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看護小孩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她即將展開思考。就在這一刻,她的感官也變得敏銳起來。她看著圖書館的灰色磨砂窗戶、軍艦灰的金屬書架和鵝卵石水泥地板,她坐的富美家桌子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一個老人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撕開一片面包,吃了一塊乳酪,喝了一杯酒,圖書管理員似乎正看著別的地方。那個拿著放大鏡的小老頭開始看《利維坦》67。看著他,她就感到很開心,這裡的一切都讓她很愉悅。於是,她開始注意思考那首詩。

馬庫斯把小孩放在橡皮床單上,解開了燈籠褲底部的紐扣,因為小孩兩腿亂踢,進展比較慢。燈籠褲裡面是透明的橡皮筋短褲,裡面藏著一大包淡黃色的流質,襠部彆著一根別針。馬庫斯感到噁心,他把橡皮筋短褲捲起脫了下來,扔在臥室的地毯上,地毯馬上髒了一片。那根別針耽誤了他好幾分鐘。別針被糞便給蓋住了。就在短褲好不容易才被拽下來的時候,小孩又亂踢了一通,馬庫斯看到別針頭刺著小孩的大腿,淚水奪眶而出。他不能這樣。不行。他沒有注意觀察過抓住腳踝把小孩拎起來的手法,他把尿布硬扯下來,於是,小孩內衣的背後、床罩和地毯上又留下了黃色的痕跡,還比剛才更明顯。他意識到他把別針放錯地方了,別針可能就在孩子的身下,他也沒有想過如何在不背對嬰兒的情況下從梳妝檯上拿溫水,如果不注意,嬰兒隨時可能從床上滾下來或者滑下來。於是,他折騰了一會兒,一隻手放在嬰兒的肚子上,一隻手伸向水,但那只是白費力氣。結果,他跑了兩個折返,孩子差點掉到地上,水也潑了一半在地毯上,然後還得回去拿棉絮。

接下來才是最艱難的部分。他反覆擦洗著嬰兒的身子,自己噁心得要吐了,然後又發現小孩腹部溝的皺褶裡有黃色的汙物,臀部也有一個明顯的傷口。他向地毯上扔了一大堆棉絮。他汗流浹背。他找到了那根別針,別針像彎刀一樣刺進了嬰兒的脊柱。他又慌慌張張地拿來了爽身粉。

他不明白怎麼能用一根別針把尿布變成內衣。他折了又折,把看得見的尖頭都折掉,絕望地戳了一下,看看小孩會不會尖叫,然後把釦子扣好,卻忘了把橡皮筋短褲換掉。結果尿布又鬆開掉下來。還好,終於大功告成了。他抬起頭,發現嬰兒在看著他。嘟起的嘴唇顫抖著,嘴角和眼角都向上翹。馬庫斯往後退了一步,不知道這是真的笑還是假的。他踩到了髒尿布。然後,他抱起差不多收拾乾淨的威廉。

《不朽頌》是一首關於時間和記憶的詩歌。讀書的時候,十八歲讀大學的時候,斯蒂芬妮一直很質疑華茲華斯對於童年的評價。她沒有覺得童年尤其幸福。

如今,她已經二十五歲,她覺得自己老了,但在生了兒子之後,她卻對孩子的孤獨感和與成人的差異更感興趣了。她讀到那句「兒童是成人之父」,就想到了威廉,想到了曾經沐浴過他的那道光,想到他即將成為一個男人。然後,她更仔細地讀了這首詩中關於孩子的描述,作為一個女孩,在很小的時候,她也讀過,但讀得比較膚淺,當時她感覺沒什麼特別,沒什麼吸引力,遠遠不如彩虹、玫瑰、星夜的汪洋、那棵樹和那朵花等天堂般的景象那麼有趣。

詩中有連續兩節描寫孩子的段落。第一節描寫他學習禮儀和臺詞,從「人生憧憬」寫到婚禮和葬禮,最後寫到孩子在「詼諧舞臺」上扮演莎士比亞《皆大歡喜》中的人物。這一節讓她想起了吉迪恩的社會學佈道法。下一節柯勒律治她覺得很嚇人、很不好,這一節中有一系列隱喻,用深淵和桎梏來評論靈魂的不朽。

柯勒律治68反感的是,詩中說孩子具有「盲人中的慧眼,不聽不語,卻洞徹為不朽心靈所追求的永恆之深淵」。斯蒂芬妮突然發現,這一思想通過不同的表達方式反覆出現。在這一節中,「深淵」代表華茲華斯對生活和思想的想象,他認為生活和思想是黑暗的,於是出現了另一個迥異的形象,跟前面關於孩子學習禮儀和扮演角色的描述形成鮮明的對比。在第二節的最後,詩人向孩子保證,「習俗」應該「沉似冰霜,深如生命」。這兩個形象終於融會貫通。

《創世紀》中「永恆的深淵」已經到達了追根溯源的深度,剛好擺脫桎梏,沉似冰霜。她長到這麼大,才剛剛明白「習俗」這麼沉重。這句話打動了她,她以前想到過一句很有哲理的話:「我即生物,生物即我。」當時她也頗有感慨。於是,她的心靈又復活了,她曾經以為,她已經看清了兒童所扮演的角色與桎梏和深淵之間的關係。她感到了片刻的自由,她看了一眼手錶,發現要把它寫下來或者進一步深究已經沒有時間了。說實話,真理的異象已經變成了無聊的感悟。

馬庫斯抱著威廉走下了樓梯。奧頓太太坐直起來,粗壯的膝蓋伸展開。

「放在這裡。把他放在這裡。我來看看你幹得怎麼樣。」

「很好。我搞定了。我抱著走走。」

「放到這裡來。」

「不用,我就抱著他走走。」

「你就像個木頭人,抱小孩都抱不好。看看你的樣子,你的肘部和拇指。我沒見過這樣的廢物。」

馬庫斯退到樓梯口。他不想把威廉交給她。她碩大的胸脯前彆著一根巨大的仿月季形胸針,胸針突出得很明顯。他不想讓她看到他剛給威廉換的尿布。他不希望威廉被那根胸針刺到。

「他很好,我說過。他很好。」

「跟你這個小鬼說不通。人家這裡不需要你,你卻擺出一副不得了的架勢,你給這裡的人添了這麼多麻煩,自己連一塊尿布都弄得雞飛狗跳。你為什麼不回去你自己的媽媽身邊,笨蛋。我想她肯定不會替你包辦一切,對吧?如果這是我的家,我可以告訴你,我一定把你趕出去,讓你自生自滅。看你白白淨淨的,就是一個窩囊廢,並且心腸很壞。趁你還沒有傷害到小孩,把他交給我。」

「我在樓上也沒有傷害到他。你剛才怎麼不去給他換尿布?你以為家裡沒人的時候,我就沒看到你上下樓梯,一點問題也沒有嗎?」

「我們這是在吵架嗎?好吧,我過來抱他。」

馬庫斯嚇了一大跳,她竟然從沙發椅上站了起來,碩大的身軀搖搖擺擺,慢慢地朝他走來。他呆呆地倚靠著樓梯立柱,把威廉抱得更緊。奧頓太太晃到了他身邊,圓滾滾的手抓住威廉的肩膀。馬庫斯還是挺住了。抓住威廉不放的奧頓太太卻腳下一滑,摔倒在石頭地板上。威廉也摔倒了。馬庫斯坐在樓梯臺階上。嬰兒一動不動地躺在他的腳邊。奧頓太太開始撒潑,像快要擱淺的鯨魚一樣,在地上打滾。

這時,斯蒂芬妮從大門走進來。她心裡還想著《不朽頌》,思考其中的精神意義,同時也十分牽掛威廉。

一陣可怕的寂靜。接著,斯蒂芬妮把書扔在地上,抱起了她一動不動的兒子,他還在喘氣,這時開始放聲大哭。奧頓太太也大叫,說她肯定又斷了一根骨頭,很痛,必須馬上請醫生過來,都是那個窩囊廢的錯,他得讓人家伺候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痛得受不了,必須趕緊請醫生過來。

「馬庫斯,把她扶起來。」

「我不幹。」

「哦,天哪。要不,你來抱威廉吧。」

「都這樣了,怎麼能把孩子交給他?」

斯蒂芬妮咬緊牙關:「我拉你,你起得來嗎?」

「起不來,起不來。」

「我給你拿一個靠墊。我馬上去叫醫生。」

拿來了靠墊,叫了醫生,她就把威廉抱走了。她坐下來,緊緊地抱著他,害怕、震驚和內疚,她渾身發抖。她的手都溼透了。

「他也沒穿尿布。好吧,算了。他的橡皮筋短褲呢?誰給他換的?」

「我換的。」

「馬庫斯,這是真的嗎?哦,馬庫斯!」

她哭了起來。

馬庫斯上了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奧頓太太躺在一邊呻吟,嘴裡罵罵咧咧。醫生來了,說她有點挫傷,但沒有摔斷骨頭。醫生和斯蒂芬妮一起扶著她上了樓,扶著她走到了床邊。他檢查了小孩,他的太陽穴有點擦傷,但總體沒有問題,孩子很健康。斯蒂芬妮吻了吻擦傷的地方,忍不住又哭了起來。看到新生嬰兒第一次破皮,總是特別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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