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劍橋會讓人與外面的世界脫節嗎?」
「當然會。它讓世界變得更真實,也更虛幻……」
「馬拉美來過劍橋,寫過一篇關於修道院生活的文章。他說,這裡的一切,什麼特權,什麼高高在上的塔樓,還有那些所謂輝煌的歷史,都與他的民主精神相悖。但是,他後來又說,也許這些古老的院校就代表著理想的未來……他把塔樓看作從古至今穿越時代的箭矢,雖然他真的喜歡不起來。他還說,除了獨立思考和寫作,沒有什麼是必不可少的。在《呂貝克的鐘》裡,我很想引用他關於塔樓和沉默的描述,可是我沒用上。我無法把這裡的封閉生活和我們——或者說他們——在歐洲的遭遇聯絡起來。這裡是仙境啊。文森特知道我……他知道我做不到……他不該……」
「我覺得,劍橋要麼是把人關在裡面,要麼就是把人關在外面。」
「我肯定是被關在裡面的人。除了這裡,其他地方的生活,我完全適應不了。」
弗雷德麗卡向他伸出一隻手:「世界上肯定有和你一樣的人……」
拉斐爾牽著她的手,站在她旁邊,俯視著樓下的草坪和河流:「文森特說得對,我害怕劍橋外面的世界,也怕這裡面的世界,我什麼都怕。但是,對外面的害怕是不一樣的。他說我這是病態的恐懼,我害怕坐火車遠行,害怕去這所新大學的旅程。我得承認,他說得對。」
「啊,不,你不能這樣,絕對不能,」弗雷德麗卡說,「聽著,那個地方,北方,是我的故鄉,很漂亮,嗯,有一些地方很漂亮……和劍橋不一樣……你一定得去,否則我……」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那麼在乎啊。」拉斐爾說。她不敢相信,他竟然緩緩地低下頭來,伸出胳膊,把她拉到懷裡,吻了她的唇。弗雷德麗卡不像馬塞爾那樣把阿爾貝蒂娜的吻白白浪費掉,普魯斯特用了好幾頁描寫參照心理學和美學,還做自我剖析,對各種吻進行比較。她屏住氣息,盡力享受這個吻。她伸出一隻手去撫摸他的黑髮,他的髮質比她想象的要硬。她認為這個吻算是「輕吻」,吻她的時候,他很緊張,一碰到就分開,像一隻動作敏捷的小鳥兒。弗雷德麗卡嘴裡說著「噢,求你」,兩隻胳膊緊緊地抱住他,她感到驚訝,他的四肢骨頭居然那麼軟,他的雙手微微顫抖著,摸著感覺冷冰冰。那隻小鳥兒又試探著低下頭,閉著眼睛,像受難的聖人一樣,單薄緊張的嘴唇蹭著她的嘴唇,絲毫沒有章法可言。弗雷德麗卡想說「我愛你」,但覺得他可能接受不了,會退縮,所以就喊著他的名字,拉斐爾,拉斐爾。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耳朵裡迴響。
「這樣不好,」他說,「我不能……」
不能愛?不能跟人家產生關係?不知道怎麼做愛?還是不喜歡女人?很可能就是這樣。
「求你……求你……不要離開,不要。」她說。
「弗雷德麗卡。」他叫著她的名字。兩個人不知道誰牽著誰,跌跌撞撞地走向沙發,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手牽著手坐在一起。拉斐爾若有所思。
「你穿晚禮服很可愛,和艾倫一起的那次。你不算漂亮,但我看到你的時候……」
弗雷德麗卡心想,可是你很英俊,我愛你,但這樣直說可能會嚇他一跳吧。她輕輕撫摸著他的手。如果有人年紀再大一點,睿智一點,不那麼在意他,也許就能解除他的痛苦。對於不知所措的男人,她向來一籌莫展。她記得,有人在舞池裡對她說「你很會跟我的節奏」,她後來想起來那個人是奈傑爾·瑞佛,有點不高興。她覺得該回去了。她側過來對著拉斐爾,吻了吻他那張痛苦的臉、眼角和嘴角,他的嘴角猛地抽動了一下。為什麼這樣?是感到厭惡嗎?還是在享受被動的愉悅呢?她站了起來。
「我必須走了。我還能再來嗎?」
他閉著眼睛說:「你一定要來,一定。對不起,我有點難受,不知道怎麼回事。」
「不要說對不起。這是我最不喜歡……你知道,我最在乎你。」
「謝謝。」他一動不動。
她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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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