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光耀碧野 第六章 月眠白夜

「小姐,那不能說是把戲啦。不過你還真的調查的很仔細呢。你是誰?總不可能是為了給小姐送花才用這麼曲折的辦法把我們叫來吧?」

「千夜」坐在陳設在中央的椅子上。他輕輕地確認了一眼秀麗站立的場所和圓陣所在的位置。……還差一點時間嗎?

「其實也不算是妄言吧?實際上我們開始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對村人們叮囑過了。要小心水,一定要煮沸後才能使用。不過沒有人聽就是了。無視我們的勸告而發病算是自作自受吧?雖然發現了治療放大趕到這邊來算是你們的功勞,可是原本就是州府功能沒有貫徹到底的關係吧?官員的怠慢和百姓的自我中心就是發病的原因,所以我覺得要說是州牧的關係似乎也不能完全算錯。」

燕青咬緊了牙關……實際上確實有過這種報告。

這個時候,秀麗的後方傳來了真的是闊別許久的聲音。

「——請你不要亂開玩笑!」

秀麗和燕青回過頭——然後因為在龍蓮和香鈴支撐下走過來的影月狼狽不堪的身影而臉色蒼白。

「影月!?」

「這算什麼意思?是那個胡鬧的男人乾的嗎!?」

面對慌忙衝過來的兩個人,影月露出了高興到極點的表情。

(——他沒有可能出來的啊。)

「千夜」看向縹家的術者。術者雖然看起來很吃驚,卻什麼也沒有說。

冷靜下來,「千夜」安慰著自己。既然術者在這裡,那麼總還有辦法的。而且如果是「杜影月」的話沒有任何威脅性。

影月也沒有坐下,就那麼目光如矩地瞪著「千夜」。

「什麼叫這是不聽你們勸告的自作自受!開什麼玩笑!‘接下來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所以要把水全部煮開使用'.這樣的話,你以為一般會有什麼人相信啊!反正你們也只是為了在事後給自己找託詞才故意說的吧?你根本就是要利用這種疾病。所以如果村民們真的相信了這番話你們反而會頭疼吧?難道不是嗎?」

被他說中的「千夜」微微一笑,但是什麼也沒有說。

「你對於村民們是否會生病根本就不在乎,難道不是嗎?」

「算是吧。那又怎麼樣?」

「——可是你現在所使用的那個身體的真正主人卻不是這樣!」

影月前所未見的激昂,讓秀麗和燕青都頗為吃驚。

影月狠狠地瞪著那個擁有同一張臉孔,但是表情完全不同的男人。

「如果是堂主大人知道預防方法的話,那麼就算被小孩子丟石頭,就算被當成傻瓜,就算沒有任何人相信,他也會一遍遍地,不斷地,重複地,到處奔走,一直說明到大家相信為止——他會向村長訴說,會給郡太守寫信,如果還是不行,他會前往州牧的所在地,哪怕會被投入牢獄也要面見州牧吧。他不會像你這樣,只是嘴頭上說說後就置之不理。他熱愛人類,熱愛生命,熱愛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也非常非常珍惜它們。為了能夠拯救什麼人,他不惜付出任何的代價——那就是水鏡道寺的華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為敬愛的師傅,父親。可是你卻——你想要把那個人玷汙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那個火花四射的大喝,讓燕青都顫抖了起來。

「厲害……。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個大叔是影月認識的人嗎?」

「好象……是這樣。不過,他說華真……」

「千夜」好象個孩子一樣用手扶住了下顎。因為他是真的完全不把村民放在心上,所以並沒有任何感慨。比起那些來,影月的脫走要更加重要。

(……算了,反正既然是杜影月,回頭總會有辦法的。)

只要進入杜影月似乎非常執著的這個身體的話,就可以簡單找到破綻抓住他。

雖然他受到的吩咐是儘可能兩個都要,不過「母親大人」的「真正目標」還是那個女孩子。

「是否要離開這個身體回頭再說。總之我目前的目標是那個女人。」

在龍蓮和香鈴的幫助下,為影月儘可能包紮上了繃帶的秀麗,揚起了面孔。

「沒錯,就是你。我要的是名叫紅秀麗的女人。你也應該明白了吧?」

秀麗站起來,手叉在腰部。

「我和你完全沒見過,你是哪一位?」

「我聽不清楚,你再過來一點。」

雖然燕青警惕地留意了一下週圍,不過原本就沒有什麼安排,只有肉眼無法看見的圓陣而已。

秀麗在圓陣的三步之前停了下來。「千夜」在內心乍了一下舌,但是太糾纏於這點的話也許會被他們發現什麼。

「你之所以不帶護衛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幫助被關在這裡的村民吧?只要你和我一起走,村民就會被放掉。反正我也不需要他們,過來吧。」

秀麗向前踏了一步。距離圓陣又接近了一步,還有兩步。

在還剩一步的時候,秀麗停了下來。

「不好意思。今天一早村民們就都被我們帶出去了。」

「……什麼?」

「你去牢房看看如何?空空如也哦。一個不剩全都被送到了石榮村,生病的人這時候大概已經結束切開手術了吧。因為醫生們已經從虎林郡趕來這裡了。」

今天一早,應該留在虎林城的醫生們都趕了過來。因為他們從丙太守那裡聽說榮山那邊也許還關押著病人,而且虎林城的患者們的病情已經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下來。所以他們商量之後,就派出了一半左右的人過來。

在葉醫師怒吼過他們之後,他們很難得地保持了沉默。

——而得知香鈴也被關起來的秀麗,選擇了讓香鈴救人,而不是去救她。因為她認為頭腦聰明又膽大心細的香鈴絕對做得到。

就算外表看來柔弱,香鈴的內在卻很堅強。

「你們每天早上都運運送屍體吧?所以就利用那個把大家運了出來。」

香鈴把朱鸞拿來的麻醉藥混合到飲用水中讓重病的病人喝下。

看到睡到好象死去一樣的眾多村民,牢頭弄來了排子車。

最初運送的是真正死亡的人。而當牢頭像平時一樣去拋棄屍體的時候,就被守候在那邊的靜蘭所取代了。換上白色裝束的靜蘭,按照朱鸞的情報前往牢房。他接下來運送的,當然就是活著的村民們了。

「——胡說。我明明手到報告說今天也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

「那當然,因為越遲被你發現不就越好嗎?如果在我和燕青來之前就露餡的話,影月還不知道會被怎麼樣吧?所以我們玩了一點花招。」

在靜蘭把村民們運走之後,就讓那些前來複興石榮村的人們進入了車子裡面。因為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所以只要在容量很大的排子車上面蓋上破破爛爛的布,就沒有什麼人會懷疑了,就算被什麼人看出破綻,只要靜蘭把那個人打倒一起塞進排子車就可以了。

就這樣,村民們被不斷送出去,而牢房裡面就裝上了前來複興的大叔大爺們,以及運氣不好的「信者」。也就是說外表看起來人數沒有什麼變化。那些來叫香鈴的男人,看到的就是假裝成病人呻吟的大叔。

「當然了,那些前來複興的大叔大爺都不是等閒之輩。他們是靜蘭精挑細選出來的茶州軍精銳。也就是說統帥各軍的將軍們紛紛趕來了石榮村幫助復興。託他們的福,石榮村以驚人的速度被打理乾淨。該說是不愧如此吧。那麼,應該在牢房中的他們,現在會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呢?」

「千夜」看了看格外安靜的白色裝束的「信者」們。

從縹家帶來的術者只有幾人。剩下的都是隨便聚集起來的破落戶。因為「千夜」原本就是要把他們當作擋箭牌混淆視線,所以當然都是些是死是活都無所謂的傢伙。也沒有什麼讓他在意的地方——。

「喂,靜蘭。可以了。」

當他們接二連三地掀開深深蓋住眼睛的披風后,出現在那裡的人們臉上都帶著久經鍛鍊的精悍色彩。

然後傳來的是劍和槍被拔出的聲音。

其中的一個人看了看這些「信者」們的所有物後,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如果是鐵鍬和鋤頭還要好一些呢。太粗製濫造了吧……算了,也不是不能使用就是了。」

最後掀開披風的靜蘭,衝著「千夜」微微一笑。

「我們最後的任務就是捕獲在這裡的你們。因為從牢房出來後,凡是我們所見到的‘信者',都已經被我們打昏,剝光衣服,丟到山外,被我們頂替身份了。」

因為靜蘭擁有超越州將軍的許可權,所以他下令召集了分散在各地的精銳將軍們,讓他們穿上破爛衣服代替鎧甲,拿起鋤頭和鐵鍬代替寶劍,無論如何都要在秀麗等人前往石榮村之前趕到石榮村。

除此之外,靜蘭還讓州軍前往護衛各處奔走的全商連的運貨車,派遣眾多武官前往虎林城,進行了充分的後方支援。

這些都是隻有靜蘭才能做的工作。

如果只是復興就能了結的話當然最好不過。不過他也為了以防萬一而準備了後手。

為了貫徹一個人都不殺的秀麗的理想,他完成了只有作為武官才能實現的完美輔佐。

「如果能夠不交戰當然最好不過,對不對?小姐,你覺得如何?」

「太棒了。靜蘭,無可挑剔的帥啊!我都非常為你自豪。」

看到那時的靜蘭的滿面笑容後,燕青和將軍們都冒出了冷汗。

(……這小子是誰啊……)

特別是平時沒少被欺負的燕青甚至都顫抖了起來。

秀麗緊緊盯著「千夜」。

「——就如同影月所說的那樣。我不能原諒你們。你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完全不感興趣。你們是哪裡的什麼人,也沒有關係。我只知道,你們利用了他人的生命——」

朱鸞的父親也去世了。如果他們能事先說明預防法的話。

朱鸞的父親也許還會活著。

他們只是自己進行了預防,作為讓他們相信自己的手段。

只不過,是為了抓住秀麗和影月。

「你讓我和影月也都負起了這個責任。我絕對不會原諒。——抓住他們!」

秀麗又向前踏了一步——她正要跨入圓陣的中間。

「千夜」看到了術者們的眼睛亮了起來。——贏了。

可是在秀麗的腳踏進圓陣的千鈞一髮之前——秀麗被什麼人從後面猛地拉了回去。

雖然說是因為沒有殺氣,不過連燕青也是事到臨頭才發現的這份速度實在驚人。

秀麗和燕青一時都哭笑不得。

「璃攖!?」

將秀麗拉到後面的,正是如假包換的璃攖。

但是,比秀麗他們更加愕然的卻是「千夜」和縹家的術者們。

「千夜」儘管被靜蘭用劍指著,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

「璃櫻?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不對,你為什麼要妨礙我們?」

「……少說傻話了!」

璃櫻帶著危險的表情放開秀麗,將右手所拿的東西丟了過去。

伴隨著沉悶的聲音而滾落在「千夜」面前的——那個是。

秀麗差一點就要慘叫出來。

那是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的首級。

「千夜」的眼睛睜到了大得不能再大。

「……我的……首級……是你乾的嗎?璃櫻?」

「不是的。在我追著那個男人,發現你的身體的時候,已經被切開了。」

秀麗看了看後面,有什麼人狼狽地滾落在那裡。

璃櫻盯著「千夜」說道。

「你還不明白嗎?漣。在那個男人前往那個房間的時候,已經沒有看守了。因為那裡的術者們直達已經沒有看守、保護的必要了。你已經無法恢復成原來的身體。你的身體已經完全死亡。——你想切掉你的首級,讓你沒有身體可回的人是誰?」

「千夜」——漣緩緩地看向縹家的術者們。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而且保持著冷靜的樣子。

「……這是為了什麼?」

雖然漣茫然地如此詢問,但是其實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然後璃櫻說不了他預計中的語言。

「……你被當成了棋子。漣。這次只是單純的試探——也就是如果順利的話就算賺到了的程度。如果想要獲得這兩個人的話,會有誰,在什麼地方,怎麼行動。那個人只是想要看到這一點。如果挑撥一下的話,對方會進行什麼樣的佈陣。藍家的小兒子已經行動。紅家也在窺探情形。浪燕青和靜蘭也不能小看。中央有不少人對女性官吏抱有反感。只要明白了這些就足夠了。因為‘邪仙教'的事情鬧得大了一點,所以接下來就只能好象蜥蜴斷尾一樣,把你整個割捨了。……就是這麼回事。」

璃櫻輕輕看了一眼龍蓮。可是龍蓮的視野中只有影月和秀麗。

漣沒有問是誰。相對地倒是笑了出來。

因為他是無用的傢伙。因為他是男人。因為他派不上用場。

——母親大人。母親大人。母親大人。

沒錯,自己應該明白的。好象我這樣沒有任何能力的人,「母親大人」很簡單就能割捨。這是她自己也說過的。就好象把寫壞了的紙張用來擦一下筆後就丟棄那樣。

所有的一切都是無所謂的存在。那個人一定就連漣還活著的事情都沒有注意到。

因為沒有能力,所以就算努力地去讀書,去練劍,也完全沒有意義。

不管自己多麼多麼渴望,那個人以前也一次都沒有看過自己。

而且,今後也是一樣。

她甚至不容許自己擁有一個虛幻的夢境。就連小小的期待也都被粉碎到底。

……可是,最可恨的還是即使如此,也夢想著,希望擁有她的愛的自己。

一直嚮往著——那個溫暖的、體貼的,好象陽光一樣的笑容的自己,遲早有一天,也會對自己露出。遲早有一天……。

母親大人。他用輕語代替了淚水。漣俯視著璃櫻。

「……哼,你也小心一點吧。你只是因為繼承了璃櫻大人的血統,所以就算和我一樣是‘沒用的東西',’母親大人'也還會讓你活下來。」

「我知道。」

璃櫻的眼睛彙總,聲音中,都淡漠的沒有任何感情。

漣帶著些許的哀傷看向璃櫻。這種為他取上同一個名字(紗:曰語中,璃櫻和璃櫻同音。都讀做rio,原文用漢字和假名書寫以示父子兩人的區別,外傳中,這裡的璃櫻被翻譯成璃奧,其實也應該是璃櫻才對^^,後文中用帶引號的「璃櫻」表示兒子)的執著,反過來說也證明著她根本無視「璃櫻」本人的存在。因為就連這個名字也不屬於「璃櫻」。

不管什麼時候,她的視線都只會投注在唯一的一個人身上。那就是她的弟弟璃櫻。

因為同樣是「沒用的東西」,所以「璃櫻」和漣有時會一起翻閱書籍。

漣並不討厭那個時間。可是,已經不可能再擁有那個時間。

也不會再因為「母親大人」的事情,而讓心碎成一片片。

「再見。」

身體已經死了。漣只要承認自己「已經死了」就足夠了。

然後,華真的身體癱了下去。

被「璃櫻」抓來,狼狽地滾落在角落的朱溫,嘀嘀咕咕地嘟囔著什麼。

我居然被那種死小鬼毆打,被他們當成傻瓜?到底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對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那個女人來了後才變得一塌糊塗。那個女人是瘟神。可惡!可惡!不可原諒!我要宰了她我要宰了她我要宰了她——他目光一閃地看了那個女人一眼後,又將視線轉到了其他方向。

——殺了她。

朱溫就好象彈簧一樣地跳起來,拔劍衝向了秀麗。

「燕青!」

靜蘭叫了出來。

——在秀麗的眼前,屍體好象球一樣地滾動。甚至連龍蓮都沒有來得及伸手到鐵笛上。

燕青用失去了感情的感光,俯視著被鮮紅的人血所打溼的劍刃。劍尖上雨滴般落下的紅色液體在岩石地上形成了小小的水窪。

他嘆了口氣。然後儘可能試圖維持平時的語氣。

「……啊……對不起,小姐。我……真的很不擅長用劍。不管是練習還是什麼,都和其他方面不一樣,完全掌握不好分寸……所以只能殺了他。」

自從全家都被「殺刃賊」切成碎塊殘殺致死後,燕青就討厭所有帶刃的武器,所以他才選擇了體術和棍棒。

可是,他決定在人生之中只有一次例外。只有在殺死滅門仇人的時候,他要使用劍。用和切開家人身體一樣的武器,殺死那個男人。在那之後,就絕不再拿起寶劍。

然後,他完成了復仇。可是,只是為了殺死那個男人而打磨的寶劍,卻完全不具備分寸。他的身體單純為了讓他人停止呼吸而活動著。一旦劍出了鞘,就只剩下了殺戮。

他最擅長的是格鬥和棍棒。可是最能讓他乾脆地殺人的卻是,劍。

背對著秀麗,燕青粗魯地撓了撓頭。

畢竟他現在沒臉面對秀麗。

秀麗轉到了燕青前面,燕青一驚。可是,秀麗所說的卻是——。

「謝謝。」

她筆直地,真摯地仰望著燕青,再次開口。

「謝謝你保護了我。燕青。」

秀麗緊緊抓住了燕青的雙手。

「全部——全部都由我來承受。他不是燕青殺死的。而是我殺死的。這個人的生命,由我來揹負。你只是遵守了約定而已。你只是作為副官保護了上司。所有的一切,都由我來承擔好了。」

燕青緩緩地眨了眨眼。

以前,秀麗也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不管發生什麼,都由我來承擔……)

在他不得不面對虎林城的百姓而使用棍棒的時候。

雖然秀麗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明白自己言語中的意義,但是,她現在卻實踐了自己的話。

不管發生什麼,都認可他,相信他,絕對不會懷疑。只要將一切都認為是為了秀麗而做的,就可以將包括罪惡和感情在內的燕青的整個心靈全盤接收。

(啊……果然還是應該慶幸小姐是我的上司啊。)

能夠獲得信任是非常讓人高興的事情。可是,「信任」卻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肯宣言我絕對會保護你的上司並不多見。

他偷偷看了一眼靜蘭,對方挑起嘴角笑了出來。

在十五年前就在他身邊的靜蘭當然知道燕青的決心。可是他卻在這個基礎上讓燕青拿起了劍。

(不管會殺掉什麼人也要保護好秀麗!)

他讓自己,保護秀麗!

(可惡……我的反應也都在靜蘭的預計中嗎?)

他曾經想過,如果為了什麼人而覺得就算殺人也無所謂的話,那就是碰到了可以託付人生的物件。

……他原本以為,就算遲早這一天都會到來,那也應該是雜秀麗作為官吏有了各種成長,氣量更進一步增大的時候。

其實,他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已經注意到了。

他認為,遲早有一天這個曰子會到來。沒錯——他就是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做著這樣的夢。而那一天就是現在也並不壞吧?那個直到最後都要作為官吏留在她身邊的約定——他原本是打算只限於這次的。

(算了,也好。如果是小姐的話,把我的人生送上去也無所謂。)

對於非常討厭殺人的燕青而言,呆在秀麗的身邊想必會覺得很舒服吧?

如果沒有什麼人在旁邊幫忙拉住靜蘭的韁繩的話,只有秀麗一個人的話未免也太辛苦太可憐了。

「……燕青,你為什麼笑得這麼不懷好意?」

「恩,我只是覺得真的要努力學習了。」

「你說學習?哎呀,燕青,你難道腦子進水了嗎?」

「小姐,沒事的。因為他隨時都是處於進水的狀態,所以只是偶爾正常了一下而已。」

「……跟在小姐身邊的話,就只有這個隨時隨地附送的大男人的尖酸刻薄實在讓人不敢領教啊……」

除了漣以外的術者們都被老老實實綁了起來。但是——。

燕青轉動了一圈腦袋——注意到「璃櫻」不在後大吃一驚。

「璃櫻去了哪裡?」

靜蘭也變了臉色。可是「璃櫻」已經不在現場的任何地方。

就算燕青和靜蘭微微放鬆了警惕,那也只相當於縱橫無盡的大網中鬆了一根線的程度而已。應該就連一隻老鼠都不可能放過。可是,「璃櫻」卻漂亮地穿過了這個連老鼠都無法通過的空隙而消失了。

「……那小子到底是怎麼回事?話說回來,那小子算是救了小姐嗎?」

就在他迷惑不解的時候,影月在龍蓮和香鈴的攙扶下,蹣跚地走了過來。

秀麗趕緊把手伸向了影月。影月露出了好象很開心的微笑。看到這一幕後,秀麗多少鬆了口氣。太好了。至少看起來性命沒有大礙。權州牧的話果然還只是什麼的比喻吧——。

可是,龍蓮蒼白到極點的臉色還是讓她倒吸了口涼氣。就好象是一鬆手影月就會像煙霧一樣消失似的,他一直凝視著影月的眼睛中搖曳著焦躁和動搖。而秀麗的心也被不詳的影子所凍結了起來。

影月在華真的身體旁邊跪了下來。

那張好象熟睡一樣的溫和麵孔,才真正是影月的記憶中的那個面孔。

「……堂主大人。」

他撩開了華真的劉海。已經幾年都沒有見過的臉孔,和以前並沒有太大變化。

他沒有想到還能再次見到他。

最愛的,最愛的,最愛的人,而且是對影月的愛更勝過影月對他的愛的人。

給予了自己一切的人。

讓自己任性撒嬌的人。笑著容許了自己的一切的任性的人。

「……你幸福嗎?堂主大人……」

答案的話就算不用詢問也知道。

痺燴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愛這個世界,也被世界所愛著的人。他一定是笑到了最後吧。

所以,影月用笑容代替了哭泣。

在一切的開始的時候。

「……那個時候,謝謝你拉住了我的手。」

生命之沙,已經落盡。

影月的睫毛緩緩地落下。

有,呼吸的聲音。

秀麗,龍蓮,燕青,靜蘭——還有……。

直到最後,重要的人們都留在了自己的身邊。

(啊啊……我真的……)

真的很幸福。

心中就好象亮起了一盞燈一樣的溫暖。

(吶,影月。如果因為愛上了什麼人而讓心溫暖起來的話,僅僅如此就已經非常幸福了……)

是,堂主大人……真的很幸福。

原本應該不存在的十年。

不惜改變上天的命運的這十年時間,就好象夢境一樣。

原本什麼也沒擁有的手掌中,現在卻存在著不計其數的珍貴的感情。

(陽月……)

不管什麼時候,都在真正危險的關頭,保護了自己和堂主大人。

你所給予我的東西,你所保護的東西。

向孤零零的我伸出手的無可替代的半身。

直到最後,你都實現了我的任性。

(假如遲早有一天,你也……)

假如在度過了漫長漫長的時間之後,你也因為疲倦而想要入睡的話……。

(我和堂主大人,都會去迎接你的……)

聽到了,香鈴的聲音。

啊啊……請你不要哭泣。

我最初也是最後愛上的女性。

請你一定要笑出來。……一定要,幸福。

一起度過的所有時間。

沒有失去任何的東西。

我有自信。我和堂主大人一樣的,幸福。

(……陽月……)

幸好有你在。

……生命最後的水滴,滴落了下來。殘留在喉嚨深處的吐息,洩漏了出來。

(對了……在最後的時候……)

要向陽月表達眾多的「謝謝」。

「——……」

最後的呢喃,在形成聲音之前就消失了。

為了用目光再擁抱一次心愛的人們而眨動了一下眼睛,然後,靜靜地合上了眼簾。

※※※※※

香鈴看到了,影月最後的碎片的落下。

就在現在,就在香鈴的懷抱中。

影月的生命逝去了。

(不要走!)

不要走。

我還沒有說。

我還什麼也沒有說。

原本應該告訴你的,非常非常重要的話。

影月搖晃著朝著華真的身體倒下。

在即將重合之前,「影月」的手臂好象支撐身體一樣地扶住了地面。

可以看出秀麗和龍蓮鬆了口氣。

但是,香鈴知道。

這個人——。

(不是的。)

「影月」緩緩地支撐起身體。

他輕輕搖搖頭,撩起劉海扶住了額頭。

好象貓兒那樣吊起的眼睛。身邊的空氣,也轉變成了寶劍出鞘一樣的銳利。

陽月就這樣用看不到感情的深沉的雙眸凝視著身體下面華真的面孔。

不久之後,他無聲地站了起來。

「……影月……?」

他凝視著小心翼翼詢問的秀麗,然後看著茫然地淚眼朦朧地仰望著自己的香鈴。

好象要捨棄一切一樣,陽月轉過了身體。

一切都結束了。

「‘影月'已經死了。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

這句毫不容情的語言,讓香鈴的心變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