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家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他馬上把手插到口袋裡去,低下頭,側身走向他的座位。

丹尼爾開始切肉。他用誇張的語氣讚揚了那塊肉,他們難得吃到這樣的牛肉。奧頓太太什麼也沒說。她把烤焦的邊緣都切掉,只吃中間的部分,所以,她的盤子邊上碎肉越來越多,越堆越高。她吃得津津有味,吧唧嘴的聲音很響。馬庫斯捂住嘴,把幾乎沒有碰過的盤子推開。奧頓太太對斯蒂芬妮說,在她的那個年代,他們吃大塊的約克郡牛肉,肉質鬆軟,火候剛剛好,每個人一份,先在盤子裡放點湯汁再放肉,吃的時候要先刮掉肉汁。家人又給她分了兩片牛肉,她叫丹尼爾從邊上開始切,她看到血淋淋的肉會倒胃口,人和人的口味不一樣,對吧?接著,她語重心長地對馬庫斯說:

「你好像什麼也沒吃啊,小夥子。看你那麼憔悴,不吃不行啊。再怎麼也要吃下去。」

她說完就笑了。馬庫斯眼神呆滯地盯著他的盤子。

「這樣沒什麼道理吧?小時候,人家給我們吃什麼,我們就得吃什麼,這是規矩。你這樣怎麼受得了?」

馬庫斯默不作聲,用叉子戳著桌布。斯蒂芬妮說他前段時間生了一場大病,目前正在恢復。丹尼爾在謝菲爾德就跟她說過了。奧頓太太似乎注意力都在馬庫斯的身上,丹尼爾和斯蒂芬妮倒是被冷落了。她繼續追問他到底得了什麼病,是怎麼治的。馬庫斯沒有接她的茬。奧頓太太心裡琢磨著這是怎麼回事,轉過頭來跟丹尼爾和斯蒂芬妮交談,說來說去也都是馬庫斯的病,感覺馬庫斯像透明人似的。丹尼爾覺得,這樣可能更合馬庫斯的胃口——不被理睬,好像在又不在。此後幾天,丹尼爾的媽媽繼續跟他們討論馬庫斯隱秘的病情,都不把馬庫斯本人當回事,讓夫妻倆覺得相當尷尬。

去睡覺的時候,斯蒂芬妮被暫時放在地上的那盆仙客來絆倒了。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睡衣上沾滿了灰塵、花盆的碎片和從瓶裡灑出來的水。丹尼爾過來的時候,她還在地上,用手和膝蓋撐著,淚流滿面。幾扇門都關著,沒有動靜,但估計裡面的人都在側耳傾聽。丹尼爾蹲下來,一隻手託著她粗壯的腰,扶著她慢慢站起來,然後要牽著她進臥室。她不走,像演啞劇似的指著睡衣上的髒東西,滿腔怒火。她站著不動,身體不停顫抖,低聲抽泣。

「別這樣。」他拉開抽屜,不停地翻,想找一條幹淨的睡衣,「等一下,親愛的。」

「別把我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

「找到了,找到了。我什麼時候把你的東西弄亂過?」

他將她的睡衣從她的肩上提起,從頭上脫掉,她沒有反抗,一下子全身赤裸,露出渾圓的乳房,肚臍詭異地凸起,相比壯碩的軀幹,雙手雙腳都顯得那麼瘦弱。她還在哭,丹尼爾一邊輕拍著安慰她,一邊給她穿上了睡衣。他用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上床睡覺吧。親愛的,走吧。」

「我得先把這些東西清理掉。我只想表示歡迎,讓家裡更溫馨一些。我本來還以為自己選對了顏色呢。」

「聽我的,」他說,「不用了。這樣她就很高興了。她覺得花草會產生二氧化碳。這是真的。她認為晚上最好把花搬出去。她一直是這樣的,我爸爸去世前住院的時候,護士就每天晚上都把花搬出病房。真的。她就是跟她們學的。」

「搬出去吧,搬得越遠越好。」斯蒂芬妮像是一個在耍脾氣的孩子。

「算了,她腰不好,彎不下去。大家各有各的難處。你去睡吧,我來清理。」

她上床去睡覺。她仔細聽著,聽到了簸箕和掃帚的聲音、水龍頭的聲音、後門開啟的聲音。他肯定在挖坑,要把仙客來栽在那裡。他做事情很仔細,她沒見過這麼仔細的男人。然後,她聽到他輕輕上樓的腳步聲,接著,她聽到花盆和托盤碰到一起叮叮噹噹的聲音。他上床後,他們就抱在一起,身體都有點冷,但很乾淨,兩人都不說話,翻身的輕微響聲都可能被隔壁的人聽到。隨著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肚子裡的孩子開始像海豚一樣翻江倒海,也像體操運動員一樣在做各種動作。就白天和夜晚對比,還是夜裡比較折騰。丹尼爾對妻子的身體非常狂熱,即使是這樣臃腫的狀況,但他對肚子裡的生命不是很感興趣。裡面越折騰,他便越疏遠。竟然在床上也沒有隱私!華茲華斯……她慢慢入睡……華茲華斯……不等那句話在她的腦子裡成形,她就睡著了。她夢到孩子沒有足月就出生了,像個小袋鼠。她經常做這個夢,這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在這次的夢裡,她好像看到小傢伙稀裡糊塗地跑到奧頓太太的跟前,然後,在她誇誇其談的時候,爬上她肉滾滾的臉龐,每越過一團肉,她都擔心小傢伙會在溝裡出不來,然後被憋死。

馬庫斯看著精神科醫生,精神科醫生看著馬庫斯。這個精神科醫生叫作羅斯先生,在馬庫斯的記憶中,羅斯先生中等身材,皮膚中等棕色,聲音中等音量,不太說話。有時候,馬庫斯覺得他是戴眼鏡的,有時候覺得他不戴眼鏡。他的診室看起來有點棕色,也有點灰色,卡爾弗利醫院的診室都是這樣的。診室裡有一張棕色的皮革沙發、兩把金屬裝飾的皮革椅子、一張橡木桌子、幾面淡綠色牆壁,還有一隻檔案櫃和一隻金屬衣櫃,都是軍艦灰的顏色。桌子上方貼著一幅蒙克的油畫《吶喊》的印刷品,另一面牆上掛著一本折了角的掛曆,印著彩色的《偉大畫作》,這個月份是塞尚16的蘋果靜物畫。診室裡裝了威尼斯式的百葉窗,通常都是放下的,只有葉片張開著,望出去隱約能看到一些管道、逃生梯和一口外壁被燻黑的井。馬庫斯沒有在沙發上躺著。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低著頭,視線躲著羅斯先生,只時不時地側頭打量著房子的稜角和地上的光影。

對於羅斯先生是否能「幫」他,他不抱什麼幻想。之所以這樣,原因在於他對「幫」的定義,在他心裡,所謂「幫」,就是要將所有問題都搞定,讓他回到從前正常的良好的狀態,可他自己都說不明白,這樣的狀態究竟是否存在過,是否可能存在。什麼叫正常?人們有時形容他們的一些行為和關係是正常的,但是,在馬庫斯的經驗中,他們說的和他們實際的表現和狀態並沒有很明確的關聯。比爾會說父子、兄弟、姐妹和男女生的關係是正常的,他還會喊出其他的定義和標籤——所謂上學的學生、結交的朋友、「擅長運動」和「聰明的傢伙」,同樣奇怪地正常化了真實的指代物件。在馬庫斯的心目中,「正常」就像描圖紙或者拼圖上覆雜的圖案,按原圖描好或者拼起來以後,形成邊界模糊的輪廓,和原圖不可相提並論。盧卡斯·西蒙茲的魅力在於他表現得很自信,很幸福,很「正常」,是個好兄弟,擅長運動,是靠譜的領導,是「聰明的傢伙」,穿著得體的休閒西裝、法蘭絨襯衫,常常笑容可掬。他一直能表現得很正常,就是因為他不正常,他是旁觀者,他很瘋狂,他有銳利的目光,知道什麼是正常的,什麼是理想的狀態,而他也渴望擁有這樣的狀態。

馬庫斯沒想過要跟羅斯先生說這些話。他既內向,又自負(波特家族的特徵),他覺得即使跟羅斯先生說了,他也不一定能領會,而且他覺得羅斯先生最感興趣的是性愛。他覺得羅斯先生就想知道他馬庫斯到底是不是同性戀。他自己也想弄明白。每每回憶起和盧卡斯這段帶有情慾的關係,他都為此感到焦慮、噁心,但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和羅斯先生討論這些。他從內心深處渴望拋棄性慾,做個乾淨的人,可是,即使他這樣說了,恐怕也沒人會相信他。他禮貌而果斷地拒絕了羅斯先生的建議,任整個房間陷入長長的沉默,就像一塊頑石被丟進河裡,下沉時緩緩盪出的漣漪。羅斯先生認為他年輕單純,想法簡單,其實並非如此。不過,他樂於裝成一個愣頭愣腦的小屁孩。他覺得,他和羅斯先生都認為對方很無趣,兩人都昏昏欲睡。

本週,因為比爾的一封信,一封措辭謹慎而又充滿關切的信,羅斯先生想問問馬庫斯是否想要回家,如果想,他有什麼打算。馬庫斯說他不想回家,又補充說還會再離家一段時間。羅斯先生問他為什麼不想回家,馬庫斯說,提到回家他就害怕,回家就像被關進籠子裡一樣,家裡很吵,他不想回家。羅斯先生問他不想回家的主要原因是什麼,馬庫斯絕望地說,家裡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特別是那些噪聲,但總之,家裡沒有讓他回去的理由。

在他們冗長的對話中,「家」這個字確實在他的腦海裡轉化成了一副嚇人的景象,但他甚至都沒有想到要和羅斯先生說。

他看到了一幢房子,就像小學生在課堂裡畫的那樣,有四扇窗戶,有煙囪,有門,有花園,有穿過花園的小路,有長方形的花壇,花壇裡種著菊花。不過,這幢房子卻粗製濫造,十分脆弱,堪堪關著某種身披鐵鏽色皮毛的巨大生物。房子呻吟著幾乎被它撐爆,縫隙間滿是閃光的毛髮,隨處可見鼓脹的肌肉,視窗閃過它的爪子。這隻野獸就這樣在房子中間咆哮怒吼。

談到比爾的憤怒和馬庫斯的恐懼,他們的談話就無法進行下去,蹺蹺板的兩頭都一樣沉重,都過於沉重。「他總是生氣。」馬庫斯說。「你總是那麼害怕他嗎?」羅斯先生問。「哦,沒錯。」馬庫斯說。「從小時候開始的嗎?那是什麼情況?」羅斯先生問。

「我有一次看到了那隻熊。」馬庫斯脫口而出,他想起了那隻熊。

「哪隻熊?」

「不是真的熊。我坐在沙發後面玩運奶車。他們喊我,我爬出來,我發現我和媽媽中間有一隻巨大的熊,坐著有這麼高……幾乎夠到了頂燈,像真的一樣。我是說,我當時不知道那是假象。我不敢過去。所以,他們過來,把我拉起來,狠狠訓了一頓。」

「說到熊,你會聯想到什麼?」

「哦,《三隻熊》,他們常常給我講三隻熊的故事。」

羅斯先生原來靠著椅背,這時稍微坐直。

「聽了《三隻熊》這個故事,你有什麼感想?」

「哦,嗯,不記得了。」

「你害怕嗎?」

「你是說熊衝出房子朝小女孩咆哮嚇走她的那段嗎?好像有點害怕。」

這個故事不好理解,要有很強的同情心才行。那個小女孩在森林裡迷路了,碰巧看到一幢房子,她從視窗朝裡面張望,敲了敲門,然後悄悄進去,想找找看有沒有吃的,看到裡面有椅子,有燉肉,有床。這時候,熊是值得同情的,它們本來正常溫馨的早餐被一個不速之客給攪和了,它們的椅子和床被人家佔了,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小屁孩把屋子裡弄得一塌糊塗。然後是那個小女孩,在他的印象中,那個小女孩面容憔悴,金髮散亂,雖然很淘氣,坐壞了人家的椅子,弄髒了人家的湯勺,睡了人家的床也不整理,但也值得同情。再接著,聽到三隻熊憤怒的咆哮,小女孩從視窗溜出來,逃離了溫暖的房子。

「小熊的椅子被小女孩弄壞了。我很難過。」

「為誰感到難過?小熊?還是小女孩?」

「不知道。都有吧。我為熊感到難過,因為那是它的東西,可那個小女孩……她被咆哮嚇壞了。」

他說話的語氣表明他對這樣的提問方式很不以為然。

羅斯先生問馬庫斯,說到「家」,他會想到什麼?馬庫斯能想到的不多。他和斯蒂芬妮玩金氏遊戲總是贏,就是記下托盤上的那些玩意兒。對於斯蒂芬妮而言,她更關注遊戲的實質、名稱及其與語言的對應關係,而他的腦子裡浮現的則是一幅幾何地圖和空間佈局。對於他而言,「家」就是各種關係的集合、椅子之間的線條、窗戶的長方形以及樓梯的級數,相比之下,斯蒂芬妮能記得桌布掉了幾根線,搪瓷杯子上有幾條刮痕,切肉刀是不是鈍了。馬庫斯不相信有長久不變的東西,他甚至覺得人也並非如此。例如,他一直認為,卡爾弗利醫院的盥洗室,和他上個星期、上個月和去年進去過的那間盥洗室不是同一間,只是任意一間盥洗室。同樣,他覺得他吃飯時用的勺子和盤子也都不是原來的。他甚至覺得他一輩子都不會兩次乘坐同一輛公共汽車,即使座套上的補丁可以認出來是一樣的。公共汽車線路是固定的,但每一輛車都是新的。簡而言之,一切都是浮雲。所以,對於馬庫斯而言,「家」相當於一些危險的物品,而這些物品是人的延伸,包括比爾的菸灰缸和菸斗、比爾的切肉工具、他媽媽的塑膠手套、他臥室裡的床和書架,以及放在書架上的噴火式戰鬥機模型。他沒有說這樣的話。他對羅斯先生說,他有點想念自己的臥室。羅斯先生想嚇他一下,但他知道這樣做不專業。所以,他打了個哈欠,問馬庫斯是不是急著要走,同時看了一眼手錶。

那天晚上,在斯蒂芬妮的家裡,馬庫斯夢到他回家了,比爾正在切肉,為了歡迎他回家。肉是圓柱形的,血淋淋的,皮上還帶著毛。而且,他看到桌子另一頭還有蹄子和爪子。和羅斯先生說話,或者面對他憋著不說話,有一個不良的後果,就是事後會做一些很奇怪的夢。他們圍坐在餐桌旁邊,他媽媽戴著一頂像頭盔的帽子,他爸爸切著血淋淋的蹄子——這就是所有的菜——一刀切下去,肉還會收縮,好像很痛,顯然還活著。

羅斯先生如果聽到這段描述,肯定會很高興。他覺得這是一種隱喻,源頭在於民俗和兒童文化,與幻覺和夢境有關,因此,他對馬庫斯的瞭解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更深刻一些,可能會、也可能不會覺得自己能幫他一把,或者給他提供一點建議。馬庫斯告訴自己,他可能搞混了那些熊,在研究過自己的夢境後,他得出的結論是這些夢沒有什麼意義,因此決定不向羅斯先生彙報。虛幻的熊不是問題的實質所在。

金氏遊戲是用來訓練童子軍記憶力和觀察力的一種遊戲。玩家需要在一分鐘內觀察托盤內不同的24件細小雜物,最終記住12件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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