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你會永遠帶著密密麻麻的傷疤活著。然而事實上,傷疤比皮膚更能保護人。如果我能重新降生,我會祈禱自己從頭到腳遍佈疤痕。/i
(魯道夫神父對熱爾馬諾·德·梅洛中士說)
中士停在正在打掃教堂的神父跟前,與之交談。然而要聽清他說話得費些功夫。我就算在一旁攙扶,也得湊近耳朵,才能聽清他的請求。最後,神父魯道夫·費爾南德斯終於聽懂了他的話,難掩震驚之色:
「彌撒?」
神父面對中士,好似不認識眼前之人。很多年都沒有人請他主持禱告了。他停下清掃的工作,小心翼翼地把掃帚靠在牆上,好像在加固牆體。他著迷地觀看著漂浮在教堂發黴空氣裡的塵埃。這是他打掃教堂的唯一動力:觀看光線在教堂內翩躚。那是我的彩窗,它們是活的,他暗想。
「神父,您聽到我的請求了嗎?」熱爾馬諾執意道。
有些原住民,神父想,看窗戶看到入迷。他們從未見過玻璃。那種摸得著、看不見的材質,垂直的水面,無瑕的透明,俘獲了他們的心。魯道夫出生在一個現代城市,打小就習慣了玻璃窗。可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玻璃,是在觀察雨滴從窗戶上滑落的時候。此時中士的話也從神父的失神上滑落。
「魯道夫神父?您在聽我說話嗎?我希望您能為我祈禱,神父。」軍人重複說。
「我的孩子,你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還相信上帝活著嗎?」
神父正要轉身離開,我跪倒在他面前,哀求道:
「就算不為了熱爾馬諾,就當是為我求求上帝吧。」
神父大吃一驚,深吸了一口氣,讓我從旁協助。小時候,我就幫神父準備過好幾場彌撒。我重操舊業,從聖器室取來祈禱書、鈴鐺、金屬製的高腳酒杯和一瓶紅酒。神父在我的攙扶下登上圍繞祭壇的木臺,彷彿在攀爬最陡峭的山坡。他靠向我,悄悄說:使用聖壇的人是比布莉安娜。每週日教堂裡都擠滿了來參加黑人巫女祭典的信徒。
站在臺上,神父兩眼放空。他回想起比布莉安娜第一次看見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情景。她看起來很沮喪,評論說:「他應該結婚,那個基督,看看他都瘦成什麼樣了。」之後,比布莉安娜久久地注視著基督被釘的雙足。聖子就是因此失去了種族,加入了庶民的大家庭。
我搖了搖鈴,與其說是開啟儀式,不如說是為了讓神父迴歸現實。神父背對著我,等到鈴聲的迴響散盡,才在基督的十字架前舉起雙臂。他舉了一會兒,一言不發。直到他轉過身來,再次轉向跪在他面前苦等、臉上充滿驚愕的中士,說:
「彌撒?」
「拜託了,神父……」
「我問你,我的孩子:比布莉安娜沒有緩解你的痛苦嗎?」
中士全然無措的樣子應該說服了神父。他終於翻開彌撒經,從後往前,又從頭到尾地慢慢翻了一遍,直到最後大臂一揮,把書摔在桌子上。他看著在天花板上飛舞的母鴿嘆息道:
「沒有讚美詩,也沒有禱詞。我不會念這些東西。」他疲憊地收尾:「人從傷疤中讀懂生活,就像你現在肉體和靈魂上的那些。我要是重生,也想遍佈傷痕。」
聽到這些話,中士哭著倒地。神父走下講道臺,安慰他說:
「你是在為失去雙手難過嗎?好好想想,你不是現在才沒了手的。從你到非洲的那刻起,你就失去身體了。」
在地獄般的炎日里,魯道夫繼續說,透過毛孔呼吸的不是我們,而是魔鬼。中士能認出自己散發的氣味嗎?為什麼認不出來呢?因為汗水不是他的,硫黃味也不屬於他。不是他的,也不是別人的。軍人的軀殼底下早就沒有人了。因此,你擁有的肉體越少,需要面對的死亡也越少。「懂了嗎,我的孩子?」可憐的中士頭暈眼花,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所有這一切,無論在他看來多麼錯綜複雜,都充滿了神聖的魅力。因此,葡萄牙人恭敬地點點頭。
因而不必沮喪。所有不幸的背後都有其仁慈的一面,神父總結說。想想那些顯而易見的益處:你將被免除軍役,遣返回國,不用穿制服,也不必擔負殺戮的義務。
「你不想這樣嗎?這不是每個軍人夢寐以求的嗎?回到家鄉?」
「我不知道,神父。我好迷茫。」中士含淚說。
神父心目中的安慰,在我聽來卻像是懲罰。一想到熱爾馬諾要回葡萄牙,我的胸口痛得就像一把匕首紮了進去。「迴歸」是一個奇異的動詞。有人等的人才算得上回歸。而海的那頭沒有人在等中士。
「我不知道我要什麼。」熱爾馬諾說,「我想要伊瑪尼,想要我的手,想要回去,想要留下。」
如果他懷揣這些疑問,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撤回希科莫軍營。一旦他身患殘疾地出現在那裡,軍隊即刻會把他送往洛倫索·馬貴斯,緊接著就是遣返里斯本,離我遙不可及。面對目瞪口呆、猶豫不決的中士,我全心全意地申辯說。神父讓我冷靜一點:
「我們不會把他送到希科莫軍營。他在瑞士人的醫院會更安全。那裡沒什麼葡萄牙人。」
比布莉安娜也認為那樣做更穩妥。誠然病情有所好轉,但發燒和譫妄仍舊侵襲著熱爾馬諾·德·梅洛。巫女已經到達能力的極限:病人攜帶的亡靈來自海的另一邊。
「把病人送去禱告的人那裡吧。」比布莉安娜說。
在這片地區,人們把瑞士新教徒稱為「禱告的人」。當地民眾聽到他們在週日的慶典上唱出莊嚴而協調的和聲。據比布莉安娜所說,這種和聲的努力,解釋了為何白人只讚美一個上帝。他們用歌聲安慰註定永生孤獨的上帝。他們在歌頌時閉上眼睛,以示謙卑。這樣神就不會在他們面前流露出脆弱和缺失。
還有另一個原因催促著熱爾馬諾·德·梅洛離開薩那貝尼尼。神父一邊說起這件事,一邊從彌撒經裡撕下一頁,用來捲菸。他備好的不是菸草,而是姆班格的樹葉和種子。抽食它不會讓神父感到愧疚,他辯解說,是上帝種出瞭如此美妙的植物。
最初的煙味淹沒了教堂,散發出甜膩而醉人的香味。神父的話音淹沒在咳嗽聲中:
「軍隊來要了……」
我隱忍地嘆了口氣。這裡的軍隊夠多了。叢林裡都是軍人:黑人、白人、小孩、老人、活的、死的,通通手握槍支。神父猜出我無聲的疑惑,解釋說:
「是我們葡萄牙人的軍隊。明天就到,領頭的叫聖地亞哥·達·馬塔,他的靈魂不屬於人類。」
接著他把菸頭遞向中士,後者奮力拒絕,高舉殘破的雙手,好像對著他的是把手槍。神父寬容地笑了笑。咳嗽比說話還多:
「明天你最好躲進聖器室。你的上司想把你帶回希科莫。」
我弟弟穆瓦納圖如幽靈般在教堂門口冒了出來。他驚慌失措,眼睛瞪得比臉還大。進門之前,他敬了個軍禮,接著又在祭壇前畫了個十字。他的嘴巴張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神父不耐煩地責備說:
「天哪,穆瓦納圖,你連十字都畫不好。」
「神父,」我的弟弟支支吾吾地說,「我想告訴一件事……」
「不是‘告訴’一件事。是‘說’一件事……」
父親從後面過來,加入了我們。他拖著步伐走向兒子,用鷹一般好奇的目光審視著他的臉。他被迫等候,直到我的弟弟能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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