
「——悠舜,我有話跟你說,我要進去了。」
毫不客氣的大步走進房內,瞥了室內的情況一眼,飛翔馬上朝衛士鼻子甩上門且迅速上鎖。面對門外衛士的抗議,管飛翔嫌煩似的一邊挖著耳朵一邊回應:
「別吵了!我和宰相有要事密談!你先待在外頭等等。」
用一點也不避人耳目的大嗓門朝門外狂吼一陣之後,飛翔回頭瞪著悠舜看。對方則抬頭望著他,苦笑了起來。
「……被你看到我這狼狽的樣子啦。剛才的地震把手杖給震掉了……」
「彆嘴硬了。我走過去之前,你就先這麼坐著吧。」
見友人壓低了嗓門這麼說,悠舜也只好閉嘴點頭。
飛翔走到房間的另一個角落,撿起悠舜的手杖。或許手杖真如悠舜所言,是被剛才那場地震給震掉了——如果只是手杖。然而,他腳再怎麼不方便,飛翔都不認為,剛才那種程度的地震會將悠舜整個人從椅子上震得跌坐在地,抱著膝蓋站都站不起來。
撿起手杖隨意放進籃子裡,接著走過去撿起這位友人。悠舜乖乖的任由飛翔擺佈,飛翔默默抱著悠舜的肩膀讓他站起來,這才發現他瘦得不像是正常的三十幾歲青年,簡直就成了一截枯木。單薄的身體令人無法聯想到那位在朝議與重要會議上,精力充沛、霸氣十足的宰相大人。原本他就不是肌肉男沒錯,但如今消瘦的程度,似乎連構成生命的重要成分,都已從他體內流失。像個空殼子,只靠細絲般的精神拼命地維繫住生命。
飛翔察覺房間對角擺放了一張長椅。長椅的寬度勉強可當床睡,上面也確實疊了一床上等的毛毯和枕頭。但這是什麼時候開始就放在房裡的呢?春天來訪時還沒看到。長椅擺放的角度,只有從悠舜坐的辦公桌才看得見,並巧妙的用屏風遮住。小圓桌上放有水壺和藥包。看起來像是有人硬塞給悠舜,並說服了他乖乖服藥。
(……是誰呢?)
雖然內心越疑,但也幸好有這些東西,現在才能讓悠舜勉強躺在那裡,幫他蓋在毛毯。
才剛躺進去,悠舜便從毛毯裡探出頭來。飛翔隨性地在悠舜身旁坐下。
「……你怎麼什麼都不說啊?」
「……不想說。你倒下了我們會很傷腦筋的——這種話我哪說得出口。雖然也想對你說,就什麼都別管了,好好調養身子吧……但就連這也說不出口。」
——旺季不在朝中的現在,整個朝廷等於就靠悠舜一肩挑起重擔。
當然,朝中還是有其他重臣。不在的其實只有臨時被任命派往碧州擔任州牧的歐陽玉,以及趕往紅州的旺季而已。然而——明明六部尚書,門下省凌晏樹,御史大夫葵皇毅都各司其職,也徹底完成工作,但落在悠舜頭上的工作卻依然有增無減。就連不需要宰相用印的案件,官員們仍然前來請示悠舜,這種事比從前增加了許多。眾人為了消除心頭說不出口的不安,前來敲尚書令室的大門,而這簡直跟為求心安而去請示巫女沒什麼兩樣。
真的很想要他別管那些,然後好好的休息。但是,說不出口。即使看見他單薄的身體與蒼白的臉色也一樣。飛翔真恨這樣的自己。或許應該像黎深那樣,硬要求他辭官才對。唯有那樣,才能幫悠舜減輕負擔。然後憑靠我們這些尚書的力量。不過,那樣太自私了。
「……你……早已是個真正的宰相了……」
平民出身的宰相。明明是國試狀元及第,但有十年的時間卻都被埋沒在偏遠的茶州,以州尹的身分度過。春天時,突然被拔擢為宰相時,暗地裡不知受到多少中傷與毀謗,也引來許多高官的不滿。然而現在,就連那些高官都帶著不安前來尋求悠舜的幫助。悠舜已成了支撐眾官內心的力量。
不過半年,悠舜宰相的實力與地位已經不容置疑,成為一位無可取代的宰相。
飛翔將手放在悠舜滲出一層薄薄汗水的額頭上,掌心馬上感覺到悠舜發燒的熱度。悠舜伸手握住飛翔的手,像是想確認手掌的存在。飛翔原本還以為他要揮開自己的手,沒想到悠舜就那樣握著他,低聲的說起話來。就像掌心裡握著飛翔的心一樣。
「……我也是……沒有想到,會有像這樣需要你的時候。」
飛翔不經意地低頭望向悠舜。他那句微弱的話裡,有著與平日不同,微妙的抑揚頓挫。似乎有一點困惑。真難得。或許是因為太累了,讓他連精神都放鬆了吧,所以飛翔認為他說的應該是真心話,
「……飛翔,好香的味道啊……令人懷念的氣味,是玄圃梨……?」
從悠舜口中聽到懷念兩個字,也令飛翔感到驚訝。這十年來,或許還是第一次聽到悠舜說出與過去相關的字眼。悠舜一向對自己的過去隻字不提的。
飛翔無言地取下掛在腰間的小布袋。開啟袋口,酸酸甜甜的濃厚梨香頓時飄散開來。然而從袋中取出的,並非圓圓的梨子,而是一堆小樹枝。不過對此,悠舜一點也不意外似的,眯起懷念的眼睛,口中低喃著:「玄圃梨啊……」接著便捻起一枝,聞起那濃濃的梨香。
「你也知道這個啊?明明散發的是梨子香氣,外表卻是小樹枝的模樣。小時候一直以為這是梨子味的樹枝,直到有一次因為肚子餓了而拿來吃才知道被騙了。我還以為這是我個人的秘密呢。」
「玄圃梨樹並不多見哪……明明掉落了許多果實,卻不知怎地幾乎不再發芽。而且會掉果實的,也都是樹齡超過四十年以上的……我雖喜愛梨花,但只有這玄圃梨的果實讓我更為喜愛……秋天時,經常撿來吃呢。」
悠舜將那看起來像小樹枝的果實放入口中,發出清脆的聲音咀嚼後,微微一笑。
「……嗯,很甜。這些都是你一個一個撿起來的吧?」
「因為長在樹上的,不知為何都很難吃啊……」
「沒錯。玄圃梨要從樹枝上掉下來之後才會變甜,原因不明。」
「你多吃點。」
「在被蝗蟲吃光前啊。」
飛翔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悠舜橫躺著,又吃了幾枝玄圃梨。飛翔有些猶疑地低聲說:
「……事情能……有辦法嗎?陽玉和……紅州。」
「不至於演變成最糟的事態。差不多該找到那東西了。」
「那東西是?」
「儲藏庫。在旺季大人還是御史大夫時,一邊巡察各地一邊指導當地官員設定的。每隔幾年,就會重新替換掉儲藏庫內的物品。由於是隸屬御史臺直接管轄的儲藏庫,就連州牧在沒有御史的許可之下也不能擅自開啟。過去的藍州州牧孫陵王大人,碧州州牧慧茄大人,想必都曾在旺季大人指示下設定了這樣的儲藏庫。對了,在上次的會議裡不也提及過,慧茄大人應該在某處有所準備的事嗎?」
「可是,這儲藏庫……陽玉也說過吧,不管是石制還是木造的倉庫,飛蝗大軍照樣會入侵,好不容易找到的儲藏庫,開啟來裡面只剩下蝗蟲……」
「別這麼悲觀嘛。你難道忘了前幾天,你們工部的技術官才和凜合作,花了數天的時間,連日趕工特製貨物馬車以及其他種種器具的事嗎?」
「你是說那些整個用南栴檀打造的馬車?」
「沒錯。飛蝗絕對不敢接近南栴檀。從紀錄中可以發現,即便是一草一木都被蝗蟲啃蝕殆盡的荒野,還是能發現綠葉青青完好無缺的南栴檀。所以用南栴檀木打造的馬車,想必也不會遭到蝗蟲侵襲。根據相同的理論,儲藏庫若也是用南栴檀打造的話,你認為會是如何?」
「……啊!這麼說來,那些儲藏庫都是……?」
「沒錯,全都用南栴檀蓋成的。除了食糧之外,也存放了其他東西,這些儲藏庫不只碧州,其他尚未遭到蝗災的各地應該都有。而且應該都完好無缺。當然,紅州也不例外。現在,歐陽侍郎應該已經找到一部分的儲藏庫,正鬆了一口氣吧。至於碧州那邊,希望之後不要再發生什麼奇怪的地震……只能這麼說了。此外,過去有許多事例證明,蝗災這種災害有時會因天地變異而瞬間消失,或許原先預測明年會發生在碧州的蝗災,說不定不會出現。紅州則靠著州郡團結的力量進行人海戰術,加上從某個管道傳來的捷報,將會成為影響結果的關鍵……飛翔,之後白州一定也能獲得糧——」
「你很羅唆耶,我才不是來這邊打探訊息的。真是害我白擔心你了。」
飛翔拿起一枝玄圃梨塞進悠舜嘴裡。代替道歉,悠舜只得乖乖的把那給吃了。
「……旺季大人一定會順利解決的。」
悠舜嘴裡傳出咔啦咔啦的咀嚼聲。吃到一半時,聽見飛翔這麼說,卻又發出嘆氣般的聲音回答。
「……大概吧。」
「那麼,到時王都會變成如何?國王和你的未來呢?」
悠舜將那最後一小截梨子送進口中的手停頓了一下,將梨子嚥下後才又說道:
「飛翔,你果然還是有話想問吧?……說吧。」
飛翔的表情扭曲了起來。撿拾梨子時,的確是真心希望悠舜能暫時休息一下才來的,當初也是真的只想看看悠舜好不好而已。只是,現在是否還是這麼想,卻連自己也不確定。
帶來的梨子和體貼的態度,難道不是自己的藉口,這些其實都只是用來證明自己不同於為悠舜增加負擔的官員而已?
姑且不論那些傳到飛翔耳裡,甚至是蔓延到整個朝廷的謠言背後有什麼問題。那些關於妖星啦,凶兆等的無聊謠言,究竟有什麼必要來告訴尚書令?自己究竟想確認什麼?王座上的國王一天比一天寡言,臣下看國王的眼光越來越不屑。打從旺季離開朝廷之後,這些情況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嫌惡的眼神像是會傳染一樣地慢慢擴散開來,躲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的官員越來越多,將朝廷裡混濁的空氣攪和得更悶了。似乎聽得見某個漸漸接近的腳步聲,飛翔閉上眼睛。
不用說也知道,那位年輕的國王確實犯下了許多錯誤。即使如此——
「……不,沒什麼。不好意思,當我沒說吧。」
勉強裝出的笑,和過去的管飛翔不同,那是世故的笑法。悠舜往口裡再放進一枝玄圃梨。最近完全沒有食慾,但這梨香如此令人懷念,很久沒這麼吃東西了。日益乾枯的身體像是注入了一點生氣,悠舜自己也安心了些。一邊啃著梨子,突然發現時間流逝的速度好像變慢了。就算只有此刻也好。有多久沒像這樣了呢?對了……和燕青一起,還在茶州時就像這樣。回想起來簡直像是一百年前發生的事了。
看悠舜一枝不剩的吃光了梨子,飛翔滿意的點點頭。這次他臉上浮現的,是再熟悉不過,屬於朋友的微笑。那個飛翔,竟能完全不插手。
「謝謝……飛翔。」
「嗯?」
「你呢,打算怎麼辦?」
雖然是個抽象的問題,但他想問什麼,飛翔心知肚明。
即使人家都是同梯,想法卻大不相同。刑部來俊臣的想法是最接近旺季的,不過話說回來,來俊臣那人的思考迴路原本就很獨特。曾問過他,唯一不可動搖的信念是什麼,他是這麼回答的:
『我所追求的是一個法治之世。在有生之年,希望能為國家完成司法體系。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什麼以人治國。』
他所崇尚的,不是換了國王,治理方式就會有劇烈改變的「人治」,而是一切都以公平法律為前提的「法治」。這就是參加國試以來,來俊臣堅定不移的信念。有國王也沒關係,但就算是國王也得遵法、守法。就算即位的是愚王,只要有一套紮實的法律體制,就能確保拯救蒼生最低限度的安全網。這就是他的願望。
所以對來俊臣而言,國王是誰都一樣。他就像是地獄裡的判官,只分是非黑白,冷眼判斷一切。理所當然的,若要選的話,他會選比較好的那個王。但飛翔卻不同。
「……悠舜,我上次說過,直到最後都會站在你這邊對吧?這句話,現在還是不變。」
接下來,飛翔撫著那道留得半長不短的蓬亂鬍鬚,好長一段時間,都只是沉默著。
悠舜像個影子,安靜而有耐性的等。終於,飛翔再次開了口。
「……老實說,我沒法像楊修或來俊臣那樣,一切都用道理去解釋,從中選出最合邏輯的結果。也無法像那些旺季的跟隨者一樣,毫不懷疑的全面相信誰。我只選擇我相信的。當然,我也希望能因應不同場合,儘量選擇對我來說重要的東西,可是我還是無法改變重視內心直覺與情感的個性。假設叫我從楊修和黎深之中選一個好了,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會選擇黎深。儘管那傢伙又蠢又沒用又幼稚,但到死為止,他都是我的好兄弟。要是那傢伙垂死路邊,我一定會馬上飛奔去救他。就算是手中的工作堆積如山的狀況下,我也會硬塞給別人——像陽玉那樣——當天就開溜去救他。明明知道這樣是失職的行為,但也沒辦法。」
「…………」
「這很糟吧?很不負責任吧?與其去管黎深那個笨蛋,做好尚書份內的工作更有意義吧。比起當黑道老大,當好官員是我一直的夢想。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會丟下工作去幫他。不管別人怎麼說,那就是我。我會選擇眼前最重要的事,縱使那是個笨選擇。悠舜,我站在你這邊。不過我可沒墮落到把人生最重要的選擇責任賴到你頭上——我就說了。我也覺得那個笨國王很笨,知道他幹了很多蠢事,更明白他現在的處境必須要承受許多非難與撻伐。不管背地裡被說得有多難聽,我也認為他應該完全去承受,不能找藉口。可是……」
停頓了一秒,飛翔再次說了「可是」。
「可是,那傢伙就算低垂著頭,就算只會鐵青著臉,說不出半句有用的話,他還是堅持每天出席所有朝議。坐在你身邊,毫不逃避。即使藍楸瑛、李絛攸和秀麗都不在他身邊了,即使他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了,即使如坐針氈的坐在王座上,日復一日,他還是堅持出席。自己一個人。雖然哭喪著臉,卻不逃避,勇敢的去坐那張椅子。日復一日。」
這是第一次,似乎看見了除去所有虛飾,最真實的「紫劉輝」。
飛翔認為這一點很重要。重要的不是指外表的行為或忍耐的決心,而是其中更深層,更重要的東西。沒錯——只要紫劉輝繼續坐在那張王座上。
國王就會是悠舜的盾。
正因為所有批判都朝劉輝而去,現在的悠舜才能如此自由行動。以前的他,總是依賴悠舜解危,現在卻不一樣。而這也是現在國王唯一能做的事。不管國王是不是知道這一點才這麼做,他確實正默不吭聲的埋頭做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當然,他還是毫無是處。在旺季離開後的朝議上,眾官無視劉輝存在的程度幾乎稱得上殘酷無情。他不只被當作幽靈,那些關於妖星與凶兆或術者的穿鑿附會,更是沒有一天不傳得沸沸湯湯。在這樣的情勢下,他每天一個人來上朝,又一個人獨自離開。連一天都未曾逃避,日復一日,持續而孤獨的坐在王座上。和三年前的國王判若兩人。
「逃進後宮的那傢伙確實是個昏君,然而現在不一樣。我……我一直看著垂著頭,每天孤單地坐在你身邊的他。有天突然腦中浮現一個念頭,心想真拿他沒辦法。真是個麻煩的傢伙,但是能讓我追隨到最後的卻會是他,而不是旺季大人。」
風吹來進來,捲起一屋子酸甜的梨子香。
「……我不想把一切責任都怪罪到他頭上。三年前,我已經是尚書了。就像之前你說過的,是我放棄了足不出戶的昏君,對他棄之不顧。當時的我根本不想管那麼多,所以現在怎麼能說責任都在他身上,又怎能責怪李絛攸。其實眼前這一連串的麻煩說起來都是報應,是我們這些對怠惰國王視若無睹的文武百官所該承受的報應。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出把一切責任丟給那個笨蛋國王的事。這並非出自罪惡感,而是在看到現在的他之後,我內心做出的決定。儘管他真的又笨又呆,毫無疑問地沒用又靠不住。但只要他一天不逃離王座,持續承受那千夫所指的非難與批判——我就會幫那個鼻涕小鬼到底。」
「很像你會做的決定啊,飛翔。」
「都這把年紀了,就算想變成楊修那樣也不可能了啊……你從那個笨國王還沒露餡之前就未曾動搖過。所以我想你之所以當宰相,一定不是為了那個國王吧。」
悠舜沒有回答……沒有回答。
「為了什麼都無所謂。我真的很討厭看到在這半年,你變成了這副模樣……所以我很欣慰。」
「……咦?」
「如果是平常的我,一定會像黎深一樣,要你在把身體搞垮前辭職。因為你是我重要的好兄弟。可是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你活得這麼不要命。要是能像黎深那個娘娘腔一樣,哭喊著要你別這樣該有多輕鬆……但我辦不到。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好兄弟啊。」
聽見飛翔從枕邊站起的聲音。伴隨著他的起身,纏繞在他身上的梨子殘香也跟著飄散。飛翔驚訝的發現,悠舜竟伸手抓住了飛翔的袖子,要他留下別走。
悠舜更是嚇得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這個舉動,很快的放開了手指。接著伸手遮住雙眼,好長一段的空白時間裡,只有淡淡的梨香浮動。好不容易,悠舜才低低地說:
「……飛翔,我……我已經回不去了。我回來,是因為有我必須去完成的事。」
「……嗯。」
「既然要做,就只有做到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冷酷無情的貫徹到底,賭上我的希望。可是……可是啊,飛翔,真是不可思議。人一旦認真了,自然而然就會去面對自己的心。和過去茫然眺望著雨下在這個世界的時候不同,世界的輪廓變得確實而鮮明瞭起來。就連我那冷酷的心,都被滴答的雨聲撼動了……」
梨香。梨花。唯一能令悠舜想起故鄉的理由。
為什麼飛翔會帶梨子來呢?悠舜甚至覺得有些可恨。如果他帶來的是其他東西,就不用說這些話了。如果來的不是飛翔,更絕對不用說這些話。
簡直就像現在不說的話,就不會留下隻字片語似的。至今從未洩漏的過去,那些深埋已久的心事,現在都紛紛亂亂的掉落一地。簡直就像在交待遺言似的。
「我……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變成今天這樣。我知道自己該做的事。為了那個,我明明隨時都能笑著背叛的。」
飛翔什麼都沒問。光是從悠舜那平靜的口吻,就足以知道他連一點猶豫都沒有。悠舜和飛翔不一樣,決定了的事就不會再猶豫。也不會再回頭。
所以飛翔只是輕聲說了這麼一句:
「既然如此,至少哭著背叛吧。為了能讓你心動至此的物件。」
悠舜深吸了一口氣,總是溫柔笑著的嘴角緊抿了起來。
「……你不勸我別做出背叛的事嗎?」
「背叛重要的人事物,等同於削下自己心頭一塊肉。即使如此都必須背叛的話,為的一定是更重要的東西吧。我們當官的,多多少少都是這樣活著的。明明沒有什麼是真的不得已,處理政事時卻還是必須拋棄點什麼,或是做些什麼樣的切割。如果非這樣不可,倒還不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做出背叛的決定。你,是這個國家的宰相啊。」
悠舜沒有回答。飛翔默默的將自己的手掌放在悠舜蓋住眼睛的手上。悠舜感覺到自己冰冷的手,灌注了來自飛翔的溫熱。當蒼白而冰涼的臉頰開始有了血色時,一行清淚也沿著臉頰靜靜落下。就像一個冰冷的人偶,在那一刻忽然被打動,而擁有了生命。
悠舜開口,似乎正想再說些什麼時,地震突然來襲,打斷了他的話。這次的地震比剛才還大,應該有中度規模。遠處傳來近乎哀號的呼叫聲,
一瞬之後,悠舜從飛翔掌中抽出手,坐起身子。此時悠舜的側臉,已經恢復平日的表情了。
……這是飛翔最初也是最後,看見悠舜的眼淚。
●●●
「劉州牧,聽說旺季大人將一軍分為十小隊派遣到紅州各郡了。」
在滿地蝗蟲屍體的州牧室內,志美對著副官噴出一口煙代替回答。
志美用來製作菸草的那種樹,經過查明後知道,是一種原產於藍州,名為南栴檀的樹。在各地調查的結果,雖然是零零星星的,不過也發現在不少山林裡都找得到這種樹,於是馬上命人一一砍下,丟進香爐與火缽。焚燒南栴檀的地方果然飛蝗就不敢靠近,但南銜檀的數量並不足夠,沒有南栴檀可燃燒的地方依然是漫天有著黑壓壓的蝗蟲大軍,成群結黨,漸漸逼近。
「聽說軍隊所到之處,蝗蟲都左右四散逃逸,讓出一條路供他們通行耶。搞得現在整個紅州都在謠傳,說旺季大人一定受到彩八仙的加持。」
「是嗎?那到底是什麼伎倆?」
「果然靠的還是南栴檀。王都工部的技術官們徹夜熬煮南栴檀樹,從中抽取樹液,然後前往紅州的軍隊,從盔甲到馬具,只要暴露在外的部分一律被下令塗上提煉出的樹液,所以飛蝗才會見了他們就躲。」
「原來如此。那,糧食呢?」
「連一輛載貨馬車都沒看到。似乎在行軍途中全掉頭轉往碧州去了。」
志美挑起右邊的眉。碧州?之前已從浪燕青的報告中得知,運輸部隊早已和前往紅州的一軍分頭行動,原來是轉往碧州了啊?志美不禁皺起眉頭。旺季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他的策略也都很完美。然而這是第一次,因為太過完美而讓人甚至覺得不滿。旺季想趁此機會,不只籠絡紅州,更一口氣收買碧州。這個擺明了的事實令人不甚愉快。當這邊光是應付現狀都來不及的時刻,他已經看穿事情的發展,提早走下一步棋了。面對這件事,志美內心充滿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該不會明知事情發展,卻為了某種原因而不願意及早去遏止吧?
「但另一方面,他也下令於各地待命的御史一齊開啟特別倉庫。就是那些全以南栴檀打造的儲藏庫。在十年前,當旺季大人還是御史大夫的時候,下令各地建造,由御史臺經手管轄的儲藏庫。各地的儲藏庫幾乎都沒受到蝗災襲擊,從裡面搬出來的除了糧食之外,還有燃料及儲備用的南栴檀。」
「……所以,解除眼前危機所必須的東西我早就準備好了——他是這意思嗎?……這場表演真是太完美了。」
「表演。」
苟彧這句話並非疑問句。只是有如山谷迴音般重複了志美的話而已。語氣中帶著諷刺。
於是志美也以嘲諷回應。
「我啊,苟彧,我從不相信寫得太完美的劇本。在御史和旺季大人到達之前,關於那些特別打造的南栴檀儲藏倉,連一份報告都沒有,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你這個問題,我們之後再討論。就算是一份寫得太過完美的劇本,但你應該不會希望劇情不要如此發展吧?」
志美從正面與苟彧四目相對,菸灰從手中的煙管掉落。
「……誰會這麼說啊。要寫出這麼完美的劇本,起碼需要十年的時間,沉住氣佈局,我並不打算貶低這份努力,甚至還想向他致上最高敬意呢。只是劇本的劇情實在叫人火大而已。好吧,各地的儲藏倉都開放後,將糧食送達紅州全境,但可以撐多久呢?那些食糧和南栴檀。」
「食糧約可供應一個月所需,不過南栴檀只有半個月。」
半個月。志美口中重複這項情報。
「……那就是七天了吧。因為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還有兩天左右羅……」
「……您現在在說什麼?」
「欸,進入州境時,旺季大人應該有傳話過來吧。要我們等上七天之類的。」
「…………」
「花了一番功夫表演,卻只交代了這些話,我想旺季大人所想的絕不止如此。如果他已經想好下一步了,那估計大概就是那些的一半左右了吧。」
苟彧沒有回答。志美就當他回答了。
「旺季大人何時到梧桐?」
「上午通過了燎安關塞,照這速度看來,應該馬上就要到了。」
志美馬上站了起來。從州城出發到城牆下,就算騎馬也得花上一段時間。
「那現在就得出去迎接了。苟彧,我們走。大家都在忙,只好委屈我們兩個了……就讓我們來看看,旺季大人為州府帶來什麼伴手禮吧。要是沒那個價值,我可不會拿出井底的東西喔。」
梧桐城內正在奮力撲滅蝗蟲的人們,很快就發現了志美和苟彧兩人策馬馳向城牆的事。州牧和州尹經常在城裡各地巡視,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們。
「咦?那不是州牧和州尹嗎?」
曾經以鳳凰棲木而出名的這座美麗古都,如今已失去往日風采。城中所到之處全都被黑色的蝗蟲佔據,不絕於耳的拍翅聲難聽得惱人。更糟的是,只要一開口,蝗蟲就有可能飛進嘴裡。為此武官們戴上頭盔,而大部分的民眾則用布帛遮住口鼻。
在這樣的人群之中,露出一張臉,快馬加鞭經過的州牧與州尹更是引人注目。
「怎麼了,什麼事啊?有什麼大人物要來了嗎?」
那些揮舞著鐵鍬啊,鋤頭啊,籠子之類的工具,正在撲滅蝗蟲的民眾,紛紛跟在馬屁股後面跑了起來。
「……怎麼大家都跟來了……別來啊,快去撲滅蝗蟲!」
「大概是趕蝗蟲趕膩了吧。紅州男兒不但沒啥耐性,還只喜歡做自己有興趣的事。要是處在太平盛世,現在正值秋天舉辦收穫慶典的時節,大家早就吃飽喝足,唱起歌跳起舞來了吧。所以此刻恐怕是一股壓力沒處發洩,什麼都好,只想湊湊熱鬧了。」
只見家家戶戶都帶著鍋子、杓子敲敲打打的跑出來,看那歡欣鼓舞的架式,簡直就像正要去參加慶典嘛。看來他們已經連懼怕蝗蟲這件事都嫌膩了。紅州人民的適應力還真高強。
比起蝗災蒙受的損失,他們更關心自己的興趣。這種徹底的自我主義,倒令人不怒反笑了。
「……我本來以為黎深那種個性是天生的,看來是紅州人的氣質使然啊……」
即使如此,對志美而言,這種隨性的個性此時反而成了一種救贖。當初飛蝗來襲時儘管驚恐,但這種天性也讓他們很快地就轉而去想「既然對手是蝗蟲,那也沒辦法」,很快就展開了撲滅的行動。就算是花了一整年努力耕耘的農作物在一夕之間被蝗蟲吃光,紅州的人民還是默不吭聲的,從挖土開始重新來過。雖然他們既高傲又只挺自己人,但卻從未忘記自己是靠著這片大地與世界而生的道理。
不知從哪裡傳來太鼓與笛子的聲音。這下連志美都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喂,夠了喔。不是隻想轉換一下心情而已嗎,現在這是……」
也不知道風聲是傳到哪裡去了,眼前已是黑壓壓的一片人牆,和黑壓壓的蝗蟲大軍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誰是誰了。平日只有哨兵走動巡視的城門上,現在竟然被擅自爬上去的男女老幼給佔據了。仔細一看,連哨兵都混在裡面一同湊起熱鬧來。這種滿不在乎的脾氣也正是紅州人的天性。
認出策馬疾馳而來的州牧與州尹,兵士們慌忙地將大門開啟。
與此同時,城牆上響起了某個看熱鬧的群眾聲音。
「……啊!揚起了好大一片塵埃哪。那是……有人朝這邊來了。我聽到馬蹄的聲音!」
志美與苟彧走出城門,並肩停下馬。在前方一片黑壓壓的飛蝗大軍之間,的確可窺見一片揚起的塵土。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令紅州都城梧桐的民眾大為驚訝。
彷彿無限存在,不管怎麼趕都趕不完,並從角落將所有草木、存糧甚至茅草屋頂都啃蝕得一乾二淨的成群飛蝗,突然在民眾眼前一分為二的散開,形同空出一條通道。
就連事前已經接獲訊息,知道內情的志美,看到眼前的光景仍不由得感到震懾。志美往煙管裡裝進菸草,為了掩飾自己微微發抖的指尖而擦亮了火柴。
——隨風飄揚的是近衛羽林軍旗和表示來自王族救援的紫雲旗。
率領隊伍,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而其身上的紫色戰袍之美也是人人前所未見的。
「是來自王都的救援……!」
有人這麼叫了一聲,短暫的停頓之後,響起了近似悲嚎的雷動歡聲。
終於來了。
這才知道,紅州的人們等待這救援是等了有多久。儘管他們表面上只是默默承受。
眼前的「希望」,就連紅州州牧劉志美的心都為之撼動。
來自國家的救援。
前來的軍隊將近有百騎,接二連三在城牆前停下馬整齊列隊。旺季騎著馬來到志美與苟彧的馬前,牽引韁繩的手法熟練。雙方都還騎在馬上,視線已然相對。志美微笑說道:
「歡迎來到紅州,旺季將軍。在下是紅州州牧劉志美。這是州尹苟彧……您應該已經認識了。」
正當旺季正要開口時,忽然從城牆上落下了什麼東西。
隨著鏗鏗鏘鏘的聲音轉頭一看,一名武官正摸著頭,手上不知何故拿著一根杓子。只見梧桐的民眾一邊發出歡呼聲,一邊從城牆上一齊紛紛將鍋碗瓢盆等物往下丟。除了杓子、鍋子、鍋蓋、碗盤外,竟然還有人丟下紅蘿蔔。看見紅蘿蔔的馬兒橫衝直撞,整個隊伍人仰馬翻,陷入大混亂。旺季的手裡也恰恰好接住一根落下的菜頭。
志美求助地回頭望著副官苟彧,但這個場面看來也已超越苟彧的極限,他整個人就像一個抱著馬的雕像。其實這確實是紅州人民表達歡迎的方式,只不過這種方式不像在路邊對地藏菩薩丟錢幣那麼單純,非常容易引人誤會罷了。志美無可奈何,只好靠自己來收拾殘局了。
「……欸,不是那樣的,您可別誤會啊,旺季將軍。他們不是看熱鬧或是轟你們回去的意思,就像幫路旁的地藏菩薩戴斗笠或丟擲銅錢一樣的道理,這是紅州表達歡迎之意的獨特儀式,只是今天大家太興奮了,才會連鍋子都飛出來……」
轉動著手中的菜頭,旺季打斷了志美的話頭。
「……劉州牧。」
「……是。」
只見旺季臉上微微一笑,手裡還在轉動著那根菜頭。
「民眾計程車氣能保持的這麼高昂實在不簡單呢。我沒想到大家還能這麼有精神,這一點你功不可沒。還有,我聽說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找出了南栴檀的效能,是怎麼辦到的?」
志美不羈地吞雲吐霧,旺季卻像是一點也不在意似的嗅起菸草的氣味。
「這樣啊,原來是用了南栴檀的菸草是嗎?」
「……我只曉得抽,發揮才幹的是我的副官。苟彧他提起了紅州山嶽地帶,連女性都一邊抽一種叫做芝卷的除蟲菸草一邊幹活,我才想到可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