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九天

「在我們這種正規的地方沒有這種事情發生。這可是全美國最棒的遊樂場。」

「老兄,你是哪裡人?」喬用最親熱的口氣問,他不想讓對方感到不快,「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斯莫基山。去過那兒嗎?」

「我從來沒去過,」卡西說,「不過那是在弗吉尼亞。我是從弗吉尼亞的諾福克來的。」

也不知道那個檢票員是對諾福克不感興趣還是另有原因,總之他不再開口說話了。一列車廂從軌道上當啷噹啷地開過來,他讓我和卡西坐在前面,喬坐在我們後面一排。座位是用某種粒狀金屬製成,哐啷一聲,一根鐵條落下來,攔在我們的腹部,以免喬講的那些故事發生在我們身上。卡西那寬厚豐盈的身軀緊緊抵在鐵桿上。這個世界一般來說是為更渺小的人量身定製的。

「進入滑軌。」喬故作詭秘地說。

我們快快樂樂地出發了,遠處的車頭像鐘錶的發條一樣發動起來,顯得那麼玄妙,隨著我們越升越高,從未領略過的城市美景越來越多地呈現在我們面前。當我們就要到達軌道的第一個高點時,陽光不失時機地躲到黃銅色的雲朵後面,高高地凌駕於河流之上,然後又突然閃身而出,光線如狂風暴雨一般直瀉而下,讓足有愛爾蘭國土那麼大的一片光亮像瀑布一樣傾灑到水面上,河水霎時分為黑暗和光明兩個部分,你簡直會懷疑是不是有個更加神秘莫測的檢票員,躲在某個地方,在天堂的群山之間拉動天空的開關。

我們盤旋在空中,三顆心怦怦直跳,三個靈魂帶著各自平淡無奇的人生故事,三個純粹的朝聖者,在克利夫蘭的一個遊樂場裡,我們是徹頭徹尾的無名氏,完全無人知曉。陽光恣意傾瀉在河面上,製造出一場美妙的災難;軌道的執行變化不定;我和喬的相識,如同幸福從天而降,他巧妙地向卡西表達善意,他的目光像魚群一樣朝我湧來,我能看到他,我能看到他把目光投向我的臉龐,我的身體,充滿好奇,充滿探詢,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不僅僅是奇異的天氣,還有他內心某種不可捉摸的東西,把他的眼睛點亮了,他那凝注的目光,就像一個年邁詩人的照片,正如你在雜誌上時常見到的那種,一切都變得和諧美好,構成一個完美時刻,一切往事彷彿都被撫平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到此刻為止,這是一次相當不錯的出遊;塔格被謀殺,我自己背井離鄉,父親和姐姐都不在身邊——所有這一切伴著微風的淺吟低唱不停翻轉,飛旋,穿過遊樂車上的鏤空圖案,向著天堂飛昇,幾乎抵達天堂,我朝身後的喬望過去,他臉上一副狂喜的表情,幾乎可以說是心醉神迷,幾乎可以說是令人驚駭,他的頭向後仰去,緊閉雙眼,齜牙咧嘴,甚至有可能在哈哈大笑,如果不是翻滾的機械裝置把我們帶到傾覆的臨界點,帶著我們——我、卡西和喬,帶著我們高高地、高高地在空中飛旋,我們來了,啊,克利夫蘭的天堂,啊,受苦受難的美國,充滿苦難和榮耀的漫長曆史,連同我們自己那些無足輕重的小故事,全都獻給天堂,獻給天空和河流,獻給房屋、街道、正在流逝的幾十年光陰,和令人憂慮的未來,寫進它們的故事,然後,噢,噢,我們越過了頂點,被拋向前方,我們的重量和加速度串通一氣,拼命把我們往下撕扯,彷彿上帝曾有一刻寬恕了我們,但又隨即開了個極其過分的玩笑,將我們一把丟棄,轉瞬之間,我們飛快地向下墜落,緊接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看見卡西的臉頰朝耳朵方向拉扯過去,急遽飄擺的耳郭像煮沸的開水一樣翻騰,在一路跌落的轟響中,我聽出喬並不是在開懷大笑,而是在呼喊、尖叫,他在喊叫些什麼我聽不分明,那是充滿野性和狂喜的呼號,而我只感到恐懼和噁心,各種念頭像成群的野獸四處驚逃,直到、直到我們開始垂直向下墜落,驀然回到起初的高度,到達最低點,卡西一個勁兒哭啊哭啊,她緊緊抓住我,用她堅強的臂膀環抱著我,我也伸出手臂想要把她攬進懷裡,雖然力不從心,我還是緊緊地摟住她,摟著我心愛的卡西,她哭著哭著,又開始哈哈大笑,哭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哭一陣,彷彿在短短的兩分鐘裡我們過了整整一輩子——兩分鐘的自由落體和放聲哭泣,我知道在我身上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公平的,因為我由此才結識了卡西,這是給我的報償,卡西的友情讓我一生一世受之不盡。

我們出了遊樂場走向大門,門上黑白相間的方格圖案就像一面賽車旗。一個高個子男人迎面走了過來,穿衣打扮跟喬很相似,只是他看上去更時髦,身穿一套淺色亞麻西裝,頭戴一頂帶簷的帽子,油光水滑,彷彿是從海豹後背上揭下來的毛皮。他身邊陪著三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路上嘻嘻哈哈。他一看見喬就張開手臂,招呼道:

「約瑟夫,該死的約瑟夫·克拉克。」

「對不起,老兄,我可不是什麼約瑟夫·克拉克。」喬·金德曼哈哈一笑,說,「你把我當成別的什麼人了吧。」

「哦,我想也許真是這樣。抱歉啦。」男人一臉迷惑,話裡話外透出將信將疑的意味,語調也帶有幾分不相信。

不管怎樣,我們三個繼續朝前走,穿過正方形的門框,融入隱隱約約的城市喧囂聲中。隨著時間臨近黃昏,光線也開始變得衰微,不過我們一路走去還是興頭不減。

那天晚上,卡西躺在床上說,她打算把耶穌基督的名字從《新約》中抹掉,用「喬·金德曼」取而代之。哎呀,她不光把喬當成耶穌基督,而且簡直把他視若聖父本人。也許再加上聖靈也不為過。

幾分鐘前,我不得不擱下筆。暗夜裡,有人拉響了門鈴,我驚得跳了起來,身上穿著這件裙子,真真地跳了起來。剛才我還停留在遊樂場,突然從高處墜落到最低點,身邊有卡西和喬,這驀地一驚讓我回到了自己這座小房子裡。幾場短暫的陣雨鋪天蓋地而來,整整一天沒有間歇,門鈴聲倏忽把我拽回到現在,我突然聞到一股馬鈴薯幼苗的氣息,從我和大海之間的田地裡漫卷而來,我想它們一定正在雨水的澆灌下蓬勃生長,當然還有春天的暖意。我抱攏雙臂,對著大大的賬本,寫下一行行潦草的字跡,讓我很是吃驚的是,我居然需要這麼多張紙,一開始我還以為頂多二三十頁就打住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保留著這個賬本,自從我給沃洛翰夫人訂購來之後,就一直擱在抽屜裡,確切地說,這是屬於她的東西,而我是在她的賬本上寫下這些零零碎碎的胡話——這麼說恰如其分。

我還是站起身來,感覺身子僵硬到了極點,就像先前的幸福一樣無窮無盡。我慢慢走到黑漆漆的走廊,掛在牆上的照片籠罩在奇特的光亮中,眼睛閃閃爍爍。我哥哥威利的照片是莫德生前從都柏林給我寄來的,她覺得我大概會萬般珍愛這張照片;喬·金德曼一身克利夫蘭警察的裝扮,看上去神氣十足;身穿軍裝的埃德,還有比爾——也是一身戎裝。他們的神采並不是此時我眼中所見,而是時時刻刻映在我心裡,那麼活靈活現,那麼鮮明生動。

門口來人是尤金尼德斯先生,他提著一個蓋得嚴嚴實實的籃子。我開啟門廊的燈給他照亮,他默默地站在那兒,一隻手拎著籃子,另一隻手舉起自己那頂做工精細的軟呢帽,畢恭畢敬,這是他一貫的風格。

「布里太太,我沒有打擾您吧。我妻子說,把這個給莉莉·布里送去。這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什麼東西。這可是尤金尼德斯太太最拿手的燉肉。她知道你是個行家,可她說,莉莉不會介意的。我說,她當然不會啦。我們等於是把貓頭鷹運到雅典,我希望這不會惹得你不高興。」

我非常感激地接受了他的禮物,他頓時一臉喜色,異常興奮。

「到廚房來吧,」我說,「等會兒我把籃子還給您。」

「不用,不用,」他說,「別費心了。這籃子我足有五十個呢。我進的希臘土產,就是裝在這種籃子裡運來的。從薩摩斯島運來的,在一個土耳其海灣的懷抱裡沉沉入睡的薩摩斯島。好啦,你就留著吧,這樣你家裡就能有點兒東西讓你想到那個古老的國家。尤金尼德斯太太說,這燉肉雖然並不是傳統的希臘菜餚,但她是從自己最好的朋友那裡學來的,她希望能傳授給你。她那位朋友住在新澤西州的五月角,已經過世了。她把菜譜都寫下來了,你瞧。」

「真是太好了。」

「她希望這個菜譜能傳給你。」他言語中仍然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好啊,這就是做廚師的目的。最美好的目的。一切都是為了友誼。」

「妙極了。」他叫了起來。我能聽懂的希臘語微乎其微,不過這個詞兒我瞭然於心。在他的商店裡,我曾經無數次聽到過,他幾乎時時把這個詞兒掛在嘴邊:「晚安,布里太太,晚安。」

「晚安,尤金尼德斯先生。」

我嚐了一點兒燉肉,吃起來非常可口,裡面加了堅果,還有乳酪,味道簡直無可挑剔。尤金尼德斯太太那位遠在新澤西州五月角的朋友原本和我素不相識,有那麼一刻,她似乎浮現在我眼前,就像是她的靈魂和她的廚藝永久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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