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黃昏之宮 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秀麗與璃櫻行蹤不明?這是怎麼一回事!!」

受到召喚而前來的葵皇毅,很快地打量了在場的所有人。正坐在輪椅上的悠舜,看來也是被招來的。還有剛當上紅家宗主的紅邵可,和他的護衛武官芷靜蘭。沒料錯的話,目前無職責在身的李絳攸與藍楸瑛,應該也正躲在這屋內的某個角落,豎著耳朵偷聽吧?

最後,皇毅以顏色淡薄的眼瞳,冷冷睥睨著國王慌亂的模樣。在這無言的睥睨之下,國王也察覺到這股冷冽的視線,漸漸地就像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安分了下來,語尾也虎頭蛇尾般漸漸消失。最後無精打采地坐回辦公房的座椅上,「咳咳」一聲,清了清喉嚨。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麻煩你報告。不,快給我報告上來啊,葵長官。」

硬生生吞回差點一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敬語,匆忙改成命令卻成了不三不四的句子。命令人的句子可以這麼說嗎?自己明明是個國王,在被瞪視施壓之下怯生生地想一展雄風,卻必須用盡所有勇氣,真是不像話!想到這裡,劉輝不禁打從心底尊敬起每天在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之下,還能持續工作到今天的秀麗。

冷淡地沉默了許久之後,皇毅面無表情的開了尊口:

「……在那之前,我想先請問,這個訊息您是從何處獲得的?與御史臺相關的事項應該都屬於機密情報,理應只有我與尚書令知道才是。」

劉輝眨著眼睛不知如何回應,回頭望向靜蘭,告訴劉輝此事的人正是靜蘭。

「靜蘭?」

「我是接到驛使通知,要我稟告陛下。」

皇毅與悠舜交換了一個眼神。

「情報洩露了啊!」

「是啊!」

靜蘭聞言,神色不悅了起來。聽他們這口氣,簡直就像在指責靜蘭不該多事。

「就算如此,這也絕非陛下不需知道的情報吧!」

皇毅用那寒冬般的眼神瞪了靜蘭一眼說道:

「沒必要這麼伶牙俐齒,沒問你的話就不必多說。區區一名御史的訊息,國王哪有一一過問的必要?你未免太多事了,既沒能力又幫不上忙。」

聽到皇毅這番話,不只是劉輝,還有一如皇毅料想,正躲在桌子底下偷聽的絳攸與楸瑛,也都因皇毅對靜蘭的粗暴態度而全身僵硬。雖然聽說過皇毅的為人,但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上司,更別說是被當面指責沒能力又幫不上忙的靜蘭,一時之間更是瞠目結舌。

在他的人生當中,恐怕還沒遭受過這種以上對下態度的責罵吧?

另一方面,皇毅依然擺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眼神越來越冷淡。

「陛下您雖然要我報告,不過很抱歉,現階段我沒什麼能夠報告的。」

雖然差點又被皇毅冷冽不耐的態度壓倒,但劉輝仍不屈不撓的繼續追問:

「這是指,現在才剛開始搜尋,所以還沒有任何進展可以報告嗎?失蹤的只有紅御史與璃櫻嗎?燕青與蘇芳的下落呢?」

皇毅以嘲弄的眼神嗤笑著。

「不好意思,我們御史臺沒有那個閒工夫,反正也沒交待紅秀麗什麼怕洩露出去的重要情報,若失蹤的是陸清雅,那或許還算嚴重,但是就現在的情況而言,御史臺並不打算為了區區一名御史而有所動作。」

靜蘭狠狠盯著皇毅。

「區區一名御史?紅御史不但是紅家的女兒,而是已經決定要進入後宮的身份啊!」

皇毅的雙眉之間,因為加重的怒氣而刻下了更多皺紋了。

「紅家的女兒又如何?要進入後宮的女孩就應該受到特別待遇嗎?要是還沒睡醒,夢話就等你回家之後再說如何?只要那個丫頭現在還是官員,而且是我的部下,不管她是庶民還是公主,我都會

一視同仁呢——最不曾將紅秀麗視為一名官員的人,恐怕是你們這些人吧?」

皇毅說這話的音量並沒有特別大,卻有如當頭棒喝,撼動了空氣。

「如果陛下任命我擔任搜尋紅秀麗的指揮官,那麼我會執行。但是像這樣直接召我與尚書令前來,並親自下令於我們,就表示陛下要求我們必須將紅秀麗此案當作最優先事項,其他國事都要置之於後,我這樣解釋可以嗎?」

縮著身子躲在桌下的楸瑛與絳攸也不免大大吞了一口氣……沒錯,正如他所言。

將身為朝廷百官之首的悠舜,以及御史臺長官皇毅叫來,要他們「快點報告」。這樣的作為確實就如皇毅解釋的沒錯。秀麗作為皇毅的部下,不論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都該由皇毅決定如何處置,劉輝沒有插手的權利。然而,一旦劉輝將御史大夫召來,說出要他「去搜尋秀麗」這句話的瞬間,那就表示這是直接來自國王的命令。也等於國王為了此事,不惜要求皇毅將偽幣與鹽案,或兵部侍郎命案與經濟封鎖等所有案件都延後處置。

劉輝握住拳頭低下頭。

「不,是孤太輕率了,忘了這件事吧!」

皇毅望向邵可,以眼神行了一禮。

「非常抱歉,但您的女兒目前還是官員的身份,所以請理解我不能給她特殊待遇。」

「不,正如您所言,我也不冀望能獲得特別待遇,甚至必須感謝您將我的女兒視為官員來對待。相反的,我還必須因為她對葵長官以及陛下所造成的困擾而道歉才行。」

邵可直視皇毅的眼睛說完這番話後,深深低下了頭。

「小女若是已被任命為敕使,也就是國王的代理人,這表示她身負解除經濟封鎖的國家重任。然而她卻在執行任務途中行蹤不明,形同中途放棄任務。如果不是我感到貴陽,此事恐怕會更加遲延,不僅交付她此任務的葵長官臉上無光,就連國王陛下也會顏面盡失。無論她有什麼理由,身為一名官員,這都是與法不容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因為擔心所以希望找到她的行蹤,這種話我怎麼也說不出口。相反的,如果是因為她放棄任務而犯罪,所以必須找到她問罪,那我就無話可說。」

聽了這平靜卻嚴厲的一番話,連靜蘭也沉默了下來。

這裡的所有人當中,最想知道秀麗目前下落的,莫過於身為父親的邵可,但他也比誰都將秀麗視為一名官員。是的,和葵皇毅一樣。

同時,「放棄任務」這句話也加重了現場的氣氛。表情仍紋風不動的只有皇毅與悠舜,直到這時劉輝才領悟到,他們兩位都和邵可一樣。此事對他們來說,比起秀麗的失蹤,更重要的是放棄任務的嚴重性。

被任命為敕使的御史,在任務未果之前便失蹤了,這是很嚴重的失職。對國王而言如此,對皇毅而言如此,對秀麗本人來說更是如此。當然,或許是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但在事實尚未釐清之時,恐怕難以規避彈劾與追究責任。

——比起任何人都該負起責任的,將會是劉輝與秀麗。

聽到情報洩露之時,因而互換了一個眼神的悠舜與皇毅。

皇毅與邵可正面相對,對峙一會兒之後,皇毅冷淡的嘴角才放鬆。

比起女兒的安危,更重視她身為官員的身份。皇毅想起當紅姓官員拒絕出仕時,氣得暴跳如雷的紅秀麗。這對父女還真像,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原來如此,比起前吏部尚書那對父子,您稱得上是相當稱職的宗主。」

聽到這句話,躲在桌下的絳攸驚訝到差點掉了下巴。竟然用「那對父子」一句話帶過!

(給我等一下!同類嗎!?我、我、我在你眼中跟那個人竟然是同類嗎!?)

絳攸頓時一臉蒼白。一旁的楸瑛心想,他現在簡直就像變成了灰,如果有陣風吹來,他大概就會這麼消失了吧?

經過許久的沉默之後,皇毅再度開了口:

「總之,現狀就是御史臺不會有所動作,其他需要優先處理的工作還堆積如山呢。」

接著,連一句告辭也沒說,極盡傲慢失禮的走出了房間。

劉輝緊咬著嘴唇。身為秀麗上司的皇毅既然沒有打算搜尋,那就表示這邊也暫時不能採取任何動作,要是此時劉輝自行搜尋秀麗,就完全中了皇毅的招了。

身邊忽然傳來一陣輕笑。靜蘭皺起眉頭瞪著發出笑聲的悠舜。

「悠舜大人,您笑什麼?」

被瞪的悠舜仍不改微笑,只是用羽扇遮住口唇。

「不,我只是覺得,真不愧是邵可大人啊。從那位葵皇毅口中,畢竟還是套出了些許情報。」

楸瑛正從書桌底下拉出已呈失魂狀態的絳攸,聽聞此言也不由得一驚。

「咦?他有說了什麼嗎?」

「他不是說了嗎?‘御史臺不會有所動作’。也就是說,雖然沒打算要搜尋秀麗的下落,但也沒打算追捕她,葵皇毅並不是一個會放任下屬丟下任務而不作任何處置的人。身為御史大夫的他,專司監察全體官員之職,當自己的下屬犯錯之時,更需要給予比其他官員還要嚴厲的處分。御史臺之所以會齊聚許多優秀的御史官員,其原因正是若不夠優秀便無法在御史臺生存下去。因此,御史臺官員的整體實力才會這麼高,就算他們官位低下,朝廷所有人仍肯定他們。而即使做出超越法規的處分,官員們仍願意服從,就是因為葵皇毅冷酷的處分,絕對會先適用於他的屬下身上。」

以秋霜烈日來比喻再恰當不過,絕不寬容的嚴厲,縱使物件是自己的下屬也絕不留情。

正是這份公平與冷酷確保了御史臺的權威公信,也是維持朝廷正常運作的原因。

「而這樣的他,如今卻說‘不打算有所動作’,我想這可以解釋為,秀麗大人已經順利完成她身為敕使的任務,至少是在已經確實解除了經濟封鎖,並回報給紅州州牧以及葵長官之後,她人才失蹤的可能性很高。」

除了邵可之外,全體在場的人都睜大了眼睛。只有邵可,以幾乎不可見的輕微動作點了點頭。

「是的……如果是在敕使任內中途放棄任務,那當然應該受到嚴懲,但既然葵皇毅大人都那麼說了,我想秀麗應該已經在州境關塞一帶確認過,知道我已將經濟封鎖解除,並將此任務終了的報告上呈長官。這麼一來,小女就是在敕使任務完成之後才失去行蹤的。」

「咦?什麼?您的意思是說,秀麗可能是因為接下其他任務,所以到其他地方去了嗎?」

事情出乎意料的發展讓劉輝一陣混亂。仔細想想,御史臺官員身負極機密任務是理所當然的,自己還一廂情願的以為秀麗是遭遇到不測——

「……這就很難說了。如果小女是接受了其他任務,或自己發現了什麼而前往其他地方,那的確構不成‘失蹤’。不過,也可能只是葵長官得知小女的目的地,但做出按兵不動的判斷。再說,究竟是不打算有所動作,還是無法有所動作呢……與仙洞令君一起失蹤,又是御史臺無法插手的地方,那就應該是……」

邵可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而抬起頭來,只見悠舜帶著饒富興味的眼神看著自己,簡直就像在觀察,邵可究竟能從極為有限的線索中推測到什麼地步為樂似的。

「……我認為,小女他們可能前往的目的地,極可能是享有治外法權的縹家本家,您認為呢?悠舜大人。」

「或許,是這樣吧?」

悠舜沒有否認。那沉穩柔和一如往常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當劉輝等人在一片慌亂之下,他也胸有成竹,掌握答案。

也像是在說,要不是邵可在場,這番話他本來打定主意不說的。

「然而,只要秀麗大人御史的身份不變,那麼身為御史的獨立權與搜查權以及守密義務,都是我們不可過問與侵犯的,除非事情嚴重到一定程度,否則我們也無法強制葵長官說出他隱瞞的事。在我們尚未釐清究竟發生什麼事之前,要公開搜尋恐怕很難,同時只要葵長官沒有上奏之意,我們就不能為了她而有所動作。這一點,還請您諒解。」

這一番話看似對邵可而言,其實卻聽得出來是對劉輝所說。

代替無言以對的劉輝,靜蘭作了最後的掙扎:

「……我不認為有什麼事是國王不要知道比較好的。這樣想,有錯嗎?」

「當然可以這麼說。但是,事情的優先順序是否正確,請您時時在心中自問,對於每位官員,您都要公平看待,平等對待。此外,也請您不要忘了葵長官所說的,別忘了其他該處理的公務還堆積如山。」

阻止靜蘭繼續反駁下去的,是邵可。

「——不要再說了,靜蘭。」

「老爺……」

「你的做法在別人看來,只覺得你真正想問的是別的事。繞著圈子追究答案是你的壞習慣,如果你有什麼想問、想說的,就堂堂正正的向悠舜大人提出來。」

靜蘭像是被踩到痛腳,沉默閉上嘴。

「我不認為悠舜大人剛剛說的話有錯,葵長官說的也是。」

這確實是邵可現在的真實心情,雖然應該要加上「目前還不認為」這句話。

本以為悠舜至少會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但他仍不為所動,只是用著與平日無異的態度低頭行禮,看起來就像是邵可一直認識的那個悠舜。

在邵可動身回紅州的時候,悠舜就應該已經知道,邵可將會曉得他是「鳳麟」這件事,然而他卻表現出毫不知情的態度。關於「鳳麟」這段過去的是非對錯,站不住腳的,的確是對鳳麟見死不救的紅家。這麼想來,只要悠舜尚未表明不追究過去的事,那麼邵可就應該負荊請罪。不過,歷代「鳳麟」不只是說謊高手,更是不擇手段的大惡人。關於這一點,雖然很悲哀,但邵可也知道從未有過例外。既然知道這一點,悠舜臉上那若無其事的完美微笑在邵可眼中看來,不免帶著另一層含意了。

(……嗯,算了,暫且先這樣吧。)

雖然靜蘭還內心存疑,但邵可卻乾脆的決定放棄。或許會有一天,必須去揣測悠舜真正的想法,必須與他對峙,但肩負起這個任務的,應該不會是邵可。

邵可切換腦中思緒,望了望皇毅離去的那扇門。這麼說來,這還是第一次直接與皇毅對話。

「……他就是那位,直接接受小女進入御史臺的葵皇毅大人,是嗎?」

悠舜的雙眸閃過感到些許有趣的光芒。

「您對他的印象如何?」

「……前任御史大夫旺季大人的理念與資質,葵長官都完完整整的繼承下來了呢。如果小女今後仍能在他底下繼續擔任御史,想必那些只因為她是個女人便對她攻擊非難的人,也會馬上就消失了吧。」

悠舜只是微笑不語。然而,不經意聽著這段話的絳攸,卻唐突地察覺到一件事。

毫不考慮的接受秀麗進入御史臺,並交給她那些可稱得上是苛刻難題的葵皇毅。

只要秀麗能作為一位御史臺官員生存下來,那就任誰都無法否定她的實力了。悠舜是這麼說的。

(如果秀麗不必進入後宮,而能繼續御史工作的話?)

當然,皇毅之所以接受秀麗進入御史臺,完全不是出自什麼有良心的理由,他毫不猶豫地利用秀麗的存在也是不爭的事實。但是,他總會留下一條生路讓秀麗走。回想起來,皇毅雖然總對下屬毫不留情的使喚利用,可是反過來說,他的下屬又何嘗不是利用了他?只要能順利通過作為皇毅下屬的考驗,即使地位再低,那份實力仍能獲得朝廷文武百官的認同,就像陸清雅那樣。

即使未通過考試,即使年紀再輕,或許——即使是個女人,也是一樣。

然而,秀麗的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秀麗過去拼命維持的這條狹窄道路,已經毫不留情的被阻斷了,阻斷它的不是別人,正是劉輝。

「最不曾將紅秀麗視為一名官員的人,恐怕就是你們這些人吧?」

……絳攸胸口一陣激動。

邵可與悠舜或許都已經發現這一點了。知道劉輝的決定將導致這樣的結果發生,但邵可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事已發生,他不是那種會在此時說些無益之話的人,只是覺得惋惜而已。惋惜的不是劉輝,而是秀麗的願望也曾有過實現的可能。

絳攸差點張口,但又立即閉上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能說什麼呢?)

事到如今。

這時絳攸終於發現,自己最優先考量的不是秀麗,而是王的心願。

絳攸深知國王的孤獨,也知道那孤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填補的,在讓他喘不過氣的沉重壓力之下,至少希望能夠實現他的心願,讓他在回到後宮時的短暫片刻,身邊能有個令他完全安心的人。就算這個心願必須扼殺秀麗的心願才能實現,絳攸也只能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所以絳攸不認為劉輝的決定是錯誤的。

現在絳攸明白的這件事,不久之後劉輝也會察覺到。

邵可將手放在下巴上,似乎很專注地思考著,原已眯起的眼睛又眯得更細了。

「只是,有關小女失蹤的這件事,在不正式的情況下洩露出去的確不是一件好事。在無法釐清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光是現在已知的情報,無論誰來看,都會認為是秀麗擅自丟下敕使的職責,且就此音訊不明。對於這種情況,你也該做好心理準備。」

邵可的最後一句哈,是在提醒任用秀麗為敕使,並派她出任務的劉輝,今後恐將引起的更多批判與不滿。

劉輝緊咬雙唇垂下頭,只是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在那之後,邵可便直接前去拜訪霄太師。

霄太師正從仙洞省旁的池子邊,遙望著門戶緊閉的仙洞宮。

「——喂,那邊的那個臭老頭,現在開始我有話問你,你得給我好好回答。」

霄太師頭也不回,只是故意表現出老態龍鍾的模樣,彎下腰以手掌圈在耳邊說道:

「咦?你說什麼?最近我的耳朵越來越不中用了……是上了年紀了吧……唔,咳咳。」

「請不要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扮演老人家好嗎?否則我現在就暗殺你喔!」

露出惡鬼般的嘴臉以「黑狼」的聲音這麼一說,霄太師才總算轉過身來,一臉賊笑。

「哼,你才是呢,終於願意結束死氣沉沉的府庫隱居生活,開始認真工作啦?邵可。」

「不必你多管閒事啦,你這老頭只要好好為劉輝陛下工作就是了!」

「你這傢伙,明明比我年輕力壯,卻把事情都推給我啊。」

儘管邵可惡狠狠的瞪著他,霄太師還是繼續笑著回嘴。

「我以前曾說過,霄太師你只肯為自己所侍奉的國王採取行動,現在我要修正這句話了。」

「喔?」

「到目前為止,能讓你為他採取行動的,還是隻有戩華那個笨蛋而已嘛。」

在經歷了公子之爭後,雖然霄太師整頓了風雨飄搖的國家政勢,但他也在劉輝即位同時,立即將政權放手,退居為朝廷三師之一的榮譽職位。之後,若說他曾為劉輝採取行動,也只有唯一的一次,就是將秀麗以貴妃的身份送到劉輝的身邊的那次而已。在那之後,無論劉輝與絳攸他們做出任何決定,霄太師都未曾過問,只是沉默的看著他們而已。

見到霄太師為了劉輝採取行動時,邵可還以為他終於也認同劉輝了。然而仔細想想,霄太師其實是跟戩華採取同樣的方式而已。先王戩華對自己的每個孩子,一生中都只會出手搭救一次,絕無二例。霄太師也同樣這麼做了,簡直就像戩華王留下了這樣的遺言似的。

「如果只是一次的話,那麼出手相救的也無妨。」——這樣的遺言。

雖說只是榮譽職位,但不可否認,朝廷裡有霄太師坐鎮還是令人安心許多,總覺得如果有什麼萬一,他應該還是會伸出援手的吧?沒想到,臭糟老頭就是臭糟老頭。

——霄太師當然也不是等閒之輩。

「……我想,您該不會是在等我成為紅家宗主吧?」

霄太師似乎覺得很有意思地眯細了眼睛。

「你這傢伙還真是狂妄自大啊。就算是這樣,等待的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什麼?」

「然後呢?你想問的就只有這件事?」

邵可苦著一張臉。對這個臭糟老頭有所求雖然令人不快,但也別無他法了。

「目前,有可能自由來去縹家領地嗎?」

霄太師驚訝地凝視著邵可。

「你該不會打算直搗黃龍吧?」

「想去也去不了。既然我現在的身份已是紅家宗主,就不能不交待去處而擅自行動。沒辦法,對方這一招雖然令人恨得牙齒癢癢的,但還真是絕妙。我才當上紅家宗主就必須面臨女兒的失蹤。就算我想去找她,但目前的身份已經不能自由行動了。」

不管選擇哪條路都只能暫居下風,見招拆招。不管是延後宗主交接,或是秀麗的失蹤,如果這些都出於計算,那真可說是相當高明的謀略。

霄太師彷彿獨處邵可腦中所思,撫摸雪白的鬍鬚說:

「如何?‘鳳麟’的腦袋很靈光吧?」

「只除了一點之外。」

「喔?」

「他的做法太光明正大了。如果是我們紅家的‘鳳麟’,應該會採取更卑鄙的手段才是,窮追猛打這一點雖然很像,但太過正派的做法卻令人覺得可疑。」

「那是因為他們以前跟隨的,是狂笑吶喊‘紅家的紅是鮮血的紅。突擊!’的笨蛋宗主吧?或許是換了個比較人模人樣的主人,所以他們的個性也跟著變好了啊?」

「這話誰說都沒關係,但就是不想被你說!」

霄太師終於大笑出聲。

妻子死後,自己也跟著一臉槁木死灰,隱居於府庫中長達十年之久的邵可。在那十年當中,他明明只是處於放棄人生的放空狀態,不知為何卻在那些年輕人的誤會之下,擅自被認為是「有如仙人般豁達的,很厲害的人」。不到四十的年紀就已顯出一張老頭臉,過著發出黴味的隱居生活。本以為他或許就將如此終老一生,生著鏽,像具木乃伊似的過日子。

——終於,他還是復出了。

暌違二十年,邵可終於恢復他本來的面目。

(雖然正確說來,他應該是被迫重出江湖的才對。)

眼前這個男人,過去可是連紅黎深出馬都無法使其有所動搖,更別說是將他拉上舞臺盡力,這一點就算是先王或霄太師出馬都不可能辦到。因此,對於能夠做到這一點,事實上霄太師相對佩服「對方」的手腕之高。

「比起愛女,更以政事為重,你那冰一般的理性依然一如往昔。這麼一來,我也可以安心了,」

「我當然不是不在意女兒的安危啊,要是我真敢那麼做,亡妻可能會來宰了我吧。然後呢?」

「縹家現在已經切斷了一切的通訊方式,這邊能夠以硬闖方式開啟通路的術者只有羽羽大人。而且就算成功也只有一次的機會,等於是只有去程沒有回程的單程車票。」

「意思是說,回程我們自己得想辦法是嗎?縹家還是這麼棘手的擋在忘川河前啊!算了,要是去了一次就能知道些什麼,那還沒關係。不過,縹家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

「啥?我哪知道啊!」

「說得也是喔!你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我嘛,我只是問好玩的啦,你這個沒用的臭糟老頭!」

「嗯?你最後小小聲的是在嘮叨什麼?」

「聽錯了啦,你有重聽不是嗎?怎麼可能聽得見,對不對?」

「看來你的精神還真是好的不像話!」

「對了,還有一件事,關於與秀麗一起失蹤的仙洞令君璃櫻,我一直很在意他的母親是誰這件事。該不會,璃櫻的母親其實就是——」

聽到邵可口中說出的名字,霄太師更加深了笑意。

「你還真聰明,沒錯,正如你所說的。在那場混亂之中,幾乎沒有人知道她嫁過去的事,但是一旦發現了這一點,就會覺得他們兩人長得很像,對吧?」

「是的,原來就因為母親是她,難怪雖然有那個‘放棄當人’的糟糕父親,這個兒子卻還算是懂事,看來是母親的血統勝出啊,真是太好了。」

霄太師聽了不禁在心中用力吐槽著「你們家還不是這樣」。雖然邵可一定不願意承認,但這兩人還真相似,所以彼此才會成為一輩子的天敵吧?說起來,兩個人都對那位紅仙一往情深,在這世上,品味這麼差的人竟然一次出現兩個,真是太誇張了。

「這麼一來,總算能理解‘他’和縹家的接點了。難怪瑠花要將小璃櫻送進朝廷,瑠花的手腕還是如此犀利啊,敗給她了。萬一小璃櫻的血統被公諸於世,將會相當棘手,現在這個時期,小璃櫻回到縹家說不定是件好事。」

霄太師轉身面對邵可,他也有事情想要問邵可。

「我問你。為什麼你去年沒有阻止秀麗前往茶州?尊夫人過世時沒有叮嚀過你嗎?沒有說盡量不要讓秀麗離開貴陽嗎?」

邵可沒有反問霄太師為何知道此事。若自己在這幾年模糊猜想的是事實,那麼霄太師知道這些也就不奇怪了。邵可閉上眼睛。

「是,她的確如此囑咐過。貴陽乃是神域,只要待在這裡,封印的力量就不會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