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但只過了一會兒,同樣的一幕又上演了。他再次一躍而起,點上蠟燭,跑到門口。門又被鎖上了!同時,他再度感到飢火燒腸。由於某種原因,也許是房東太太的極度古怪,他不想再找她了,索性在椅子上汗津津地將就了一夜。

破曉時分,他醒來,穿好衣服,走到門前,門竟是開著的。他提著包上了樓。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這個地方有多麼破敗,這些斑駁痕跡,多多少少被頭天晚上的仁慈夜幕遮掩了幾分。他叫不來房東太太,而船就要起航了,於是只好不辭而別,出門前在客廳的架子上留下了幾個先令的房錢。

走到外面的街上時,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旅社,吃驚地發現屋子的玻璃窗幾乎粉碎,塌陷的屋頂磚瓦不全。他走進街角的店鋪,想找個正常人閒聊幾句定定神。他向掌櫃的問起那座房子的淵源,掌櫃的說房子早就沒人住了,已經空了多年。要不是因為它是牌樓的一部分,早就被拆除了。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爸爸是在那裡過的夜,因為這是座沒人住也沒人買的凶宅,一個女人曾在裡面謀殺了親夫——她把他關在地下室裡活活餓死。後來那個女人也因謀殺罪而被判處了絞刑。

爸爸每每給媽媽和我講起這個故事,總是繪聲繪色,彷彿那陰森的老屋,蒼白的女人,呻吟的鬼魂,都能立即浮現在他的眼前。

「幸虧你下次到港時,我們旅館有房間。」媽媽輕聲嘆道。

「天哪!可不是嗎!可不是嗎!」爸爸連聲附和。

一件逸事,一段水手傳奇,就這樣不經意地與媽媽聯絡在一起,烘托著她的動人容貌,以及她一如既往的迷人魅力。媽媽是頗具西班牙風情的美人,深棕色頭髮,小麥色皮膚,雙眸墨綠如美利堅祖母玉,沒有哪個男人能抗拒她的美。

結婚之後,她隨著爸爸回到斯萊戈,在那裡度過了餘生。她不習慣斯萊戈的晦暗陰鬱,彷彿一枚熠熠生輝的金幣被埋沒在無邊無際的絕望土壤。她是本地人從未見識過的絕代佳人,皮膚柔軟如羽,一對酥胸如剛出爐的誘人面包。

我小時候最開心的事,就是黃昏時分跟媽媽出門,在爸爸從墳場放工回家的路上接他。多年以後,我長大成人回首往事的時候,才意識到媽媽每次出行時莫名的焦慮,她不確信是否能掐準時間,也不能保證所有事情都循規蹈矩地發生。她不知道丈夫是否會平安回家。我深信,媽媽的花容月貌下藏匿著難以名狀的悲苦。

我說過,爸爸在墳場做監工,身著藍制服,頭戴尖頂帽,帽色漆黑如烏鶇的羽毛。

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鎮上到處都是兵,好像斯萊戈本身就是戰場,當然事實並非如此,我們所看到的不過是放假回家計程車兵而已。但他們身著戎裝,看起來都有點像爸爸。我和媽媽走在街上,覺得他的身影無所不在,要在當中找到爸爸真不容易。冬日黯淡的傍晚,我終於喜出望外地看見,爸爸邁著輕快的腳步從墳場歸來。他遠遠覷見我,開始跟我捉迷藏,像小孩一樣四處亂竄,別人都對他投來驚訝的目光,也許是覺得他的舉動與墳場監工的身份頗不相符。但爸爸就是身負異稟,能在孩子面前肆意放鬆束縛,在傍晚風乾的光線下裝瘋賣傻、嬉笑頑皮。

守墓人的身份從未改變他的本色。頭戴尖頂帽,身穿藍制服,他莊嚴地引導人們探訪親友的墳冢。獨自待在墳場那小廟似的水泥值班房裡時,他會悠然唱起「夢中我住在大理石宮」,那是他最喜歡的輕歌劇《波希米亞姑娘》裡的一首插曲。

空暇的日子裡,他喜歡騎著蓋世牌摩托車在愛爾蘭的蜿蜒公路上兜風。如果說贏得媽媽的芳心是他至高無上的榮耀,那麼另一件令他驕傲的事,就是我出生那年,他曾騎摩托車參加了馬恩島的短程公路競賽,不僅毫髮無損,而且還能保持中等的成績。我相信,在愛爾蘭漫長的冬天裡,每當他獨坐在蕭索的水泥小廟裡,被沉睡的靈魂靜靜環繞時,這些溫馨的回憶能帶給他持久的撫慰。

爸爸另一個「出名」的故事,或至少在我們的小家庭裡赫赫有名的事,發生在他的單身時期,那時他經常參加摩托車賽事。這個奇異的故事就發生在塔拉摩爾鎮。

當時他正駕車高速賓士,前方出現了一道寬闊的山樑,延伸至道路和界牆交會點的急轉彎處。石砌的界牆又高又厚,是愛爾蘭大饑荒時代為了保護勞工生存所做的無用功。總之,他前面的一輛摩托車從山樑上閃出,那位參賽者非但沒有剎車反而加大了油門,無情地急速前衝,迎頭撞上了石壁,接下來就是滾滾濃煙和鏗鏘之聲。爸爸透過髒兮兮的眼罩看出去,大驚失色,連他自己的車也差點失控。就在這時,他目睹了一個當時以及日後他都無法解釋的奇蹟:眼前的騎手騰空飛起彷彿背生雙翼,以輕鬆敏捷的動作越過界牆,如海鷗乘風,流暢地滑翔。他似乎看到了轉瞬即逝的翅膀,以至於從此以後,每當他在祈禱書裡讀到關於天使的文字時,都不禁回想起這一幕駭人的奇景。

請不要以為我的爸爸信口雌黃,他這個人可從不扯謊。在鄉村,甚至在鎮上,有些人確實喜歡吹牛皮,說他們曾目睹奇蹟,比如,我丈夫湯姆在去河沙汀的路上看到了雙頭狗。講故事的人為了讓別人相信,通常要做出一副堅信不疑的樣子,賭咒發誓說一切都是親眼所見。但爸爸可不是個順嘴說瞎話的人。

他好容易剎住車,飛跑至界牆,找到一個華而不實的角門,推開生鏽的鐵柵,衝過野菠菜和蕁麻,找到了這位神乎其神的老兄。爸爸講到此處總要發誓他說的句句屬實,那人躺在界牆的另一邊,雖然不省人事,倒也沒受什麼傷。終於,這位踏遍整個西海岸拎著皮包銷售圍巾類商品的印度先生醒過來了,還對爸爸露出了笑容,於是兩人一起驚歎這次奇異的死裡逃生。此情此景事隔多年以後還為塔拉摩爾人津津樂道。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這個故事,也許講故事的人會為它冠以「印度天使」的標題。

爸爸每每講到這個故事就喜形於色。類似的事件似乎是對他人生在世的莫大恩惠,是以故事形式授予他的非常禮遇,令他滿心歡喜,無論在夢中或清醒的時刻,都賜予他特殊的榮耀。就彷彿這些支離的事件和破碎的傳聞構成了他的鄉土福音書。有朝一日,如果爸爸有一部關於他的福音(既然每個生命對上蒼來說都是珍貴的,這不是沒有可能),那麼他瞥見的那位印度老兄背上的翅膀就會栩栩如生,而他僅僅暗示的內容則會在轉述中變得顛撲不破,雖無法證明,但卻昇華到奇蹟的境界。男女老少便都可以從中得到慰藉。

爸爸的喜悅本身就是一件彌足珍貴的禮物,正如媽媽的焦慮使她終生骨鯁在喉。媽媽從來不為自己製造小傳奇,她這一輩子沒有任何故事,雖然我相信她的人生其實和爸爸一樣,有著各種豐富素材。

這話說來也許令人見笑,我覺得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如果沒能生出幾件奇聞逸事,那麼他死後不僅會被歷史忽略,還會被後人遺忘。當然,等待著多數靈魂的無非是如此默默無聞的結局,他們的人生,無論曾經多麼生動美好,終歸被簡化為七零八落的家譜上黑色憂鬱的名字,後面綴著半個日期和一個不知所終的問號。

而爸爸的喜悅不僅是他人生的救贖,而且激發了他對故事的熱忱,所以他至今仍然活在我的心中,彷彿是我貧乏的靈魂深處一個更隱忍更愉悅的自我。

也許他的喜悅終究是沒有依據的。然而難道一個人不該在變幻莫測的漫漫人生路上,儘量使自己快樂嗎?無論如何,世界終究是美好的,如果我們不是人類而是任何其他生物的話,我們一定會為生存本身感到永恆的喜悅。

*

我們家的房子已經夠小了,卻還要裝下兩個大件。一件是前面提到的摩托車,它不能被雨淋到,始終立在我們家的起居室裡過著安逸的生活,爸爸偶爾會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用麂皮擦拭車的鉻鋼。另一件是一架小型立式村舍版鋼琴,由一位感恩的鰥夫所贈,因為爸爸在他們悲痛欲絕又家境中落的關頭給他的妻子免費掘了墓。於是,葬禮過後不久,一個夏日的晚上,鋼琴被架在驢車上送了過來,鰥夫和他的兩個兒子面帶羞怯的笑容把它抬進了我們的小屋。鋼琴也許值不了幾個錢,但是它音色優美,而且琴鍵看上去都是嶄新的,估計搬來之前從來沒人彈過。鋼琴側面繪製的景色不像斯萊戈,也許是想象中的義大利或其他什麼地方,反正都是千篇一律的山啊,河啊,悠閒的牧羊人和牧羊女,還有老實的羊群。爸爸是在爺爺的教會里長大,所以會彈這個可愛的樂器。他最愛彈奏的是上個世紀的輕歌劇,並且認為巴爾夫是個天才。琴凳上剛好可以坐得下我們倆,就這樣,我懷著對爸爸的熱愛,以及對他一手好功夫的崇拜,很快就學會了彈鋼琴的基本要領,又逐漸掌握了真正的技法,從未遇到什麼困難。

我開始給他伴奏,他站在屋子中央,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搭在摩托車上,另一隻手插在兜裡,就好像他是愛爾蘭的拿破崙似的。然後他悠然唱起那首《大理石宮》,那嗓音在我聽來完美無缺。他也有一些別的擅長的曲目,包括那不勒斯小調,當時我錯聽成了拿波里小調,還以為是紀念拿破崙的,其實卻是那不勒斯的街頭民謠,它們居然浪跡到了斯萊戈!爸爸的歌聲甘醇如蜜,盪漾在我的心頭,它的熱情和力量驅走了我少年時期所有的恐懼。隨著音調逐漸升高,他整個人也會隨之向上飛騰,手臂,鬍鬚,一隻腳在舊地毯上打著拍子,眼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恐怕拿破崙都不敢小覷一個如此氣宇軒昂的人。在比較低婉的樂段,他尤其會表現出百轉千回的韻味。我年輕的時候,很多優秀歌手到過斯萊戈,在雨中的大廳裡演出,如果是流行音樂的節目,我還偶爾登臺伴奏,或許沒給人家幫上忙反倒拖了後腿也未可知,但我沒有遇到過任何能與爸爸那種蕩氣迴腸的嗓音相較量的人。

*

一個人如果在災難深重,孤立無援之際,還能使自己快樂起來,那他就是真正的英雄。

【註釋】

聖托馬斯(st.thomas),又譯「多馬」「多默」,在希伯來語中,「多默」一詞是「雙胞胎」的意思;希臘語稱「狄狄摩」。是加利利人,是耶穌召選的十二門徒之一。——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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