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三號宿舍旁,有座茂密的森林。
悠舜並未進入森林深處,而是將背部靠在距離宿舍最近的一棵大樹上,從這個位置可以看見宿舍的大門。
接著,他幾乎沒有移動嘴唇,發出比風的低吟更細微的聲音。
「……你在那裡嗎?皇毅。」「嗯。怎麼了?」
從正後方傳來了聲音。
「有個人想請你去調查一下。」「名字呢?」
「劉子美。」
「知道了。儘可能小心點,你是眾所周知的全州試第一名,只要殺了你,毫無疑問會有一個位子空出來的。」
悠舜撥出白色的氣息,露出了微笑。
「……說的也是。也有那樣的死法呢。
面對那種就算要殺死某人也一定要把想要的事物弄到手的人,會輸哪。」
「……我純粹是基於好奇心才問的,」
悠舜感覺到了皇毅背部離開大樹的氣息。
「這一個月來的你是‘謊言’嗎?」如果悠舜回答‘是’,相反的皇毅就能看穿他內心的真偽也不一定。
然而悠舜的回答卻是‘否’。
「是真的喔?」
此刻的悠舜肯定正露出溫和的笑容沒錯,就好像他那副表情確實是真心的一樣。
……有時皇毅會這麼想,就算是悠舜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說謊抑或是真心的吧?
即使分不清,對人生也沒有任何妨礙。
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說謊,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
只不過是在必要的時刻反應出必要的話罷了,就像在朗讀劇本上的臺詞一樣。
沒錯,悠舜只不過是在演戲而已。
在扮演著名為‘鄭悠舜’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
正因為如此,誰都看不穿悠舜的謊言,或許連他自己也是如此。
‘悠舜就像處在一段漫長的休眠之中,既不為了自己去選擇人生,也不繼續向前邁進,只是單純地停留在原地而已。’
皇毅想起了旺季的低語。
‘……但是我希望悠舜能「活下去」,活出他自己的人生……’黎深看著走回宿舍的悠舜,就像平常那樣看著。
(腳明明在痛……他到底在做什麼?)反正跟他說‘不要出去’他也不會聽,所以黎深在悠舜一開始外出的時候就保持著沉默。
悠舜絕對不會聽從黎深所說的話。
像百合或鳳珠,雖然總是發怒,但最後還是會聽黎深的,可悠舜偏偏就不。
不論誰都說黎深太自我、太任性,但從黎深的角度來看,悠舜才是真正任性的。
當悠舜生氣地叫他聽話的時候他明明就聽從了,但當他生氣的時候,悠舜還是一點都不予回應,連他說的話也不聽。這根本不公平。
——真讓人心煩。如果是大哥他會忍耐,但悠舜只不過是個無關的人,為何他也非得忍耐不可?
黎深對於自己總是一個人在生悶氣的事,悠舜把他丟在一邊不予理會的事,悠舜總是把他擺在最後一位的事,對這一切的一切都感到非常生氣。
悠舜對子美的事情明明就那麼關心的!
天空又下起了小雪。
可是悠舜卻在這個應該加快腳步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過頭,一直盯著某個角落。……真是心煩。
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心煩。
終於,黎深憤然地走向悠舜呆立著的戶外。
聽見開門的聲音,悠舜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
朝著黎深回頭的時候,悠舜像是從夢中清醒一般稍微眨了眨眼,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下一瞬間,他又將視線轉回原來的那片黑暗,對著彷佛永恆之夜的天空仰起了臉,閉上了雙眼,就像是將黎深從這個世界給排除了一樣。冰冷的夜風,和細雪一起揪起了悠舜的長髮,遮掩住了他的臉。
悠舜完全無視於黎深。
明明待在一起,但黎深完全是在獨自一人的世界。
此時的悠舜給人一種就算當頭潑他一盆熱水,他也不會有絲毫動靜的感覺。
明明是兩個人,黎深卻只有自己一人而已,悠舜則遠在另一個世界,就像黎深至今對待其他人的態度一樣。
——就是這一點,讓人非常地生氣。
「悠舜!」是什麼時候靠到身邊來的?
悠舜察覺的時候,黎深已經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悠舜吃驚似地眨了眨眼。
「……黎深?咦?是本人嗎?」
「那當然!你!到底在幹嘛!」
「咦?什麼在幹嘛?」
「在這種寒冷的夜晚,別蠻不在乎地跑到外面去!」
「啊……說的也是。」
「還有,別無視我!」
悠舜楞了一下。「……我沒有啊?」
能夠無視所作所為都冒冒失失、魯莽放肆的黎深的人,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嗎?
黎深試著認真地回想。
……確實是不曾被無視過。唉呀?
「我、我說的話你完全都不聽!」
「我只是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而已啊,就像你一樣。」
如同黎深總是隨心所欲,悠舜也只是照自己的喜歡的意思去做而已。事情就只是如此,沒什麼好或不好的。
「……黎深,我應該沒有踏入你的世界才對啊?」
黎深終於察覺到了。
沒錯,像鳳珠或是飛翔,都試著要改變黎深,所以才會發生爭吵。
然而,悠舜卻完全不去幹涉黎深。
如果黎深主動跑過來他會接受,可是自己卻絕對不踏入黎深的世界之中。雖然不像黎深那樣固執地封閉自我,但也不過是開啟著門扉,從那裡遠眺著別的世界——遠眺著黎深,帶著旁觀者的表情,只是如此而已。正如我所願。
和冒冒失失,硬要從另一邊闖進來,總是囉裡囉唆的百合或鳳珠不同,不管再怎麼等,悠舜都不會主動跨過來。
哼,不麻煩也好。
可是為什麼實際上卻總會覺得很焦躁呢?
只要黎深沒有跨入悠舜的世界,悠舜也不會去注意他。
雖然沒有理由,但真的很讓人焦躁。
悠舜就像是柚子茶一樣,雖然聞起來味道香甜,但實際去喝卻也沒有太多的甜味。
對了,想到一個唯一的理由了。「因為不進入你的世界,就喝不到我中意的柚子茶!」
「啊……?」
悠舜睜大了眼睛,這句話根本就沒頭沒腦。
算了,這是很正常的情況,會和黎深來往,也只有在國試這段時間了。
性格反覆無常的黎深總是在悠舜的世界來來回回地徘徊,等到過足了癮就會離開。
隨他高興別去多管,才是上上之策。
突然間,悠舜視野的一角捕捉到了某個東西,不禁嚇了一跳。
黎深像是也注意到了,轉頭看著同一個方向。
他不但夜視力極佳,就連眼力也非常之好。
在微微發白的雪光中,可以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是——「…………子美?」隔天早上,那座森林中又發現吊死的屍體,一旁還放著鮮紅的南天竹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