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爾的第二天

迪林傑先生昨天留下一束鮮花還覺得不夠,今天他本人又來了一趟。我把鮮花放在一箇舊牛奶罐裡,安插得並不怎麼錯落有致,即便如此,擺放在餐桌上還是增添了幾許亮色。他心不在焉地撫弄著藍色的花瓣,彷彿只是依稀記得這花朵和自己有著某種聯絡。

迪林傑先生一向善解人意,我確信他知道自己何時是不受歡迎的。不過,和他相處的麻煩在於,每次見到他你都很難感到不悅。他有著君王一般的面龐,稜角分明,這樣儀表堂堂的男人大概並不多見,在我想來,那是一種高貴的相貌,雖然我也不完全確定高貴究竟是何等模樣。作為一個出色的作家,他的相貌和他的聲名正相配。他是沃洛翰夫人最親密的朋友之一。

雖然已經年近七旬,但他舉手投足間絲毫沒有流露出老態。他身材頎長、瘦削,與其說他是坐在客廳裡的一張椅子上,倒不如說是把自己靠在上面,就像是誰支在那兒的一架梯子。那些椅子原本是為身份低微的人準備的。迪林傑先生的腦子讓人捉摸不定,就像是漂浮在雲裡霧裡,他總是一下子道出裝在自己頭腦裡的最重要的事情,把當時對他來說最要緊、最急迫的話一吐為快,他從來不怎麼東拉西扯,只是有時候會和沃洛翰夫人閒聊幾句。在我真正受僱於她的那段日子裡,一切都像鐘錶的發條一樣有規律。我總是週而復始給她做同樣的菜餚,每逢星期三,午餐差不多沒有任何變化,除非有時候因為季節的緣故,有的菜品可能會短缺,迫使我不得不做一點兒改變。我在克利夫蘭過得很不錯,我的親密夥伴卡西·布萊克給我看了我平生第一次見到的牡蠣,還有好多別的神秘玩意兒,她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這樣一來,我絕對不能說自己是個蹩腳的廚子。這倒也好。沃洛翰夫人起初僱用我的時候,或者說從她母親那裡把我繼承來的時候,她非常看重我是愛爾蘭人,可這並不足以成為她當初僱用我的理由。

迪林傑先生不喜歡東拉西扯,但他的確有話說。「我覺得,下次我再去北達科他州,應該把你也帶上,」他吐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像是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思考,終於告一段落,他的思路跟逶迤而行,縱貫整個美國的巨大載貨列車一樣長,一樣神秘莫測,「我妻子過世的時候,我感到很悲傷,在那兒,和蘇族人待在一起,讓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我當然一點兒也沒有把他要帶我一起去的話當真。不過,他這句古里古怪的玩笑話自能帶給人一種寬慰。

他開始扯起別的事情。就像我父親那一輩老派的愛爾蘭人一樣,他不想開門見山,而是在不知不覺中悄悄進入話題。此時,他向我講起了他們全家人在希特勒年代的經歷。據他所說,他的父親曾經非常富有,他們一家人非但不是拖著紙板旅行箱倉皇逃離德國,反而是從一家五星級酒店到另一家五星級酒店,一路遊歷整個歐洲,最終來到直布羅陀海峽,他父親在那裡設法給全家人訂了前往美國的頭等船票。可到了最後時刻,他的妻子,也就是迪林傑先生的母親,居然拒絕離開,後來她和兩個女兒一起死在了達豪。時隔多年以後,迪林傑先生曾經去過一次達豪,到了那時候,那裡已經成了一個類似於博物館的地方。他用優雅而沉靜的語調說,當時他並不是用一個遊客的眼光瀏覽每一樣東西,而是用跟自己的母親和姐妹一樣的眼睛。

他說,他還記得,其中一個展廳裡掛著一張巨幅照片,照片裡有個女人一邊奔跑,一邊用驚恐的目光緊盯著身後,她的雙臂在飛舞,兩隻乳房全都被割去了。他說到這兒,我禁不住在椅子裡驚跳了一下。不知怎的,我感覺自己的乳房如刀割一般。真可怕,簡直太可怕了。

「人不可能總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看什麼。」迪林傑先生說,他的身體明顯在顫抖。

然後,他沉默不語。

「我向你表示歉意,」他開口道,「請原諒我。」

「為什麼要道歉呢?」我說,「我為你母親和姐妹的遭遇感到非常痛心。」

「我來這兒是想跟你說幾句話,關於比爾。」他說著低下了頭。

「你不需要說什麼。」我說。

因為任何話語自然都無法撫慰我,真真切切。

他搖搖頭,似乎是在否定自己打算說的下一個話題,還有再下一個,於是他繼續默不作聲。

我靜靜地坐著。我不想在他面前哭泣,這是其一。流眼淚最好是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有時,憐憫與其說是狗,不如說是狼。我真想知道,如果我去那家小醫院做一次x光透視,機器能不能看見我的悲傷?悲傷像不像是一塊鐵鏽,還是像心臟發炎分泌出的液體?

他終於讓自己振作起來,臉上綻開溫暖的微笑。他抬起眼瞼,露出藍色的眼睛,那雙他剛才提到過的眼睛。

「布里太太,也許我佔用了您太多的時間?」

他敏捷地站起身,這個動作讓椅子發出了有幾分悅耳的吱嘎聲。他低頭凝視著我。他似乎在等待一個回答,但我的喉嚨被沉默塞住了。他點點頭,朝我彎下身子,匆匆拍了一下我的手臂。然後他一語不發地走向門廳,走進了塵土飛揚的明亮日光裡。漢普頓的日光,帶著珍珠的色澤。

善解人意。

迪林傑先生走後,我便取下了他幾年前送給我的那本書。我從來沒有讀過,正如他把書拿給我那天所預料的一樣。他說,近來他時常在海邊走上很長一段路,然後沿著通往我家的車道走上來,濃霧籠罩之下的沙灘正合他的心意。那條舊車道沿途的牆上有個洞,他經常看見一隻小鷦鷯從洞裡進進出出。他還提到,從牆的一側延伸開去的是一望無際的馬鈴薯地,另一側是大片大片的沙丘和鹽水溝。那隻小小的鳥兒頭頂著漢普頓高遠、空曠的天空,陽光的巨大威力正把濃霧一點點驅散。他曾想,那隻鳥兒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渺小,它棲息在一幀史詩般的風景裡,自以為有著英雄一般的氣概。他認為這是一隻不尋常的鳥兒,它只讀史詩。就在當天下午,他決定帶給我一件禮物,那是一本蒲柏翻譯的《荷馬史詩》,用紅色皮面裝幀。為什麼要送這本書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和那隻鳥兒聯絡了起來,還是僅僅因為我和那隻小鳥兒比鄰而居。

「你可以讀,也可以不讀,這不是我們契約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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