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消逝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威廉就是不吃,而是全部掃到地上。

「我要她。我要她。」

「你還有我呀。我會改,我會……」

「我要媽媽。」

孩子絕對不是慰藉。給他們弄東西吃就已經夠煩的了,但他能湊合。他一遍又一遍地讀《鬼怪密林》,威廉再三跟他說《糖果屋》很棒,雖然他們的爸爸媽媽把他們丟到叢林裡,雖然有女巫想吃掉他們,但他們最後還是能夠擺脫困境回到家裡,他們挺棒的對吧?他自己心煩意亂,沒有理睬他。「爸爸,他們回到家了對不對?」「他們很棒,他們回到家了。」丹尼爾不耐煩地說。他想摟住威廉,但威廉的兩隻小拳頭拼命捶打他黑色的胸部。

他也整天惦記著那個盒子。他不能跟威廉照實說,也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他不是異想天開的人。他以前主持葬禮的時候,通常都說肉體會腐化,但靈魂會見到永恆的光。但是,這一次他看到屍體的感覺截然不同。對於她的身體,他了解得很細緻,她轉身而去的時候,他看見過她的脊柱,她騎腳踏車的時候,他看見過她的腳踝,她掉在枕頭上的頭髮,他都記在心裡。所以,這次看到屍體,他打了個冷戰,肉體會液化、爛掉,會被蛆吃掉。那麼,這副肉體能去見上帝嗎?他的愛子威廉出自他這個肉體,也出自她的肉體。他覺得,這樣的想象對威廉不好、有危險。目前,威廉還能承受《格林童話》裡一些醜陋和殘忍的場景。在《格林童話》裡面,有希望的年輕人都會從古堡和洞穴安然迴歸,蛤蟆新娘最終會變成公主。對於丹尼爾而言,每個被擰掉的頭顱、每隻倒下的怪獸,乃至被誤踩的甲殼蟲、從書上掉下來的麻雀、盤子裡燒壞的三角形豬肝,都讓他感到噁心。他沒有夢見過斯蒂芬妮,但夢到了血淋淋的法拉達馬頭懸掛在城堡大門的上方,摸起來還有溫度,還很柔軟……他本想讀伊妮德·布萊頓107的故事,但他兒子馬上打斷他。他說:「媽媽不喜歡讀那本書,我們都不讀那個。我們讀這本書吧。」

他什麼時候覺得自己可能苟活不下去?在第一個可怕的白天,他想到了未來,他覺得總有一天他必須過好自己的日子,該幹什麼幹什麼,要想得開。在鼓起勇氣的同時,他卻同時承受著未亡人的痛苦,這干擾到了他的神聖職業。然後,隨著從痛苦的過去過渡到空洞的現在,他越積攢力量,越感到痛苦,身體越壯,越覺得有病。因此,他開始努力忘卻過去,開始暢想未知的未來。他感覺自己像在沒有空氣的黑暗隧道里面游泳,呼吸十分困難,隧道閃爍著魅影,他剛主持葬禮的時候就看見了這樣的魅影。隧道很狹窄,他像鼴鼠一樣奮力向前拱,經常碰到堅硬的阻隔,但他強壯有力,能夠一直向前。他沒有目標,也不相信這是個死衚衕,總有到底的時候。

他曾希望用盡力氣,也曾希望能夠徹底釋放自我。妻子剛離開的那陣子,也就是他意志消沉、渾渾噩噩的時候,他會在夜裡出去散步,用腳步的韻律舒緩自己壓抑的內心。在孤身一人特別漫長的傍晚,等孩子們都上床之後,他會仔細端詳這個不大的家,他覺得這個家像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像狹窄隧道中的汙泥壓在自己的身上,可能還更稠密、更沉重。他的目光掃過椅子、桌子、廚房的門和鋪瓷磚的廚房地板,她就倒在那裡,她趴在地上,伸手去抓那隻鳥,於是,他再也待不住了,否則他會叫出來或者做出什麼暴力的舉動,但是,孩子們在睡覺,他不能這樣。於是,他會跑出去,跑到教堂去,在教堂的院子裡待一會兒,或者跑到運河邊去,但是,他對孩子們的牽掛就像沉重的鎖鏈鎖著他,他每走一步,這副鎖鏈就更沉重一分。

到了教堂,他很想祈禱,但不是向耶穌祈禱,而是向無所不在的「神」祈禱。這裡有這座教堂,全因這個神的存在,而這個神就像瀰漫在沉重空氣中的「電」,他平時感受不到,但此刻卻給了他前進的動力。你使人歸於塵土,但你又說,孩子們,你們要回歸。教堂並非空蕩蕩,這裡很忙碌,一直很忙碌,甚至人的聲音,包括音樂和嘆息聲都會被淹沒。這個世界,乃至在世界以外,不只有人和人的小心思。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之外,丹尼爾能聽到別的聲音。人們曾經在這裡下跪,祈禱臉上的痤瘡能消失,免得讓人取笑,或者祈禱唱詩班的某個女孩能向他微笑,或者祈禱準備不足的考試能夠通過,或者祈禱教區長能注意到她們的新帽子,而且是馬上。這些小事情是有規律可循的,說到規律,電會通過肌肉、血液和骨頭,然後傳到瓷磚地板上。但是,他又不能站在那裡喊,叫電衝他來,也不能將已經發生的事情「撤銷」,不能讓死人復活。他能要求的是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發揮一點作用。不是他不相信神,是神不相信他。規律是逃脫不掉的。耶穌說過,麻雀從樹上掉下來也是上帝的意志,那當然是通過耶穌來實現的,可是,電就不一定是上帝的意志。電傷人,這是自然規律。人的頭骨是容易破碎的,心跳很有力,也有節奏,但很脆弱,一個氣泡就可以讓心跳停止。十字架上掛著的那個神像,表達的是人們的另一種嚮往,人們希望苦難得到關懷,希望為自己的命運負責,希望被毀滅的能夠重生,像一歲一枯榮的草一樣,像聖保羅種下的必然腐朽的麥子。「我若當日像尋常人,在以弗所同野獸戰鬥,若死人不復活,那於我有什麼益處呢?」

丹尼爾認為死人不會復活。因為擔心已經難以抑制,他冒著夜裡的寒風匆匆回到家裡;他想到頭骨很容易破碎,小心臟很容易停止跳動,他還想到了燒焦的手臂和散落的頭髮。

吉迪恩和克萊門茜來訪。丹尼爾沒有請他們喝咖啡,但他們沒有走,克萊門茜還自己走進廚房,像在自己家似的,給大家煮咖啡。她帶來了自家做的餅乾,跟丹尼爾說他臉色不好,看上去很憔悴,肯定都沒吃好。她把餅乾放在一個盤子上,放到佈滿灰塵的桌子上。丹尼爾一個都沒碰,以此表示婉拒。威廉拿走了三片,一次拿一片,拿了就塞到嘴裡,簡直是餓壞了。克萊門茜要給瑪麗一片。她坐在斯蒂芬妮的椅子上,拿了一塊樣式漂亮的餅乾,上面粘有一個糖花,哄瑪麗走過來。瑪麗真的走過來,拿了餅乾放到嘴裡吮吸,粉紅色的臉頰靠在克萊門茜黃色的亞麻裙上,把裙子蹭髒了。克萊門茜拿出手帕仔仔細細地擦著裙子。丹尼爾怒火中燒,他看到房子似乎在搖晃,克萊門茜頭上的兩扇窗戶似乎都在顫抖。吉迪恩說大家都擔心丹尼爾會出什麼狀況,他說丹尼爾表現得非常好,但肯定有很大的壓力。要不要去度個假?小孩子要不要一起去跟大家一起玩?他建議丹尼爾去找一個對克服悲痛有經驗的人聊聊。

「不用。」丹尼爾說。

「我知道,」吉迪恩說,「提到斯蒂芬妮你肯定很難受,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提,對你可能有幫助。我們所有人都要面對親人的離去,都要過了這道坎,不能總是放在心裡面。我想,我們可以像現在一樣,圍著一張桌子,追思她生前的優點,感恩她一生給我們這麼多人帶來的歡樂。」

「就在她去世的當天,」克萊門茜說,「我還準備問她一個私人問題,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她非常聰明,非常溫柔,非常有耐心,即使面對非常不舒服的事情。」她說話一向都很直爽。

這樣丹尼爾就會忘記傷痛嗎?好像又一陣風颳過他的耳朵,黑色的棍子點著了火,在他眼前揮舞著,很神奇地將吉迪恩慈祥的面孔切割成幾片,片片燃燒起來,這裡一隻眼睛,那裡半張長著鬍子的臉龐。

「她屬於我們大家,」吉迪恩說,「我們都很傷心,和你感同身受。我們一起祈禱吧。親愛敬愛的聖父理解我們的悲傷,給了您的子民……」

「出去。」丹尼爾說。他站起來,向克萊門茜做了個手勢。她跟斯蒂芬妮認識的時候不比他晚,但她已經無話可說了。

「我覺得你需要幫助。」吉迪恩說。

丹尼爾打了他一拳。丹尼爾可能著魔了,他重重地打在吉迪恩的臉上,血馬上迸出來。他平靜了一會兒,接著,怒火又升上來。

「出去,」他對克萊門茜說,「滾。出去。」

「我得帶孩子走。」克萊門茜說。她的裙子還是髒的。

「滾。」

瑪麗站在奧頓太太的沙發椅背後哭。威廉還在廚房裡,他靠著牆壁,臉頰貼著冰箱冰冷的表面。他的小臉煞白。

取自《格林童話》中的《牧鵝姑娘》。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