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你,子美。請坐。」
悠舜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地招呼子美。
「……哪,你們兩個為什麼銬在一起呢?」
「請坐,沒什麼好客氣的。」
悠舜面帶微笑地忽視子美的問題。
悠舜拿出了子美平常使用的茶碗,讓子美坐在他平常坐的位子,彷佛不曾有過任何空白一樣。
「黎深,子美的份我來泡。請你坐到床上去喝吧。」
被趕到一邊,黎深雖然一臉地不高興,但還是乖乖地盤腿坐在悠舜的床上。
因為手銬的鏈子很長,所以並沒有什麼活動不便的地方。
黎深一邊喝著柚子茶,一邊很有興趣地敲著悠舜的枕頭,四處東摸西摸地把玩起來。
子美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只要和悠舜在一起,黎深真的很安靜呢。」
「什麼?只要和我在一起?算了,最近他的確是越來越安分,看他終於厭倦了惡作劇,我也可以稍微安心了。」
子美彷佛愣住似的張大了眼睛。
……看來黎深那沒有盡頭的空轉故事,現在仍然不見任何開花結果的徵兆。
悠舜緩緩地泡著柚子茶,用湯匙將柚子醃成的糖蜜舀進茶碗裡,再倒入熱水稀釋。
眼前,柚子茶已經沒剩多少了。他將泡好的柚子茶放在子美身邊。
子美伸手想拿起茶碗,但卻失敗了,手指一直在微微地顫抖。
悠舜拿起茶碗直接塞入他的手中,直到第三次,子美才終於握緊茶碗。
為了不把茶灑出來,子美很小心謹慎地喝著。
因為這肯定是最後一杯了,所以一定要珍惜著喝。
感覺一直很冰冷的身體和心靈,都因為這杯柚子茶而暖和起來。
周圍的氣氛十分平靜,就像子美始終在這個房間生活一般,接納他。
雖然黎深始終盯著他看,但卻沒有已經做出覺悟般的緊張感。
和先前沒有絲毫不同的舒適與寧靜。
……子美很喜歡在這裡渡過的時光。
只要待在這裡,自己彷佛也變成正常人。
但是,這種感覺是錯誤的。
留下最後一口柚子茶,子美自己打破了這份想永遠保留下來的寂靜。
「……哪,悠舜,你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吧?」
打從一開始,悠舜就把能‘消災解厄’的南天竹送給他。
悠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微笑。
「悠舜,你總是把人家做的菜給全部吃完呢。好吃嗎?」
「是啊。」
「線穿不過去的時候,你也是一句話都不說就幫我穿好了。」
「黎深他也失敗了很多次啊。」
黎深想起了這件事,不禁生起氣來。
悠舜明明就願意幫子美的忙,卻對他置之不理,這點更是讓人加倍生氣。
「書只看到一半就攤在一邊不收拾,你也一句話都沒說呢。」
「如果是無聊的書,我也會看到一半就把它闔起來喔。」
「總是在半夜去拜訪你,你也從來不抱怨。」
「因為我也常在半夜醒過來啊。」
「在我想吃藥的時候,你都會把藥給收走。」
「我已經說過,我的藥比較有效了吧?」
子美扭曲著臉,深吸了一口氣。
「……哪,悠舜,人家…並不正常喔。但是卻不知道哪裡不正常,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夫、所有的人,大家都說‘是因為你太軟弱了才會這樣’。但人家……人家我其實——」
「子美。」
「很擅長做菜,也很擅長縫紉;從朋友那裡學過寫字,也看過很多本書。真的!相信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是哪裡不對勁?是人家的問題嗎?」
「不是的,正好相反。就因為你‘很正常’,所以才會‘無法忍受’啊。只要好好治療就能夠痊癒的。」
子美露出像在哭泣般的笑容。
「……悠舜你,很清楚人家哪裡有問題呢。明明所有的人——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
子美猶豫一會,然後為了做出了斷,喝下了最後的一口柚子茶。
「……謝謝你,悠舜。但是,我還是不行。雖然拼命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
瞬間,子美的雙眸變成彷佛玻璃珠的樣子,不過很快又回覆成有更多痛苦滿溢而出的眼神。
在子美的體內,目前似乎正有什麼在激烈地交戰著。
「……悠舜,把藥……還給我……」
「不。」
「人家,看起來雖然是這副模樣,但也是軍隊裡的精銳——負責漂亮而迅速的暗殺部隊。」
「要埋伏的時候,女裝就派上用場了吧?」
子美的身材至今依舊線條纖細,年輕的時候想必能徹底偽裝成美少女。
「猜對了。現在的這個距離,我能在黎深行動之前殺死你。」
「按照委託的內容?」
子美扭曲著嘴唇,自嘲地說聲‘是的’。
「那麼,你就動手吧。」
悠舜果斷地說道。
「現在我不可能把藥還給你。你真的想要,就殺了我,從屍體身上搶過去。」
子美的眼神動搖了。
黎深也調整成隨時都能採取行動的姿態。
「……子美,‘那個時候’你也聽見了吧?只要紅色的果實全部消失,就會有好事發生的。」
子美的嘴唇顫抖起來。
彷佛身體本身有記憶似的,暗器就像變魔術一樣憑空出現在子美的手指間。
「好……好事?」
「春天就要來了喔,子美。很快的。」
子美陷入了痛苦的停頓。
各式各樣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浮現又消失,最後,只留下痙攣一般的嘲笑。
「……………春天?」
和臉上的表情相反,從子美的嘴唇溢位有如星點般微小的心願。
那個耳語般的聲音,一時間分散了黎深的注意力。
子美的雙眼又轉變成彷佛玻璃珠的狀態。
下個瞬間,悠舜後腦的頭髮被一把抓住,就在利刃即將劃過毫無防備的咽喉的剎那——「——到此為止。」
如寒冬般冷澈的聲音響起,大批武官一擁而入,瞬間就將子美給逮捕了。
「把他押走。問清楚幕後的關係。」
皇毅——悠舜並沒有叫出這個名字,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事情就在眼前這麼平淡迅速地了結。
一句話也沒能交談,子美就已經被人帶走。
皇毅走近悠舜身邊,毫不猶豫就把足以當成物證的子美的藥,從悠舜的衣襟裡掏出來。
接著他瞥了黎深一眼,哼地一笑。
「……紅家的宗主也是個無能之輩嘛,原本還以為多少能起點護衛作用的。」
「——————!!」
悠舜解開頭髮,剛才被子美抓住腦的時候髮髻幾乎都散掉了。
「……他,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這不是官吏以外的人有資格過問的。」
丟下這麼一句話,皇毅就離開了。
……一切都恢復原狀。
要不是子美喝過的空茶碗還留著的話,簡直就像做了場白日夢一樣。
「到、到底是誰啊?那個無禮的傢伙!」
一看見床,黎深就打從心底生起氣來。
總愛多說一句話是皇毅的壞習慣。
「好像是御史吧。算了啦,你沒起到護衛的作用,這也是事實啊。」
「是、是你自己把我趕到一邊去的吧!」
「嗯…也是啦。因為你是個礙事鬼嘛。」
黎深有生以來,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直言不諱地說成是礙事鬼過。
「但是,你這回可真的是很老實,完全沒添麻煩呢。‘做得很好’,我應該要這麼說吧。」
悠舜重新泡了一杯柚子茶,端到黎深面前。
「來,請喝吧。」
黎深感到十分疑惑。
因為到目前為止他都一直被悠舜置之不理,這時反倒嚇一跳。
「幹、幹嘛?你有什麼企圖?」
「一杯柚子茶而已,能有什麼企圖?這是謝禮。你不想喝的話我就自己喝囉?」
「啊、等一下!不要自作主張!」
看來似乎只要做了件好事,就能從對方那邊得到‘謝禮’的樣子。
悠舜不自覺的徹底無視策略,就在這個時候自動開花結果了。
但是,黎深仍舊感到十分煩躁。
為什麼他就沒辦法替悠舜做件象樣的事情呢?
這真的很讓人生氣。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哪種話?」
「你說想殺你的話就動手對吧?」
其實子美說的話是事實。
黎深雖然也曾學過防身術,但累積許多實戰經驗的子美仍舊佔上風。
要是那個無禮的傢伙沒出現的話,悠舜是必死無疑的。
「嗯……因為是正面對決嘛。而且我覺得只需要犧牲一隻手的話,給他也無妨啊。」
「別說蠢話!你的手要是沒了,我不就喝不到你親手泡的柚子茶了嗎!」
黎深一邊勃然大怒,一邊把悠舜專程‘替他泡的’(這點很重要)柚子茶給一口氣喝光,稍微平靜下來。
「……子美他…到底是什麼?」
「是‘第九十八個幽靈’喔。」
「所以說,那是什麼?」
子美行動中不協調的地方,黎深也察覺到,所謂藥是麻藥的事情,他也知道。
但總覺得那些症狀和麻藥中毒不太一樣。
悠舜嘆了一口氣,怔怔地望著窗外的積雪。
「是後遺症……從漫長而悲慘的戰爭中存活下來計程車兵們的。」
「戰爭?」
黎深露出不在意的表情。
對他而言,是不會去關心遠在自己出生前所發生的戰爭的,就算相隔只有幾十年也一樣。
那是無論哪個時代都會被視而不見——不對,是予以抹殺的病症。
「因為戰時與和平日子間巨大的落差,精神上無法適應,導致心靈在漫長而悲慘的戰爭中所遭受的傷害,逐漸無法承受而浮現出來……正因為原本是個正常的人,所以反倒會變得異常。只知道作戰的他們,在和平的世界中純粹是個累贅罷了。因為所有人都不關心他們的處境,使他們對自己的異常感到膽怯,若不為了得到藥物而繼續出手,就無法生存下去……」
明明拼了命去作戰,好不容易才存活下來,但到頭來領悟到的卻是——和平的世界無法容許他們過正常的生活,無論哪裡都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於是,心靈和身體的齒輪,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脫節了。
「即使過了數十年也恢復不過來?」
「你認為殺死那麼多人的罪惡感,僅僅數十年就能消失嗎?就算那在當時是一種正義也一樣。」
黎深閉上了嘴。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那個要是沒有大嫂和秀麗的話,彷佛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般,筋疲力竭的大哥。
‘雖然拼命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在和平的世界裡該如何生存下去,我完全不懂……’
他們的戰爭仍未結束。
只能以無人知曉的姿態存在著。
明明就在那裡,卻只能選擇以無人知曉的姿態存在。
彷佛……可憐的幽靈。
之後,趕回來的鳳珠和飛翔聽見了子美被捕的事情,都緊咬嘴唇。
「……子美他……會變成怎麼樣呢?」
對於鳳珠的疑問,悠舜並沒有做出任何的答覆。
……從那之後一直到國試當天,悠舜他們都過著平靜的日子。
而國試一連舉行七天,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考場。
在之前那段時間裡,也曾出現哪棟宿舍有幽靈之類的騷動。
黎深雖然老拖著悠舜和鳳珠去看,但最後總會發現站在茅廁裡的姜文仲。
然後黎深就會和隨後飛奔而來的飛翔一同發出‘什麼嘛’的怨言,再一臉失望地離開。
而反覆遭人擅自跑來,又擅自失望離去的姜文仲,就這樣受到傷害,在心靈留下久久不能痊癒的傷口。
當國試的筆試專案結束之後,悠舜成為以平民身份奪得國試榜首的第一人。
接下來就只剩由國王親自舉行的最終面試——殿試了。
然而,殿試當天,在眾多的考生之中,並沒有看見悠舜的影子。
‘叩、叩、叩’的聲音從遠處響起。
子美一邊悠閒地待在牢房裡,一邊聽著這個聲音。
總覺得很像是悠舜的柺杖聲,但那是不可能的。
飛翔所做的手杖,其實和悠舜的身高並不相稱,從手杖落地時的聲音就能聽得出來,但因為悠舜一直沒說什麼,子美也就跟著保持沉默。
(……真的是很溫柔呢。)子美看著自己手中珍貴而捧著的南天竹枝椏,原本為數眾多的果實,現在只剩下寥寥無數了。
因為想保留住這僅剩的幾顆果實,子美改嚼起枝上的葉子。
今天也是一樣沒有味覺啊。
‘子美,當紅色的果實全部消失以後,就會有好事發生喔。’
這時,那‘叩’的聲音突然在近處停下來。
「……就像我說的一樣,好事已經發生了吧?子美。」
停頓了三拍的時間,子美不禁跳了起來。
在牢籠的另一邊,悠舜就站在那裡。
「啊?!悠舜?你給我等一下!真是叫人不敢相信!!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閒晃?現在正是殿試舉行的時間吧!」
「嗯,我蹺掉了。」
「你蹺掉了?!」
「請別在意,我本來就沒有做官的打算。」
誰會去參加那個國王的面試啊?哼!
‘喀嚓’一聲,悠舜開啟了牢門上的鎖。
「……你為什麼會有鑰匙?」
「因為我沒有辦不到的事。」
子美愣了一下,接著忍不住笑出來。
這句話由悠舜來說,感覺就像真的一樣。
悠舜來到子美身邊,注視著他的眼睛深處。
「……嗯,‘沒問題’。你真的很努力呢。一個人很難過吧?我明明跟你說過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的。」
「你真的和外表完全相反,做起事來亂七八糟的呢。悠舜。」
把子美的藥拿走就不還給他,只給他別的藥和南天木的枝椏。然後又告訴他:如果想治好自己的藥物中毒、如果想殺人、如果又想要那種藥的話,請隨時來找我,我會幫助你的。
根本就是充滿挑撥性的亂來式治療外加正面對決嘛。
‘直到紅色的果實——直到你不再需要那種紅色的藥丸為止,我都會陪你到底的。’
自從不再吃藥以後,子美在那天晚上終於瀕臨繼續維持正常的極限,於是他消失了。
「要是讓大家覺得我很奇怪的話,我寧可去死。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沒有出現。」
「我們被輕視了呢。虧鳳珠他還說,‘要是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就要阻止你,如果你感到痛苦就想幫助你’這樣的話。‘這才叫做朋友’,他可是這麼說的喔。」
子美低下頭。
他一邊咬著南天竹的葉子,一邊小小地說了聲抱歉。
有在那一刻,他似乎感覺到嘴裡有一絲苦澀的滋味。
「……護身符,發生效用了呢。」
睡不著的時候、目眩頭痛的時候、想吃藥想得快要發狂的時候,他都會吃南天木的果實來暫時混充,因為兩樣東西看起來十分相像。
「但是,最後我還是輸了。對不起啊悠舜,對你做了很過份的事。」
感覺好苦、好苦、好苦。
「不,那是最後的了結喔。你真的很努力呢。從那之後,你就不會想吃藥了對吧?」
「……沒錯。」
「所以我不是跟你說‘就快了’嗎?」
冬天,就快要結束了。
子美苦笑了起來,感覺悠舜就好像是個神仙一樣。
「……悠舜,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就在‘那座森林’裡呢?你一個人悠悠哉哉地跑來,還故意把藥掉在地上對吧?」
悠舜一開始拿給子美的那種藥粉,他偶而會再跑進森林裡四處散置。
然後拜此之賜,每次都讓其他三個人大發脾氣。
「因為不持續服用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我不是問這個……」
「那天晚上,你也在那裡對吧?」
和皇毅會面的那個晚上,悠舜看見子美的身影。
子美稍稍移開視線。
「……那具吊在樹上的屍體,可不是人家做的喔。」
「我知道的。文仲大人說了,那是自殺。你其實從很早以前就沒回過第六棟宿舍,而是住在那座森林裡了對吧?」
子美愣住了。
「……你為什麼會發現?」
「是因為子美你一點一點越變越好的緣故。
不但做的飯菜味道越來越正常,也能縫出可愛的兜襠布了。
你一定是想:雖然又有很長的時間沒辦法和人在一起,但還是想待在能看見光明和朋友的地方吧。
這麼一考慮的話,最適合的地方就只有那座森林了呀。
你擅自在某個地方挖了個壕溝什麼的住在裡面了吧?」
「………………猜對了。」
因為曾經當過士兵,所以對這一類的事情可說是相當拿手。
「子美,你為什麼沒有殺我呢?好多次好多次,你明明就有機會的。」
一起住在第六棟宿舍的時候當然不用說,就連搬到第十三棟宿舍的時候也一樣。
但子美就是沒有下手。
「不僅如此,裝成巡邏士兵混進來的職業殺手、其他考生、刺客等等,你每次都幫我擋下來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把你殺掉應該是我的工作。」
「但你卻誰也沒殺。」
「……我已經殺了很多了。」
「在戰爭的時候。」
「對,在戰爭的時候。那個時代,孤兒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就只有這個了。連初戀的女孩,也被我用這雙手給殺死了。」
「……女孩?」
「對啊,我可是對她一見鍾情呢。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很能幹,個性也很溫柔。我第一次看見把頭髮放下來的悠舜的時候,就覺得你們給人的印象很相似呢。」
子美用手撐著臉頰,抬頭望向悠舜。
那是敵軍將領的女兒。
當時他所接受的命令是以那女孩的侍女身份潛入,然後伺機奪取懊名將軍的首級。
子美完美地侍奉女孩,取得對方的信賴,接著被將軍給相中,命令他前去陪寢。
女孩得知後,臉色大變地衝了過來,為了要救子美,但她在那裡所看到的,卻是父親的首級和兇手子美。
既然被人看見,就只有殺人滅口一途。
於是,子美絞殺了那名為救自己飛奔而來的溫柔少女,那名他初戀的女孩。
「我殺了她,因為那是命令。對士兵而言,無論多不合理的命令都不能違抗。因為絕對服從就是士兵的天性。」
子美在戰爭中立下大量的‘功勳’,但……他就是一直忘不了那名少女的事情。
或許讓他注意到‘自己搞不好有哪裡不正常’的,就是那個瞬間也不一定。
「一出生就碰上戰爭,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是從早到晚與死亡相鄰,不是殺人就是被殺,只要銅鑼聲一響就立刻跳起來備戰。像那樣,就是人家的‘日常生活’。當然,偶而也會有停戰的時候,但那也只不過是不知何時又將面臨戰爭的程度罷了。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一直是。
但某天卻突然被人告知,不用再過‘那種生活’了,去過些‘幸福’、‘安穩’的日子吧。
給你一點點的錢,然後就跟你說再見。
可是,只知道‘那種生活’的我們,到底該如何是好?
拜託在開除我們之前,先教教我們要如何去過所謂‘幸福而安穩的生活’吧!」
悠舜靜靜地側耳傾聽。
而子美則是斷斷續續地陳述著,彷佛像要整理自己的心情一般,不流暢、緩慢地陳述著。
「……拿到的錢一下子就見了底,又不懂作戰之外的謀生技能,同伴們幾乎沒多久就沈淪下去,變成惹人厭的一群,像是流氓、盜賊之類的。和黎深一樣,因為心煩意亂而到處惹事生非,結果就變成前科犯,接著又做出更惡劣的事情,就這樣一直淪落下去了。」
「那你呢?」
「……我有朋友在。我雖然只是個士兵,但他卻是個書記。頭腦很好,一邊從軍,一邊讓人教他寫字,也會向人借書來唸。戰爭結束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他卻有目標,一直不斷努力、不斷努力地念書,終於以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名字就叫劉子美。」
聽到這裡,連悠舜也不禁睜大了眼睛。
「劉子美……」
「對。雖然都是無依無靠,但他和人家完全不同,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可是,他卻在通過紫州州試之後沒多久,就……自殺了。」
「…………」
「……人家我啊,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呢,也不認為是某個人殺了他。因為呀,人家的同伴有一半以上都自殺了啊。我只覺得‘啊……就連子美也……’,如此而已。」
子美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著的手。
「戰爭結束後,人家有一段時間還是正常的……雖然這麼認為,但身體的某處漸漸就開始變得異常。
同伴們也一樣,就像壞掉的馬車那樣發出了喀噠喀噠的聲響。
可是醫生卻說我們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這到底是為什麼?人家完全不懂。
那時候子美雖然安慰我說沒關係,但現在想來,子美大概也和人家有一樣的感覺,而我,卻只顧著一個勁地說自己的事情。」
子美的臉扭曲,露出像是哭泣般的笑容。
「他一定……是逞強地逼著自己要努力,但最後……還是覺得不行了……」
雖然不知道那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但他一直拼死保住的線,就這麼斷掉了。
因此,子美也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子美在屍體前呆立良久,最後終於緩緩拾起屍體身旁的應考牌。
那是孤獨無依、一無所有的朋友所留下的唯一遺物。
「……人家開始想著要接受某個人的委託去殺人,然後就從一個大貴族那裡接到‘連鄭悠舜也一起殺了’的要求和大筆金錢。那個時候的人家只感覺‘啊……又回到戰場了’,激動地發起抖來。」
在回憶起戰場上的昂揚感時,子美受到震撼,同時也省悟到自己果然不正常,只能以那樣的方式生存下去。
就算再怎麼努力,到頭來也只能當個會給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們帶來困擾的人罷了。
「在軍隊裡的時候,我總是覺得上級長官什麼的超級討人厭,這種人生根本一點都不正常,說什麼也不願意再過第二遍。但是……那個時候我強烈地想回到戰場去,我想‘活著’,我想再一次感受活著的感覺……所以,我接受了委託。」
「但是,你並沒有殺死我。」
子美笑了起來。
一個月前,他還沒有在貴陽正式接下‘工作’的時候,就注意到一個每天都在相同時刻走過大街,像童話一樣在雪地上留下點點足跡的青年,並一直觀察著對方。
拄著柺杖的青年,總是在忙碌的大街上,獨自一人悠閒地漫步著,在所有人都在趕路的時候,像是時光暫時停止一樣悠然地漫步著。
有時候子美會胡思亂想,他是不是在幫大家欣賞那些匆忙中錯過的東西呢?
子美從未想過那個人就是鄭悠舜。
當委託人向他指明‘目標’的時候,他想也不想就反問道:「他就是鄭悠舜?」
而就在這個時候,悠舜突然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直視著他——看起來彷佛是這樣。
雖然子美馬上就察覺到悠舜在看的是其他人,但他還是覺得很高興。
「悠舜,那個藥丸,你知道是什麼吧?」
「……嗯。」
「是嗎?那個東西,是替在最前線計程車兵們所準備的粗劣藥物。是大家為了從死亡的恐懼中逃離而服用的東西。」
……因為朋友的勸阻,所以子美當時並沒有使用。
但自從朋友自殺之後,孤單一人的他,痛苦到無以復加,只能再度依賴起藥物。
「這東西現在已經不再製造,所以手上會有這些的,只有和人家一樣的落魄士兵而已。真是諷刺哪,戰爭已經結束,應該已經不再需要它的,這次卻又因為無法承受和平而不得不使用。」
簡直就像只有他們自己還在持續著戰爭一樣。
可是這件事誰也不知道,誰也沒有注意到,和‘第九十八個幽靈’一模一樣。
身上揣著這種藥,行動鬼鬼祟祟之輩,子美在預備宿舍裡也看見好幾個,在死去的考生身邊也發現過。
和子美接受同樣的委託,在宿舍中販賣藥物、進行暗殺——不以這種方式就無法生存下去的人。
就算和平已經到來,還是無法脫離藥物;不接受委託去殺人,就沒辦法生存下去。
——這究竟得持續到什麼時候?
「只要張貼出戰爭已經結束的佈告,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嗎?我們的戰爭要什麼時候才能劃下句點呢?這樣的人生……又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拜託誰來發現我們吧。
彷佛像是聽見這個聲音,悠舜伸出援手,從子美手中揮開藥物,就像揮開戰爭的餘毒。
子美閉上了雙眼。
悠舜他不知為何從一開始就知道子美的問題在哪裡,然後一點一滴地,把他從迷惘中帶出來;對於不正常的事情一次也沒說過不正常,彷佛現在的子美完全就是個正常人一樣。
感覺心情真好。
「……你問我為什麼不殺你對吧?就告訴你好了,人家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突然間發現了。」
子美笑了起來。
「在戰時,無論什麼命令都必須絕對服從,所以人家才不得不親手殺死自己喜歡的女孩。但是,現在已經是‘和平’時代了吧?」
「子美……」
「唉呀,等一下嘛。所以人家把工作給丟到一邊不就好了?這回不要再殺死自己喜歡的人不就好了?沒錯吧?哪,和平其實也不壞,能像這樣做,感覺真好。人家不用再次殺死自己喜歡的人就能讓事情了結,真棒。」
子美的臉上浮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但在悠舜看來,卻像是哭泣的表情。
「個人遭遇的事談完了。‘再見’啦,悠舜。」
「……你打算被處刑嗎?你明明什麼都沒做的。」
「總有一天會做也說不定。」
雖然已經能擺脫了藥物,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戰爭所造成的後遺症仍舊沒有痊癒。
包括味覺障礙、頭痛、目眩、夜不成眠,還有發作性的自殺衝動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