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船上,義大利女人躁動不安,不停地重複:「我看見他了,我看見了!」我的父親叫她閉嘴,擔心受驚計程車兵會把我們當作目標敵人。
我們安靜地划船,直到天亮。那件怪事一直讓我走神兒。太陽剛剛升起,我的罪惡感重新襲來,不經意間,我的眼淚撲撲簌簌,流淌在臉上。
「不要哭,伊瑪尼。」比安卡求我。
「讓她哭吧,女士。」父親打斷她,「這些眼淚不是她的。」
比安卡妥協地笑了。她已經清醒過來,彷彿失去了前一天的記憶。只是她更加低落了,動作更加乾硬、剋制。自從回到船上,從神志不清中甦醒,她的表現確實配得上金手指的諢名:認真地擔當護士的角色。她以冷漠的距離感安慰他:
「有兩三個手指還有救。」
「拉倒吧,別提手指了。」熱爾馬諾嘟囔著,「我死了,親愛的朋友。我已經死了。」
「哎,熱爾馬諾,你還要給我收屍呢。」
「我喜歡你的口音,比安卡,接著說話,不要停下。」
義大利女人的發音錯誤令她的葡萄牙語聽起來更甜美。她母音發得很開,磨圓了子音的稜角。她肯定通不過魯道夫神父的考試。這是明顯的雙標:白人怎麼說話都可以,那是口音。只有我們黑人,不允許有其他口音。講別人的語言還不夠。在別的語言中,我們還必須放棄成為自己。
有很多事情是比安卡不知道的。我父親說我的眼淚不屬於我時,她其實並不明白。那些眼淚屬於內心的河流,從我們的眼睛溢位。在恩科科拉尼,我們知道一些無法用別的語言解釋的事。比如我們知道我幼小的姐姐們是怎樣被洪水帶走的。母親每天夜晚都在哭泣。沒有一滴眼淚能將她們帶回。母親哭不動了,便去到所有河流的源頭。河流的源頭不是一個可以取名字的地方。它是第一個肚腹,到來的人和離去的人蜷縮在這裡。所有這一切,義大利女人都不知道。
當比安卡女士在河上旅行時,她看見了時間。在向前的水流中,她注視著那樣無法重返的事物。然而對於我們,時間是一滴水:它從雲裡出生,進入河流和海洋,又在下一場雨裡落下。河流的入海口即是海洋的源頭。
義大利女人提到了河流的名字。她念名字的時候,我感到很不舒服。因為她說得好像伊尼亞里梅河是她的一樣。事實卻是,比安卡根本不知道河流是如何誕生的。她忙不迭地為它們取名,卻忽略了它們的故事。義大利女人不知道,彼時,萬物之初,土地還沒有主人,河流和雲朵在地下奔湧。惡魔來了,把他的手指插進沙土。他的長指甲在地底攪動,尋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石頭。我們的母親祈求眾神保護她們藏在沙土下的星星。她們祈求不要讓魔鬼挖出亮晶晶的礦石,不要交給想斂財的人獲利。但是魔鬼沒有放棄。因為有權有勢的人在為他祈禱。他的指甲斷了,枯瘦纖長的手指流出了鮮血。第一次有魔鬼染汙的血凝結在大地的肚腹裡。地下的寶藏受到了詛咒。為了從詛咒中逃脫,雲朵和河流離開了地球的肚腹,變成了地球的血管和頭髮。
這就是河流的故事。人們可以盜取它的水直至乾涸,卻無法偷走它的故事。現在我明白了:我學習書寫,是為了更好地講述我經歷的一切。我可以講述那些沒有文字之人的故事。我會像父親那樣,在塵土和灰燼上寫下死者的名字。只為讓他們從我們留下的腳印裡重生。
離別詭異地縮短了時間。我的十五年在一閃而過的光亮中逝去。我的母親現在有了一副孩子的軀體。她會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顆果實大小。她告訴我:你在出生前,在看見光以前,就已經見過河流與大海。一樣東西從我的身體分裂出來,彷彿知道我再也不會回到恩科科拉尼。
vascodagamma,1469—1524,葡萄牙航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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