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玫瑰農莊、卡貝塔因農莊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弗雷德麗卡想問但不敢問亞歷山大最近的創作怎麼樣。不大好。卡貝塔因農莊的生活只是看上去適合欣賞和生產藝術。克羅的房子灰溜溜的,牆上佈滿彈孔,幾乎已經荒廢了。大戰剛結束,他就買了這房子,然後把農場和房子併到一起,弄成了低調奢華、非常宜居的宅邸。主建築裡有個很大的客廳,客廳裡有個壁爐,餐廳里布置了木頭餐桌和長凳,還有個小型圖書館,十分安靜。穀倉、馬房和僕人宿舍被改造成客房,跟修道院一樣簡約,供來訪的藝術家或作家工作和過夜,他們可以一人一間,也可以幾人合住一間。亞歷山大住的房間原來是馬房,牆壁被刷成白色,有兩扇門,窗戶掛著綠色的百葉窗,地上鋪著編織地毯,房間裡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兩把發黃的編織椅、一個書櫃。他待在裡面的時間不如設想的那麼多,這個房間像牢房,陰森,封閉,而外面陽光燦爛,在房子凸出的露臺上,他們可以一邊喝著酒,一邊欣賞下面羅恩河谷的美景,那裡有成片成片的薰衣草、橄欖樹林和葡萄園。在露臺上,他們的談話富有文化內涵,同時涵蓋短途旅行的規劃事宜,在沒有正兒八經娛樂專案的年代,這是年輕知識分子嚮往的日常生活方式,亞歷山大年輕時就十分嚮往,而弗雷德麗卡不屬於他們這一類人。馬修·克羅建議亞歷山大根據卡貝塔因的故事為客人們寫一部話劇,克羅既崇尚暴力,也向往文明,卡貝塔因和這個農莊的故事正好滿足他的兩種願望。

吟遊詩人威廉,或者被叫作卡貝塔因的威廉(詩中也稱卡貝塔因為凱貝斯坦),愛上了一個魯西永的女人,就是紅土城魯西永的雷蒙德的老婆,雷蒙德大發雷霆,將那個吟遊詩人殺害,挖出他的心,放在盤子上端到他老婆的面前讓她吃。從此,那個女人宣佈絕食,再好的東西她都不會吃,最後活活餓死。也有人說她跳下山崖,鮮血染紅了魯西永的大地。在前段的《詩章》19裡,龐德反覆講述過這個故事。

盤子裡是凱貝斯坦的心。

盤子裡是凱貝斯坦的心?

這個味道永遠不會變。

亞歷山大很喜歡龐德的詩歌,非常流暢,非常有故事性,非常準確。他也很喜歡吟遊詩人,圍繞著愛情、痛苦和忠誠,他們寫下了無數大同小異的比喻。他以為他可以為克羅寫一部既優雅又能觸動心靈的模仿作品。實際上,事情沒有他設想的那麼容易。

有一個原因是他心裡惦記著下一部重大作品。他是個心急但又進度很慢的作家,他的創作規劃時間都很長,執行過程十分細緻,只有當一切就緒了,地基打好了,腳手架搭好了,牆壁和屋頂建好了,甚至牆灰都抹好了,他才會真正下筆。

他並不追求形式的完美,他最關心的是內容,這一點也會阻礙創作的程式。他相信,英國戲劇要提升,就要努力處理好更宏大的主題,有政治和哲學分量的主題。他絕對不是「內省式」喜劇的先驅。如今,很多二流的現代藝術都是為藝術而藝術,眼睛裡只有自我,太自戀。亞歷山大很不高興被人家稱為「大」戲劇家,這種突如其來的名聲會打亂他自己的節奏。他的聯絡人,包括代理人、劇院、新聞記者、學生和老師等,都將他當作一個大作家,都等著看他的下一部作品。鑑於他對藝術的嚴肅追求,這樣的期待加劇了他的焦慮,尤其是對於選題的焦慮。他想到了慕尼黑時代,當時的果斷和猶豫不決塑造了當今的世界。但是,他又有點為難。福克蘭群島的爭端還沒有結束,就已經被那麼多人編成劇本;那個被刺殺的總統的遺孀還在世,她就被人家反覆拿來娛樂。其實,這種剛剛過去的事件都很難看得深刻,正所謂沒有距離就沒有美感,而且,這麼龐大、這麼惡劣和這麼複雜的事件,很難處理得漂亮。隨後,他想到刻畫大戰之前那些所謂「陽光燦爛」的日子。他可以仿寫關於放牛、牧師草坪、獵狐和浪漫愛情的詩歌。他可以引用戰壕詩句。但是,這個計劃也行不通,因為這樣就和為卡貝塔因創作的計劃衝突了,兩邊不能都涉及陽光和美酒,距離也有問題,英格蘭的草坪太遙遠了。

而且,他這時還惦記著另外一件事,他本沒有打算寫這件事,但心裡一直放不下。這件事就是保羅·高更和文森特·凡·高在阿爾勒的黃房子裡戲劇化的爭執。

一開始,和弗雷德麗卡一樣,他只是當作遊記來寫。他去過阿爾勒,走過阿利斯康墓地。那幢黃色的房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鐵路,但是,19世紀鐵路和古羅馬石棺之間不起眼但看似無邊無界的地方還在。凡·高畫的黃房子採用柔和的土黃線條,而如今那裡還有一條溝渠,兩岸就是用鬆軟的黃泥堆起來的。克羅有新版的《凡·高書信集》,亞歷山大借來晚上睡覺前讀。他還有一本高更的《之前與之後》,這本書從高更的角度記載了黃房子裡的事件,他儼然就是凡·高的恩人,揚揚自得地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誰才是大畫家,誰才是大人物。

凡·高對他們倆充滿火花的爭執也有過描述,正是這些描述促使他產生書寫這段歷史的衝動。他們的爭論主要圍繞藝術。有一次他們去蒙彼利埃,在那裡圍繞倫勃朗33起了爭論。「我們的爭論火花四射,有時候,爭吵結束時,我們會感到渾身無力,就像電池用光了電。」他們倆的關係始終充滿火花,同樣,在凡·高的身體和大腦裡面,也存在激烈的矛盾。高更有一幅畫畫的是凡·高畫向日葵的情景。「後來,我的臉色好了許多,但那張畫畫的的確是我,當時我十分疲憊,渾身帶刺。」

高更也不輕鬆。他有時半夜醒來,會發現文森特在床邊站著。「我們倆,他和我,他像是座火山,我也正在沸騰,我們隨時會發生衝突。」後來就發生了聖誕節的剃刀威脅事件,凡·高割掉了自己的耳朵,高更匆忙離開,後來凡·高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凡·高的心靈再次被某種暗黑的基督信仰所佔據。表面上,他在寫給提奧的信中說高更背叛了他,多次提到高更的擊劍手套的下落,說他為高更的焦慮感到憂心忡忡,這是基督徒的慈悲心。實際上,他滿懷憤怒,備感恥辱。文森特自己也害怕精神病會讓他的宗教信仰更加強烈,會讓他變成另一個人。他說:

「因為有精神病,我想起了其他許多有精神問題的藝術家,我跟自己說,這不應妨礙畫家繼續畫畫。

「我意識到精神病有難以置信的信仰作用,我就覺得,我可能必須回去北方了。」

他很害怕,尤其是在聖誕節,害怕他的絕望情緒會捲土重來,他會再次產生恐怖的幻覺。

這件事有極強的戲劇性。有人將文森特當作替罪羊,有人將他當作魔鬼。

「這裡有很多人(大約有八十人簽字)向市長(我想市長的姓名應該叫塔爾迪厄吧)遞交了一份請願書,說我不適合享受自由等。然後,警察署長就下令又把我關起來。「我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自覺神志清楚。我不是瘋子,而是你的兄弟。」

人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為了自我救贖,有可能表現違心的惡意。例如,他說,如果提奧擔心死後妻子怎麼辦,「為什麼不拿刀子殺了她,這樣一了百了不好嗎?」他還說,「說實話,有時候這裡的飯菜裡有蟑螂,跟你在家裡有老婆孩子差不多」。真是窮兇極惡,讓人瞠目結舌。

亞歷山大對那把黃椅子很感興趣,他房間裡兩把變黃的椅子跟它可能有一定的身世淵源,草墊是一樣的,靠背是一樣的,油漆不那麼黃,更紅潤一些。

他的第一個發現是,跟擊劍手套一樣,黃椅子是在他和高更鬧掰之後畫的,和《高更的椅子》(展示夜間效果)配套。高更的椅子是扶手椅,環境比較暗,燈光照在綠色的牆上,「紅褐色的木頭,綠色的草墊,座椅上放著一支燃燒的蠟燭和兩本小說書」。那兩本小說隨意放著,但對於凡·高,乃至對於亨利·詹姆斯34而言,卻代表著法國人的任性。此外,對於凡·高而言,它們還是生命的象徵。他的牧師父親去世後,他畫了一本沉重的《聖經》,光線昏暗,旁邊有兩支熄滅的蠟燭,前面是一本黃色的小說書,那是左拉35的《生之喜悅》。在巴黎和提奧一起學習的時候,他畫了一幅很漂亮的靜物《書的組合》——好多本黃色的小說放在明亮的、粉紅色的地上。(後面有幾本大部頭,被蟲蛀得很厲害,蒙著灰塵,代表著靜物大師關於人生虛幻的告誡,對於死亡即將到來的告誡。)亞歷山大發現,《高更的椅子》中棕紅和暗綠的顏色搭配和《夜間咖啡館》很相似,而「夜間咖啡館」其實並非咖啡館,而是妓院。高更和凡·高到妓院裡去尋找靈感,最後爆發了爭執,高更大獲全勝,凡·高則遭受奇恥大辱。「在《夜間咖啡館》中,我想用紅色和綠色表達人類可怕的激情。」

那把黃椅子呢?背景的藍色和黃色反差很大,畫面乾淨清爽,座椅上沒有蠟燭,但有一隻熄了火的菸斗。這代表著理智?在聖雷米精神病院,穿著藍色衣服的凡·高是否曾雙手抱著頭坐在這把色彩鮮豔的椅子上,而旁邊的火爐即將熄滅?這些意象正是亞歷山大創作的靈感源泉,但是缺乏權威性。那個人可以自己畫一把椅子,給它取個名,說是要表達自己的恐懼和希望,但最終可能是要批判歐洲文化、南北方文化、教會文化。黃椅子的對立面,正是狂熱追捧救世主的意象和聲音。

作家對聲音總是很敏感。克羅用作廚房的花園裡有個水槽,水槽裡面有半克朗硬幣大小的蝌蚪正搖頭擺尾地遊著,亞歷山大常走到這個水槽邊,看到這些註定變不成青蛙的蝌蚪,就想到了卡貝塔因吟遊詩人的心、凡·高的耳朵、死於毒氣計程車兵的喉嚨和詩人布魯克的罌粟花,他還想到,吟遊詩人的情人就像玫瑰花和康乃馨,凡·高的鳶尾花裡充滿了嫉妒、憤怒、恐懼和憐憫。有時候,在他喝下第四杯或者第五杯羅恩河谷紅葡萄酒之前,也就是在徹底無法思考之前,他會想到佛蘭德斯戰場,這時他會深感愧疚,或者想到野狼成群的森林,面對這些森林,他感到無能為力,但是,他一想到高更冷冰冰的咆哮和凡·高的兩種聲音,欣喜和力量就油然而生。這時,他通常會上床睡覺,有時也會寫下幾句有關色彩的詩句,但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弗雷德麗卡·波特。他的個人生活雖然偶爾會出些狀況,但從未在誘惑面前淪陷。

玫瑰農莊最可稱道的是供水。這裡的水來自山上的山泉。格里默德先生跟弗雷德麗卡說,他在山上建了一座石壩,留了一道小小的洩水閘,清水灌入水渠通往農莊,從石板臺階下面穿過,沿著圍牆繞到正門。他們用活水刷洗瓦洛裡產的蜜黃色碗碟和咖啡碗,也清洗生菜和桃子。農莊很漂亮,坐落在山坳裡。弗雷德麗卡睡在一間沒有窗戶的閣樓間,裡面只放了她的行李和一張簡易床。晚上,她用手電筒照著看書,從閣樓間的門望出去,可以看到砂質山坡。閣樓間裡很悶,白天很熱。床頭下的螞蟻成群結隊地從她髒兮兮的內衣褲上爬過,好像剪子把衣服一分為二。貓頭鷹和知了一直在叫。蚊子嗡嗡飛過,在弗雷德麗卡的臉上叮了好幾個大包,好似青春痘,其實,她皮膚乾燥,或者因為她性情平和,一直沒有長過青春痘。

不幸的是她見過了亞歷山大。她不像他那樣超脫,也不覺得超脫有什麼好,她認同拜倫36的說法,「愛情是男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卻是女人的全部」。她神情恍惚,對眼前的旺圖山和瓦洛裡陶藝廠都熟視無睹,傍晚到梧桐樹下玩滾球時,她也心不在焉。她和瑪麗、莫妮卡板著臉坐著,一動不動,好像都若有所思,保羅一個人像松鼠一樣上躥下跳地玩耍,他爸爸媽媽喝著白波特酒,用慈愛和欣賞的眼神看著他。

弗雷德麗卡放棄了希望。一天下午她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口搗蒜泥蛋黃醬,突然聽到車輪壓著碎石的聲音,然後看見一輛摩托車從山頂上下來,車上有兩個腦袋富有節奏感地晃著。轉眼間,摩托車進入橄欖樹林,看不見了,然後又在較低的山坡上出現。弗雷德麗卡緊緊抓住油膩膩的缽碗,抱在胸前。瑪麗看到了,偷偷地笑起來。摩托車開到院門口,停在樹蔭下。

「親愛的姑娘,你的臉怎麼回事?歡迎我們嗎?這裡真不錯。天哪,把缽碗放下吧,前襟都髒了。我帶卡羅琳來,這次她不會再喝多了。」

不是亞歷山大。當然不是亞歷山大。

那是威爾基的女朋友,弗雷德麗卡一直認為她是。在斯卡伯勒,他說:「我有個女朋友,你知道的。」那女孩穿著棕色的裙子,蓋著苗條的棕色大腿。她晃了晃下巴,把頭盔摘下來。格里默德先生從山上的蔬菜園下來,他在上面不斷改進灌溉工程,在園子裡種了番茄、辣椒、豆子和生菜。他伸出一隻碩大的手,邀請威爾基一起吃午飯。

弗雷德麗卡心裡嘀咕著,不知道卡羅琳是否聽說過斯卡伯勒的事情,如果聽說過,她認為那是逢場作戲的玩笑,還是有人應該道歉的罪過?她想,幸虧她不是某個人的女朋友。在劍橋已經待了兩年的卡羅琳顯得盛氣凌人。弗雷德麗卡覺得她自己的樣子很嚇人,她胸前沾上油的那一塊布逐漸發硬,陽光把她的頭髮都曬捲了,蚊子更讓她破了相。

他們在室外吃,晚飯有香腸、蒜泥蛋黃醬、蔬菜沙拉和新鮮乳酪,還有不易消化的吉貢達葡萄酒,那是新酒,深紫色的。威爾基和格里默德先生聊起卡馬爾格,格里默德先生有個堂兄弟在那裡有個葡萄園。威爾基很客氣地問莫妮卡和瑪麗她們在學什麼,不到半小時,他獲得的資訊比她待好幾個月獲得的還多。他吃了很多蒜泥蛋黃醬,堅挺而肥厚的下巴沾滿了油,閃閃發光,像一個到處討吃的頑童。

弗雷德麗卡和卡羅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劍橋的男女比例是十一比一。威爾基是個天才,不用費力就能拿到很多項第一名,但他還是想進演藝圈。「他兩邊都想顧。」卡羅琳說。她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吃橄欖、蘿蔔和法國麵包。

「我們也都一樣,」弗雷德麗卡冷冷地說,「你接下來想幹什麼?結婚?」從弗雷德麗卡的嘴裡說出來,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尖刻,卡羅琳卻似乎很高興。她說:「不著急,一步一步來。首先要看威爾基是不是想回劍橋。」

「我希望他回去。這樣我在劍橋就有熟人了。」

「你們在說什麼?」威爾基問。

「在說你是不是想回劍橋。」弗雷德麗卡說。

「你說呢?」

「我希望你回去。」

威爾基笑著說:「我應該會回去吧。」

卡羅琳的臉色沉了下來。不過,威爾基的興致並沒有受到影響。他嚐了白蘭地櫻桃,參觀了引水渠,在橄欖樹林裡散步時,一邊和弗雷德麗卡、卡羅琳和瑪麗打情罵俏,一邊跟格里默德先生嚴肅地交流本土風俗。臨走之前,他叫弗雷德麗卡去參加他們的海灘派對,在聖瑪麗海灘,就下週。格里默德先生說她應該去,他負責接送,順便去看看在卡馬爾格種葡萄的堂兄弟。

指的是希臘神話中分別代表著嫵媚、優雅和美麗這三種品質的三位女神。

片段節選自《麥克白》。

片段節選自《麥克白》。

又稱馬爾維納斯群島,隸屬阿根廷領土,現被英國殖民佔領。福克蘭群島的發現及其後歐洲人殖民統治的歷史均存在爭議。英國於1833年重申了其殖民統治,但阿根廷仍宣稱擁有島上主權。1982年,阿根廷對島上實施收復軍事佔領,馬島戰爭由此爆發,之後阿根廷不敵英軍戰敗撤軍,英國再次殖民群島。

據高更的回憶錄《之前與之後》中記載,1888年聖誕前夜,黃昏時分,發瘋了的凡·高手拿剃頭刀在阿爾勒緊追高更不放。在高更的目光逼視下,驚呆的凡·高停了下來,低頭跑回家裡,割下了自己的耳朵。

高更匆忙離開黃房子時,為帶走自己的速寫本、擊劍手套等,曾寫信要求凡·高寄回。

英國詩人布魯克(rupertbrook)棄筆從戎,在一戰中陣亡。而在「陣亡將士紀念日」人們均佩戴紅色罌粟花以示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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