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胡說。去參加我們的五月舞會吧?我陪著你。」
「也可以。我正準備和弗雷迪一起去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
「太棒了。我們肯定會玩得很開心。」
「艾倫,你是我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別哭了。沒錯,我是你的朋友。雖然我不算什麼好人,但還是你的朋友。好了,進去吧,好好睡,祝你做個好夢。」
她夢見她被一群人面怪獸追得無處可逃,它們都長著豹子的身體,臉是託尼、艾倫、哈維和奈傑爾的臉。她在黑暗的樹林中四處尋找拉斐爾,突然間,樹全都變成了人,人又很快變成了黑豹和跑車,可是拉斐爾仍然看不見。
弗雷德麗卡穿著同一件禮服去參加了兩場五月舞會。她通常一年穿短裙,一年穿長裙。1956年的那條是業餘劇團做服裝的朋友給量身定做的,使用純棉布料,這是做晚禮服的新材料。顏色是石墨銀,有一點兒金屬光澤,像用軟鉛筆在厚紙上畫了湖泊。弗雷德麗卡一眼就看中了這塊布料。不是因為好看,也不是因為不會跟她淺黃色的皮膚和髮色衝突,只是因為她看中了就一定不會錯。這塊布質地挺括清爽,不像塔夫綢或府綢那樣生硬——放到水裡能浮上來。弗雷德麗卡聽過許多讓她受益匪淺的話,比如醫學院的馬丁對那些不重視身材的女孩所發表的意見。裙子的上半身剛好適合她苗條的身材,大圓領,領口不算太低,雙肩寬闊且稜角分明。腰線略低,使得她修長的上半身看起來像一根筆直的銀色鉛筆。腰線下是斜裁的下襬,硬挺的網紗撐起蓬鬆的裙襬。那時候流行緊身的巴斯克風格,所以弗雷德麗卡這條裙子可以把她腰上的肉都勒到髖骨的位置,把小小的乳房擠成兩個雅緻的錐形。在銀光閃閃的裙子的映襯下,臉上的雀斑依稀可見。從弗雷迪那裡,她學到了不要戴仿蕾絲的及肘長手套,所以她戴了白色棉質短手套。從馬裡烏斯那裡,她得知她的嘴唇塗得淡一些更好看。她還從演員們那裡學會了如何延長她的眉線,如何在眼角畫三角形,以及如何用髮箍盤一個穩穩的髮髻。去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之前,她在紐納姆的鏡子前看著石墨銀的裙子映襯下顯得很可愛的薑黃色肌膚,滿意地舒了一口氣。她把黑色的菸斗裝進黑色的手包裡,穿上黑色的涼鞋。這是五月舞會最美好的時刻。
在接下來漫無目的的幾小時裡,她發現自己時不時地想到了簡·奧斯汀筆下的舞會——被分成十四對的男女、每個人都可以參與的固定動作的舞蹈。弗雷迪的舞步有點著急,他對自己也很著急,這是他批判別人的根本原因。大家六到八人聚在一起,在炎熱的棚子下,圍著方桌品嚐香檳、煙燻三文魚、草莓和奶油。大家一直在聊一些「共同的熟人」,但弗雷德麗卡一個也不認識。「你去參加過赫普的搞笑派對嗎?」「你知道馬德萊娜現在跟德里克在一起嗎?朱利安和黛比太可憐了。」她們也聊衣服,討論在哪裡可以買到。女生都穿著抹胸百褶連衣裙,除了她之外,沒有一個是研究生。有個叫羅蘭的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涼鞋,劃破了她的長襪。有個叫保羅的人講了一個又恐怖又滑稽的故事,說一個鄉村酒店的廁所水箱裡老是有奇怪的聲音,客人在那裡度過了一個噁心的週末。如果你很迷戀舞伴的身體,舞會就很有意思。她親眼見過好幾次,在歡聲笑語的舞廳裡,一對一對的男女始終黏在一起。如果你是一個專業的舞者也行,雖然這個場地不足以讓你完全施展才華。要麼你就得是善於捕捉隻言片語的作家。顯然她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想成為這樣的人。舞會進行到一半時,突然有位陌生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問她說:「我可以邀請你跳這支舞嗎?」
弗雷迪正和他旁邊的人說話。弗雷德麗卡說:「我不知道。」
「跟弗雷迪說,就跳一支。」
她認得那個人就是奈傑爾。他的晚禮服很合身。他沒有笑。弗雷迪回頭衝她笑了一下,弗雷德麗卡站了起來。
奈傑爾跳得很好,也很會帶弗雷德麗卡,讓她不至於跳得像個傻子,雖然還算不上很自然。他很照顧她。
「兩小步,劃,到我這裡來,轉,進來,很好。你學得很好,作為自立的女性,很不錯。」
他的盆骨頂著她的盆骨,他的手很涼,輕巧地貼著她的背。「過來。」他做出環抱的姿勢,「往這裡轉,我來,很好。再來一次。」
「你怎麼知道我是自立的女性?」
「不對嗎?我問過不少人。你是個名人。」
「你呢?你是幹什麼的?」
「哦,我有一棟房子。在鄉下。房子花了我很多錢。我家裡做船運生意。我在我叔叔手下做事,管理船隻。原地踏步,等會兒再邁步,好了,走,劃,一步,兩步。真想知道是哪個天才發明了舞蹈。」
「人類一直都在跳舞吧。」
「英國人讓跳舞變得這麼尷尬,這麼不自然,」她認真打量過他後覺得,這種話不符合他的氣質,「我更喜歡希臘的民間舞蹈。小心我的腳。你可以去上課學習。幸虧你還不是全能的人。」
「我就擅長考試。」
「別這麼說。我看不出來別人是不是擅長考試,反正我不擅長。但是,我能看出來別人是不是會……」
「會什麼?」
「沒什麼。我得確認一下自己是不是對的。」
他粗糙的盆骨和她保持著親密而又客氣的距離,兩人的盆骨接觸時,她能感到一陣微微的顫抖,激動而又剋制。
「我要把你還給弗雷迪了,」奈傑爾說,「一會兒見。」
弗雷迪的骨盆像一隻被壓得塌陷的羽絨枕頭,頂不住她。弗雷迪的手很笨拙,但他把自己的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鞋子擦得鋥亮。餐桌上擺放著銀碗和鮮花,鮮花已經枯萎了,有些被偷走了,有些被不小心碰掉了。一個晚上的時間過得很慢。時不時有人去衛生間,她已經第五次去那兒了。透過衛生間裡的窗戶,她看到了灰濛濛的黎明。太晚了,他們很不情願地從後花園往回走,順著黎明第一抹粉色和黃色的光線,他們看見了幾棵柳樹。他們回到了弗雷迪的家,吃了一頓真正的早餐,有豬腰、炒雞蛋、培根、蘑菇、咖啡和吐司。他倆邊吃邊打哈欠。這是今天她第二次感到感官愉悅了,第一次當然是她看到鏡子中穿著灰色裙子的那個影子的時候。弗雷德麗卡開心地想。
在聖邁克爾與諸天使學院的舞會開始之前,他們還有二十四小時可以恢復身體狀態。弗雷德麗卡簡直像一隻貓,整整睡了十二小時,醒來就很緊張,她還沒有熨燙和清理這條裙子。鏡子裡的她不像上次那麼讓她滿意,她有黑眼圈,剛好配灰色的棉裙,不過,這次舞會實在很有意思。
三一學院的棚是綠白相間的。而聖邁克爾的棚則是深玫瑰紅的,人們在燈下吃東西,感覺既溫暖,又充滿肉慾。灰色大廳裡的燈光也是玫瑰色的,給木製傢俱蒙上了一層深褐色,灰色的柱子和穹頂上的扇形骨架彷彿幻化成了人形。和艾倫跳舞像是客氣而又曖昧的指尖接觸,也可以說是和諧、互不接觸的平行運動,疏遠、平靜、沒有交流的轉圈。和他跳舞就像是和扇形穹頂跳舞,他就是一具籠罩在空氣和燈光裡的冰冷骨架。他的手很乾,很溫暖,但儘可能不與她接觸。
他們坐在棚下吃煙燻雞。
「拉斐爾來參加五月舞會了嗎?」
「沒有吧。你能想象他跳舞的樣子?」
「肯定很優美,如果他願意的話。」
「但他不會願意的。他很可能已經走了。他喜歡清靜。很多大學老師都這樣。」
「他會去哪兒?」
「陪著他媽媽或者姐妹。」
「我們要去看看嗎?」
「幹嗎不呢?」
聖邁克爾學院是一所小型的封閉式學院。拉斐爾的房間在其中一棟樓的頂層,往下看一邊是鵝卵石院子,另一邊是後花園。所以,無論是從院子裡、草地上或是從花園裡,你都能望見他家亮著燈的窗戶——如果他在家的話。彩排期間,弗雷德麗卡去找休、艾倫和哈維的時候,她總是先抬頭看看有沒有矩形的光線。今晚,白色房間裡黃色的燈光照著她灰色的裙子。這位學者肯定在房間裡開著檯燈,她在外面就可以看到。
「我們上去吧。」
「他會不會介意?」
「介意的話他會明說的。」
他們不清楚拉斐爾是否會關門謝客。第二扇門很重,可以看出主人很看重隱私。大門虛掩著,艾倫把它拉開,然後敲了第二扇門。沒有人回應。他又敲了幾下,聽到屋裡有微弱的聲音,但弗雷德麗卡沒聽見。於是,他走了進去。拉斐爾一個人在家,躺在沙發上,穿著灰色高領毛衣和灰色的褲子。他好像有點生氣:
「是誰?」
「艾倫和弗雷德麗卡。我們玩累了,就來看看你。如果你在忙的話,我們馬上就走。」
樓下院子裡傳來了音樂,很嘈雜。
「我有什麼好忙的?喝茶還是咖啡?我本想讀讀帕斯卡93的書,結果讀不下去。」
他走進小廚房。弗雷德麗卡走到掛在壁爐上方的鏡子前,照了照,把散落的頭髮掖進發髻裡。艾倫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拉斐爾從廚房回來,也走過來,站在他倆中間,兩隻手分別搭著兩人的肩膀,一隻搭著一個黑皮膚的男人,一隻搭在一個裸露女人的銀色肩帶上。鏡子裡有三張臉:艾倫三角形的臉看起來有點狡黠,下面的領結歪著,她白皙的臉上透露著渴望,甚至是飢渴,下面是赤裸的胸膛,乳房依稀可見,而站在他倆身後的第三個人,膚色黝黑的拉斐爾,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中艾倫的眼神和弗雷德麗卡的眼神相遇,兩人衝著專心看著自己的拉斐爾笑。他第一次碰到了她。他毛茸茸的手臂輕輕地貼著她的肌膚,他纖細的手指拂過她的胳膊,溫柔地捏了一下,然後就抽走了。他們坐下來,開始聊天,主要是聊帕斯卡。三個人不緊不慢地聊著,咖啡很棒,還跟往常一樣有五香蛋糕。除了帕斯卡,他們也聊劍橋、音樂、舞蹈和封閉的庭院。告別的時候,拉斐爾再次與她產生了肢體接觸,不過這次更短暫、更果斷。「一定要再來,永遠歡迎你們,」他說道,「但願永遠是長假。」弗雷德麗卡立刻回答說:「當然。」
弗雷德麗卡和埃德蒙·威爾基一起回到了裡思布萊斯福德。他在這所新建的大學裡供職。弗雷德麗卡突然感到噁心和頭暈,於是,埃德蒙用行李推車把她推到了卡爾弗利車站。家庭醫生診斷她得了德國麻疹:「結婚生子之前形成麻疹免疫,這是好事啊,年輕人。」弗雷德麗卡晃著她那張滾燙的臉,但沒有說她根本沒打算結婚生子。斯蒂芬妮和她的家人害怕被傳染,所以沒有去看望弗雷德麗卡,她為此還感到有點慶幸。威廉和瑪麗老是打擾她。她不喜歡逗他們,但他們的存在,以及在她面前的活蹦亂跳,讓她感到一種原始的快樂。德國麻疹會損傷胚胎。她想,她身體裡面的精液和避孕藥混在一起,胚胎是不太可能形成了。她相信自己的「運氣」。「運氣」好,就是胚胎沒有形成。
溫妮弗雷德送來熱乎乎的飯菜,有雞湯和牛肉茶,晚飯還有剛烤的麵包和撒了一層糖霜的牛奶。這是一種病號餐。溫妮弗雷德沒有問她劍橋的情況,弗雷德麗卡也沒有主動告訴她。她只問了弗雷德麗卡是否舒服,給她墊了一個很高的枕頭。弗雷德麗卡覺得她的存在總是不受歡迎。溫妮弗雷德很會燒飯,這是她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可是,弗雷德麗卡從沒發現,這個端茶送水的女人雖然沉默,但她的內心其實一直在燃燒。看見一個大姑娘穿著潮溼的睡裙四肢張開趴在她的孩子曾經睡過的地方,溫妮弗雷德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站在廚房裡,內心升起燥熱的火焰,只是因為自尊心,她才強迫自己去伺候這個她最不需要幫助的孩子。她養育子女的日子已經過去了,身體也無法支援她繼續照顧他們了。如今,面前的這個人,她的長手長腳簡直是在侮辱她,彷彿這個人只是暫時默許她的伺候。我就是一根乾枯的木材,溫妮弗雷德對自己說,我真應該過自己的生活。她和女兒一樣清楚,這樣根本不能算是回家。
比爾也來了,他心疼她,不過,當她把燥熱的臉背過去的時候,他還是感到一絲尷尬。他先是祝賀她順利完成了第一部分的課程並獲得第一名,不過語氣很平淡,好像這是理所應當的,然後問她過得怎麼樣。她語氣暴躁地告訴他,她學了很多,背了很多,卻寫不出來,記憶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有那麼多書要讀,《浴缸的故事》《農夫皮爾斯》《沙漠中的死亡》《埃特納火山上的恩培多克勒》,究竟到什麼時候是個頭?比爾突然來了興趣。他說,好記性是無價之寶,記憶是人類文化的重要部分。他對著發燒的女兒說,他自己也越來越容易忘記一些名字。「為什麼最先忘記名字?我昨天花了好久也想不起來萊斯利·斯蒂芬37這個名字。我嚇壞了。我甚至忘記了他有個女兒叫弗吉尼亞·伍爾夫。我也忘了查人名大字典,最後只能稱他‘《到燈塔去》作者的傑出的父親’。很滑稽吧。你繼承了我的好記性啊。你們都是。好好珍惜,好好訓練。這是我們家族的傳承。」
弗雷德麗卡認為她的確完美繼承了他的記性。她繼承了他對學習的貪婪,對知識和資訊的渴望,同時,她也繼承了他的紅頭髮、他的尖酸刻薄,還有一種被他委婉地稱為「不耐煩」的品質。遺傳要到哪裡才算到頭?新的特徵又從哪裡開始?她準備以後再好好研究這些問題。英語文學已經存到了她的基因裡,她的紅頭髮屬於基因表現,手上和嘴上那些煩人動作也是基因表現。在比爾身上,她學會了怎麼學習詩歌,怎麼進行辯論,以及怎麼識別不同的觀點。自然和文化的界限在哪裡?威基諾浦認為,大腦的神經元和神經元的聯結和融合,為人類認知語法結構提供了物質基礎,正如人類天生具有幾何能力,能夠感知外界並將外界形態分為水平或垂直、圓形或立方體。那麼,人類是否可能像繼承完美的音調或數學本能那樣繼承語言能力?莎士比亞的詞彙和韻律、勞倫斯的好鬥天性和彌爾頓的技巧與自我肯定,都能夠繼承嗎?
她還和比爾談起了馬庫斯。比爾說:「他最近有進步。不過我感覺,只有在我顯得無所謂的時候,他才會去做點事情。」
「這有點極端吧。他應該走自己的路。這才是正常的。」
「我知道。弗雷德麗卡,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並不是為了完成父母沒有完成的事,這可能跟你們的想法有所不同。我更關心的是傳承,是價值觀的傳承。」
「我不知道。你代表你自己的現在和未來。我決定我自己的。像拿破崙一樣,自己的王朝要由自己來打造。」
她希望比爾說「你很像我,你會傳承下去的」。當然,她自己也清楚,他只要這樣說,她肯定會立刻反駁。她沒有給他機會說出這句話。他很氣餒,因為馬庫斯和斯蒂芬妮都放棄了傳承。
「你會沒事的。」他說。這句話他說得既肯定,又憂心忡忡,就好像說出來就不會成真。此時,他心裡氤氳著怒火,低頭看著她,若有所思,可能是在看她憔悴的臉上那一圈圈紅色的雀斑,看她滾燙和粗糙的皮膚。他難以接受這就是自己的映象。弗雷德麗卡覺得,也偶爾注意到,比爾對斯蒂芬妮和馬庫斯比較關心,他那種令人難以接受的說教熱情常常用在他們身上,他很少這樣對她。斯蒂芬妮是個溫順的婦女,他對待她的方式,跟對待他沉默的妻子一樣。對於馬庫斯,他很想像鞭策自己一樣鞭策他。似乎身體的永恆要由女兒來實現,而思想的生命要由兒子來延續。而她,弗雷德麗卡,因為更像他,或許,他不覺得她是延續生命的適合人選。
生病期間,她經常胡思亂想。她吃著病號餐,幻想著普魯斯特筆下的約克郡版本的馬德蓮小蛋糕。她覺得病號餐有「白色」的味道,軟麵包、白糖和全脂牛奶都是白色的。她也記得,在戰爭期間,她得了百日咳,在黑燈瞎火的晚上,溫妮弗雷德會哄她吃病號餐,讓她恢復體力,雖然她喉嚨疼痛,還是吃下去了。但是,她並沒有獲得什麼啟示。部分原因在於她的意圖太明顯了,普魯斯特肯定會這樣說,另一部分原因是她想要忘記那短暫的過去,她要迎接未知的未來。對她來說,未知的未來就像她為了拉斐爾而讀卻還沒有讀完的《追憶似水年華》5一樣,讓她背上了重重的包袱。在狀態最糟糕的幾天裡,她既不讀《追憶似水年華》,也不讀其他任何作品。她神志不清,整個人飄忽不定,靈魂彷彿要與肉體分離,總覺得房間裡有另一個人又熱、又溼、又不舒服。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在很遙遠的地方反覆地背誦《酒神》的全部臺詞,節奏分明,卻不帶絲毫情感,誘惑的話和反駁的話聽不出任何速度或重音的變化。所有記憶一起湧進腦子裡面:拉斐爾溫柔地捏了一下,艾倫跳舞時刻意保持距離,休漲紅了臉,那幫追求者坐在一排排椅子上,基督學院夫人,馬塞爾·普魯斯特,似懂非懂的義大利語法,她對劍橋的雙重感覺,還有她對進入劍橋封閉式庭院的渴望,在那裡,她感覺既危險又幸福,那裡就像酒神有魔力的房子。她神志不清地念叨著那些年輕的紳士,那些帥氣、活潑、專注、一絲不苟、溫柔的紳士,想著他們溫暖的鼻息和猴急的性衝動。(她不提他們是否有愛,是否受到傷害,是否感到害怕,儘管她可以這樣說。)追求者的花言巧語,跟劍橋男人太多有關,跟他們的精子太多有關。
在小房間裡空蕩蕩的牆上,她看到了這些年輕紳士的影子,就像皮影戲裡跳舞的人物,她小時候做過這種皮影,或者用一個更無趣的比喻,他們就像希臘花瓶上跳著舞的羊人薩提。語言支配和驅使著她:
如果全世界的人
只有極其節制的飲食
飲清澈的溪水,穿呢布粗衫
那麼這位施與者不會得到任何的感激……
「粗布」這個詞可能會讓人不禁想到那一群跳舞的年輕人,她在腦海裡想象著這群人,為他們描繪出各種各樣的陰莖,而且通過「具體普遍性」的本能,她在拉斐爾的紅樹林中找到了陰莖。接著,馬庫斯的「花粉」、普魯斯特的女孩花園和年輕的少女們開始出現在她的畫面中。在院士庭院裡,年輕的男人在粉色的杯子和藍色的花穗中間舞蹈。身上掉落的金粉灑在了從他們身邊飛過的軟翅生物上,不僅沒有遮住它們,反而使它們更熠熠生輝。它們被山上花叢中的年輕人照亮了。在法國,可以用哪個詞語來描述?光芒、發光、閃耀……泥土妨礙了它們,翅膀扇動著空氣,天空因羽毛而昏暗……誰會承擔她的體重?誰會因她浪費的生育力而窒息?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巴別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