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七天

主啊,我們不知道本應向你祈禱。這句話出自《羅馬書》。比爾喜歡引用這句話。他每每談起一個話題,試使人成義是天主。這句話也出自《羅馬書》。我猜想,保羅在寫下這封書信的時候,腦子裡一定想好了要說些什麼,他把自己要說的話用某種方式表達出來,因為他的信是寫給羅馬的基督徒會眾,而且他自己本身就是羅馬人。莉莉的信呢?是要寫給誰?日復一日,我坐在這兒,眼前或者腦海裡有時候會浮現出父親的臉龐,有時候竟然是迪林傑先生,真是有點兒顛三倒四,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越來越多映現出來的是天父的面容,鬚髮畢現,這張面孔大概是我很小的時候從別人拿給我的一本書上看到的。我知道自己深愛著上帝,因為我深愛他創造的這個世界。我的罪孽在於,沒有了比爾,我不再留戀人世。在生命這場盛宴上,我是個不速之客。我吃的、喝的本來都是為他而準備的。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一時還好,傷感歸傷感,但總算還能強忍過去。接下來的一刻,悲痛塞滿了我的喉嚨,這時候如果我非得開口說話,一定會發出尖厲刺耳的嘶鳴。這感覺很蠢,因為自小就有人教導我們說,流眼淚是愚蠢的表現。悲痛有時候的確會產生滑稽的效果。一個八十九歲、乾癟醜陋的老太婆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我覺得這副樣子一定不夠雅觀。不過,我對這所謂的愚蠢毫不介意。優雅已經被我拋到一邊去了。

十九歲的我,身穿一條血跡斑斑的裙子,飛跑著穿過芝加哥,當時我被嚇破了膽,我心裡知道小便正順著自己的兩條腿往下淌,浸溼了內衣,一切優雅美好的感覺都蕩然無存,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粗鄙不堪,被巨大的羞恥感纏裹著。

光天化日之下,更是增添了我的恐懼,我一覽無餘地暴露在這座高雅體面的城市裡,剛才目睹的那一幕兇殺似乎把我變成了非人類的什麼東西,絕對稱不上優雅。迷濛中,我彷彿看見安妮和莫德一臉驚駭地望著我。但在當時,我的頭腦已經發生了錯亂。我朝著這座城市裡相對殘破的地區一路狂奔,奔向我們暫且安頓的那個角落。我可以想象出一個鮮明生動的畫面:警車停在藝術學院門前,上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凌亂地混雜在一起,最為突出的是那個一襲黑衣的男人,他趕在我之前就跑了出來,就我所知,他和我正去往同一個方向,他已經注意到了我,此時就尾隨在我身後。在我眼前閃現更多的是塔格,他背靠那面濺上鮮血的牆,就像一個大塊頭的屋頂工人蜷縮在那裡。

我又一次從河面上走過,冷風吹在我身上所有浸溼的地方,寒冷徹骨,雖然我拼命奔跑,可還是隱隱感覺自己會在這冷風的侵襲之下染上可怕的肺炎。我的眼睛似乎在漸漸失明,就像是用金屬做成的兩個小碟子,上面燃燒著什麼東西,疼痛難忍,彷彿是不屬於自身的異物一般。漂亮的建築物在我眼前變成模糊一片,行走在爛熟於心的街道上,我卻跌跌撞撞摸不清方向。黑衣殺手在我頭腦中的陰影,塔格的幻象,當然還有《聖經·啟示錄》裡的四活物和二十四長老——他們把我當作一個不敬畏神靈的罪人,一心要懲罰我,這一切就像是形形色色的狼群,一直緊緊地跟隨在我身後。

說實話,那時候好心的漢娜·萊利已經對我有幾分冷落,因為她希望我和塔格結婚,但我們似乎並無此意,她的冷落是一個明確而善意的姿態。作為父親和我的表親,她絕不會拋下我們不管,也不會下逐客令。但我知道她得應付當地的牧師,她和我們不一樣,我和塔格想方設法避人耳目,她則是每個星期日早晨都到湖邊的教堂去做彌撒,把教區牧師的宅邸裡那一個個亮堂堂的房間擦得窗明几淨,為的是讓自己將來更有機會在天堂裡得到一個好位置。所以,我們慢慢地成了她刻意遮遮掩掩、絕口不提的表親,其中還有一個特別的原因——我們從愛爾蘭逃到美國這段故事父親只是說了個大概。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漢娜有什麼政治傾向的話,直到今天我也不得而知。

因為這個緣故,我必須輕悄悄地走進她家,一步跨進自己那間小木屋,趕緊關上房門,站在光禿禿的木地板上氣喘吁吁,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覺得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完完全全孤立無助,沒有一絲希望能找到一個願意幫助我的人。木木地站在那裡,我感覺自己的人生彷彿被一筆勾銷了,就好像在天國的某個殿堂裡確實進行了一次離奇古怪的撤銷行動,把我無情地摒棄了。我左思右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待在事發地點,陪在塔格身邊。美國警方難道不會幫助我嗎,用某種我說不清楚也想不明白的方式?我知道塔格已經離我而去了,如此看來,就算是躲到和愛爾蘭相隔四千英里的大西洋彼岸,他也沒能逃脫死刑。我猜想,他們正在緊鑼密鼓地謀劃怎麼把我殺掉,我的死期會接踵而來,但我的確想象不出我的故事裡會有怎樣的情節,因為我猛然撞上了一個從未經歷過的處境,我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獨自去面對將要發生的一切,只有我一個人。

不管怎樣,我還是脫下了那條溼透的亞麻布裙子。我還記得,當時的我赤裸著身體,把裙子放在地板上,將衣袖攤開,擺得平平整整,裙子上的血跡暈染出的圖案像是某個不知名國家的地圖。塔格的鮮血。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但我知道,我不能把上面的血跡徹底除掉,除非在一個專門洗衣服的日子拿出十足的勁頭兒,把裙子放在鍋裡煮沸,直到它發出哀求的嘶鳴,再攤開來,晾在維克羅某一處正好派上用場的灌木叢上——這在當時絕對不可能辦得到。我的手臂和鞋子也沾上了血跡。興許臉上也有。我瞥向陋室裡那面我們曾經一起用過的破損不堪的小鏡子。我簡直看不出鏡子裡的人是誰,一個臉上斑斑點點,帶著條條汙漬的女人,那不光是血跡,還有一道道長長的泥痕,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抹上去的。我的頭髮也成了亂蓬蓬的一團,彷彿一觸即碎,就像一簇開敗的金雀花。我知道,我必須把自己收拾一番,面目一新才行。如果我斗膽跨出這個房間一步,就必須整個人上上下下收拾妥當。

於是我就開始動手,梳洗打扮。

當夜幕降臨在這個雜亂的城鎮一角時,我已經盡最大努力把自己擦洗乾淨,穿上剩下的最好的衣服,把感覺有用的東西統統裝進一個布袋。一想到要丟下塔格的提袋,我的心便像被撕咬一般,這是別人想象不到的。它彷彿在證明塔格不會跟我一起走。他的幾件襯衫和替換褲子也會被拋棄。我感覺自己似乎在背叛他,丟下他的東西彷彿是我的罪責,因為我沒能拯救他,把他留在我的生命故事裡。這些都是我們曾經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留下的遺蹟,漢娜一定會發現,這是不可避免的。我想,她一定會把所有的東西一股腦兒捆紮起來,連同上面的斑斑血跡一同扔掉,再把房間沖刷乾淨,就好像只不過有幾隻老鼠曾經在此寄居。希望我們在她無可指責的頭腦中逐漸褪色,成為一個模糊不清的故事,跟無數被風吹得零零落落的美國故事一樣,多得如同天上數不清的星星。

【註釋】

主教座堂是施行主教制基督教派的教區中設立的教堂。

引自啟示錄20:1,原文為:若有人名字沒有記在生命冊上,他就被扔在火湖裡。

蘇族人,美國印第安人中最大的一族,主要居住在北達科他州、南達科他州、蒙大拿州及內布拉斯加州等地的居留地內。

達豪,昔日建在德國的第一個納粹集中營。

科克,愛爾蘭西南部港口城市,科克郡首府。

巴爾廷葛拉斯,維克羅郡西南部的一個城鎮。

愛爾蘭志願軍,愛爾蘭民族主義者1913年成立的軍事組織,是愛爾蘭共和軍的前身。

此處所指大概是斯大林時期的蘇聯秘密警察頭子拉夫連季·貝利亞,從1938年到1953年期間,他一直統治著蘇聯的諜報組織,該組織曾有過一支數量多達100萬人的秘密警察隊伍。

「黑棕團」,1920年至1921年間,英國在愛爾蘭僱用的鎮壓共和軍的輔助警吏。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愛爾蘭民族主義者大力開展宣傳活動,許多愛爾蘭籍警吏辭職,而由這些臨時募集的英格蘭人代替,由於缺乏制服,他們身穿黑與棕的雜色服裝。這群人挫敗了愛爾蘭共和軍的恐怖行動,而他們自己也遭到殘酷的報復。

特西特塞尼斯(vassilistsitsanis),希臘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最著名的作曲家與演唱者之一,作品以情歌為主。

布祖基琴,希臘流行音樂中用的長頸絃樂器。二十世紀初從一種土耳其樂器發展而來,琴體呈梨形,指板有回紋裝飾。現代的這種樂器有四排弦,用撥子彈撥,典型的風格是剛健有力和敏捷靈活。

希臘語,意思是:我來自那座城堡,城堡頂上生長著肉桂樹。

《羅馬書》,又譯《羅馬人書》,全稱為《保羅達羅馬人書》,簡稱《羅》,是由使徒保羅寫給當時在羅馬的教會的一封信,內容集合他對基督教信仰,尤其對罪及救恩等問題的獨特見解,對後世的神學研究有一定的影響。圖向我表達一個想法,結果總是不了了之。其實,他這麼做只是為了問一句:奶奶,你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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